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上的秋风,携着阵阵牧铃漫卷而来。它掠过草原,穿过纵横交错的溪流,绕过依山傍水的村落,最后轻轻拂过藏家人的屋舍。这是香格里拉独有的秋风,褪去夏风裹挟的烂漫山花,将山间层林、草原丹红描摹得格外动人。

秋风漫过草原上的藏家院落,擦过院中古木枝丫,钻过半敞的木格窗。一院风物,都被这往来不息的秋风缓缓熨帖。我静静立在开阔的院前,听风声伴着牧歌低低回响。

院落之外便是辽阔田野。秋风未至时,田野与草原一片葱茏,牛羊散落其间。每一年秋风乍起,牧场漫开一片火红,催促着人们收割青稞、贮备草料。牛羊养得膘肥体壮,牧歌也愈发悠扬。奶茶的香气漫溢在家家户户的喜庆日子里,院内院外,尽是笑逐颜开的村里人。

年轻时,我曾在此当知青,日复一日跟着牧人奔波于田间山野。秋风一来,总能吹散劳作时满身燥热,拂去青春心底的烦闷。日暮时分,夕阳沉向远山,劳作的人陆续归家,晚风绕院而来,徐徐消解一身疲惫。

如今重回村落,老阿爸与我闲谈农事,言语句句贴合乡土时序。他说秋风养地:夏日草木肆意生长,耗竭水土养分;待到秋风遍吹乡野,草木渐渐收敛生机,落叶归于泥土,化作来年滋养万物的地力。他又说青稞垂首是知礼,风越大,穗头垂得越低;人亦当如是,越是有所收获,越要懂得低头自持。

进城工作数十载,终日困在楼宇之中,难得遇见这般舒展自在的秋风。城市街巷车流不息,霓虹灯彻夜不熄,常年环绕周身的,只有空调恒定的冷风。日复一日奔波劳碌,多少个不眠长夜,窗外唯有车流轰鸣,没有清风,不闻虫鸣。辗转难安之际,心底总觉空落,不由自主惦念香格里拉那一缕秋风,惦念旧檐下朴素温热的烟火,惦念风里成熟的青稞与火红狼毒草相融的温润气息。

此番归乡,无人相扰。我独自走入村落,看秋风一遍遍拂过老旧屋檐。藏家木窗被风推得轻轻摇晃,檐下悬挂的旧竹篮微微摆动,篮中还留着从田间采回的牧草。目之所及,全是青春里熟悉的光景。与村里人闲谈之时,秋风捎走细碎话语,舒缓平和,散落在辽阔乡野间,融进如歌的岁月。

秋风无声,却藏尽岁月箴言,是天地交付人间最悠远的感悟。香格里拉的草木四季争享天光雨露,一如年少时的我们,一心向外奔赴,渴望被看见、被认可。待到秋来,草木褪尽浓翠,把养分收归根茎;青稞穗子沉沉低垂,静待归仓;河水放缓脚步,顺着草原平缓流淌,不再奔涌冲撞。世间万物自有节律,荣枯盛衰,本是自然常态。

这年年往复的秋风,以宽厚柔和容纳人世沧桑,长久滋养着一代代香格里拉儿女。

作者:殷著虹(作者系云南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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