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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与青年木刻家(1936年)选自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 “摄影之都: 1910年代-2020年代”,刘海粟美术馆提供。

按通行说法,鲁迅创作的白话新诗共十首(见顾农著《诗人鲁迅:鲁迅诗全考》,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10月出版),但应该还有佚诗,比如《热风·儿歌的“反动”》一文中署名“小孩子”的《反动歌》,明明白白就是鲁迅创作的白话讽刺性儿歌。《热风》中《随感录四十》中的《爱情》,也应该是鲁迅的白话诗。朱自清在《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的《导言》中说:“中国缺少情诗,有的只是‘忆内’‘寄内’,或曲喻隐指之作;坦率的告白恋爱者绝少,为爱情而歌咏爱情的更是没有。”可见鲁迅此诗的珍贵,故全文照引:

我是一个可怜的中国人。爱情!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我有父母,教我育我,待我很好;我待他们,也还不差。我有兄弟姊妹,幼时共我玩耍,长来同我切磋,待我很好;我待他们,也还不差。但是没有人曾“爱”过我,我也不曾“爱”过他。

我年十九,父母给我讨老婆。于今数年,我们两个,也还和睦。可是这婚姻,是全凭别人主张,别人撮合:把他们一日戏言,当我们百年的盟约。仿佛两个牲口听着主人的命令:“咄,你们好好地住在一块儿罢!”

爱情!可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这首诗的体裁是白话诗。这是鲁迅本人确认的。他在诗前说明:“有一首诗,从一位不相识的少年寄来,却对于我有意义。”诗后评价道:“诗的好歹,意思的深浅,姑且勿论;但我说,这是血的蒸气,醒过来的人的真声音。”有人会觉得以上文字接近散文。殊不知散文化正是五四时期白话诗的一大特征,因为当时中国诗歌正在从古典向现代转型,所以前驱者的一大追求就是“诗体大解放”。胡适认为,只有诗体解放了,“丰富的材料,精密的观察,高深的理想,复杂的感情,方才能跑到诗里去”(转引自朱自清《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的《导言》)。胡适把周作人的《小河》誉为“新诗中的第一首杰作”,就是因为这篇作品完全打破了“诗之文字”“诗之文法”与“文之文法”的界限。

署名“一位不相识的少年”的是谁?我认为就是鲁迅自己,是一个人演的双簧戏。要坐实我的论点,无法通过有关文字记载和档案资料,只能运用考据学中的“理证”方法。“理证”就是“以理补史”,虽有一定的主观性,但如果逻辑严密、学理贯通,也能以此弥补文献和实物的缺失。钱大昕在《廿二史考异》、梁启超在《中国历史研究法》中,都运用和论述过这种方法。

我断言“一位不相识的少年”即鲁迅的托名,理由是:《随感录四十》刊登于1919年1月15日的《新青年》第六卷第一号,署名“唐俟”。当时鲁迅在中国登上文坛还不足一年,就连他的挚友许寿裳1918年12月还不知道“唐俟”是周树人的笔名之一,怎么可能有不相识的少年写信来跟他推心置腹地请教婚恋问题呢?鲁迅此前日记中也从未出现过跟同类少年交往的记载。鲁迅的回忆散文和杂文中都确有虚构的成分,即周作人所说“史与诗的结合”当中“诗”的部分。比如《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的“百草园”,就是鲁迅童年记忆中经过诗化的百草园,而不是当年实际生活中的百草园。这一点,可跟周作人回忆中的百草园相对照。《藤野先生》中的日暮里驿站,据日本学者北冈正子考证,也是鲁迅离开仙台医学专门学校之后建成的。鲁迅《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一文中提起他曾到山东旅行,为道路的不平所苦,但史料中并无他专程到山东旅行的记载,至多从津浦铁路经过山东,仅擦肩而过。

从诗作的内容来看,除具有普遍意义之外,所抒发的完全是鲁迅本人的心声。鲁迅的婚姻完全是由鲁迅族叔祖周玉田的儿媳牵线搭桥,由鲁迅的母亲包办。女方朱安出身书香门第、官宦人家,本人性格温顺,颇得鲁迅母亲欢心。1899年二月初五,朱家允婚,花了五元大洋办了订婚宴。事后周作人写了三封信给时在南京求学的兄长通报这一情况,鲁迅表示反对,劝朱安另嫁他人。但因为是周家主动求婚,倘若毁约,有损女方名声。鲁迅考虑到身处乱世,自己萍踪浪迹,漂泊在外,母亲又需人照顾,只得屈从,但以朱安放足、读书为条件。1906年农历六月初六,鲁迅被骗回国与朱安完婚,而朱安既未放足,又未进过学堂,学识连胡适的小脚太太江冬秀都比不上,自己连一封家信都不会写。1925年4月11日,鲁迅在复文艺青年赵其文的信中写道:“我有一个母亲,还有些爱我,愿我平安,我因为感激他的爱,只能不照自己所愿意做的做,……因为感激别人,就不能不慰安别人,也往往牺牲了自己。”鲁迅完婚后回日本东京,对挚友许寿裳说:“这是母亲送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只能好好地供养它,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以上引录的这些话,都为《爱情》一诗提供了最好的注脚。1947年6月29日,朱安度完了她跟鲁迅形同陌路的一生。临终前她公开对记者说:“周先生对我并不算坏,彼此间没有争吵,各有各的人生……”

可以为此增添注脚的还有许广平的另一首诗《为了爱》,刊登于1937年2月20日《中流》杂志第1卷第11期,署名“景宋”。其时鲁迅刚刚去世几个月,有人攻击许广平,说她先前在鲁迅与朱安之间“作梗”,鲁迅死后又跟朱安“争夺”《鲁迅全集》的出版权。在悲愤交加的心绪下,许广平用这首诗诠释了她对“爱情”的理解:

在亚当夏娃的心目里,
恋爱结合神圣;
在将来解放的社会里,
恋爱,再——
志同道合,成就婚姻。
那言语不通,
志向不同,
本来并不同在的,
硬说:“配偶”,
就是想污蔑你的一生。
……

爱情是什么?对于《随感录四十》提出的这个问题,恐怕至今都不会有一个标准的答案。但从鲁迅和许广平的结合,我体会到,爱情除了有异性之间的生理激情之外,还应该有携手同行的共同志向,最终才能相濡以沫地度过不平静的一生,兑现婚前的承诺和盟誓。

原标题:《《爱情》应是鲁迅佚诗 陈漱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