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5月21日,北京航天医学工程研究所的一间会议室里,一场持续了数小时的“特异功能汇报表演”正走向它命中注定的结局。
被测试者张宝胜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摆着一个密封的玻璃瓶,瓶身上特意留了一个比药片小得多的“小孔”——主办方解释说,这是为了让“气”能透进去。
物理学家何祚庥和于光远坐在对面,桌上放着他们自己准备的样品。何祚庥后来在报告中写道,张宝胜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了他标志性的“抖药片”表演,药瓶在他手中剧烈晃动,如同街头魔术师惯用的障眼法,但这一次,药片没有出来。
随后,张宝胜开始“培养情绪”,频繁进出会场,每次回来都换个位置。何祚庥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有几次不自然地伸向沙发缝隙,左手则始终揣在裤兜附近。
当有人提出要检查他身上的时候,张宝胜突然宣布表演失败,理由是“今天状态不好”。
几位物理学家和四位被请到现场的魔术师,于是共同吹响了这场戏的终场哨声。
而在此之前,张宝胜的神话,一直以荒诞的形式在同样荒诞的时代,持续上演。
张宝胜原名沈继宝,1960年生于南京,幼年被多次转手送养,最终落户辽宁本溪桓仁铅矿,中学辍学后在矿上当勤杂工。
王清淮在薄荷茶社的杂谈中记录了一个被后来所有“超人传记”刻意抹掉的细节:张宝胜在铅矿工作期间“因为小偷小摸而名声不佳”,他的房间床上地下各个角落“总是洋溢着牛蹄筋猪蹄烧鸡火腿肠”,人问哪来的,他就说“不知道啊,不知不觉这些东西就来了”。
1979年四川唐雨“耳朵认字”横空出世之后,矿领导把张宝胜的偷窃行为重新定义为“东西自己来到他手里的”特异功能,叫他来测试,测试的规模还挺大,档次也高,市领导都参加了。
很显然,这不是一个矿工偶然被发现拥有超能力的故事,而是一个惯偷被体制性的需求重新包装成“超人”的故事。
张宝胜第一次正式“出山”是在1980年6月。《本溪科技报》编辑徐华和本溪公安局的刘兴国专程到桓仁铅矿把他接到本溪,在本溪市科协主席办公室里,经过一些“官方人物”的测试,他的“特异功能”得到了肯定。
测试的内容据当时记录,是用纸、布、铁、瓷等不同物质阻隔,让张宝胜“看”到被遮的图案、颜色、物件。
本溪市一位领导当场问张宝胜“咋办”,张宝胜答“听首长的”;又问公安局局长,局长说“他有透视眼,可以帮助公安抓小偷”。
让一个小偷去抓小偷,这个荒诞的画面几乎是张宝胜整个职业生涯的隐喻。
1982年,是张宝胜成为“超人”的真正起飞之年。
这一年,张宝胜被召进北京,在国防科委副主任张震寰的亲自主持下做了“耳朵认字”表演。张震寰后来把涉及批准张宝胜参军的各部门负责人召集在一起,说“今天张宝胜也来了,你们当面考察他,题目你们自己出,如果认为是真的,就让他参军”。
1983年6月2日,经国防科工委批准,张宝胜正式调入507所。507所全称“航天医学工程研究所”,在钱学森的支持下被改造为特异功能研究基地。张宝胜由此从一个矿工变成了穿军装、拿工资、有专车的研究人员。
507所首次对张宝胜进行“大搬运”实验考察的细节,孙泽先在2018年的回顾文章中留下了第一手记录。
实验地点在研究所内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周是书架、卷柜、写字台等办公用具,屋子中央放了一张透明的玻璃茶几,那是张宝胜的位置,周围分散摆了14把椅子给观察者。
张宝胜进入房间之前,有人帮他重新更换背心、裤衩、衬衣、衬裤,然后穿上类似宇航员训练用的连体服,从背后把拉锁拉上。
就坐之后,用透明插板把他的右手固定在茶几上,插板的作用是把右手与左手分隔开来。张宝胜左边安放一台摄像机专门对准他的右手,右边是一台普通摄影机,前面和后面各有一台高速摄影机。
试样的设计过程,是这次考察中信息密度最高也最耐人寻味的环节。试样是一个金属小铃铛,是从儿童饰品串铃上摘下来的。设计人首先担心的是张宝胜会不会事先准备一个同样的东西,于是把铃铛里面的两个钢珠抠出来一个。还是不放心,就在铃铛上钻了一个孔。又怕张宝胜也事先钻个孔,就在旁边钻了一个极细的孔,并用肥皂盖住。还是不放心,又在铃铛上打上钢印“M-01”——M是主持人梅教授姓氏的字头,01代表第一次实验考察。
四层防伪措施叠加在一个儿童玩具铃铛上,设计者的焦虑几乎溢出纸面。孙泽先特别注明,关于试样的事当时是严格保密的,这些细节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实验于上午九时许开始。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试样还在张宝胜的右手里。孙泽先推测“可能是那两台高速摄影机噪声太大,对他有干扰”。
午餐时间到了,孙泽先建议饭后再接着做,张宝胜不干,说再等一会儿就行了。又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这时他要求吃巧克力,所里派人给他买来,并喂给他吃。
十四个观察者很有耐心,忍饥挨饿却无人走动,一直静静地观察着。终于在第七个小时的当口,张宝胜右手张开时,试样不见了。
他说今天太累,隐约感到往身后去了,并用手向身后比划了一下。最后,试样在张宝胜身后五六尺远的写字台里找到,开锁检查抽屉时,在左侧下数第二个抽屉中发现了那个铃铛,经梅教授亲自检验,铃铛里面只有一个钢珠,大孔在,小孔在,M-01钢印也在。
孙泽先没有说明的是:这四层防伪措施的确验明了铃铛的身份,但它们防不住张宝胜在七个小时里完成一次手法转移。当十四位观察者在饥饿和疲惫中等待到第七个小时,他们的注意力和判断力已经不可能维持实验开始时的那种敏锐。
一台摄像机对准右手,一台普通摄影机在右边,前后各一台高速摄影机,四台机器的确覆盖了主要角度,但孙泽先自己也承认,摄像机布置完成之后,试样才被放进张宝胜的右手。
在整个过程中,张宝胜的左手从未被摄像机单独对准——透明插板隔开了两只手,但隔不开一只手越过插板上方或者从下方绕过的可能性。
而那十四位观察者忍饥挨饿“一直静静地观察着”的画面,恰恰构成了这场实验最核心的悖论:越是长时间的耐心等待,越说明观察者已经默认了“功能需要时间培养”这个前提,而一旦接受了这个前提,任何时间长度内的任何动作都获得了合法性。
其实,张宝胜的骗术,粗糙到令人尴尬的程度。
王清淮记录了一个经典场景:某位老将军听说张宝胜能从密封药瓶里抖出药片,专门请他到家里表演。张宝胜左手抓着药瓶,在将军面前抖了半天,药片不出来。他侧过身,对着沙发靠背继续抖,同时用右手向沙发缝隙做了个动作,药瓶顺势换到右手,再面向将军时,药片就“掉”了下来。全程他坐在同一个位置没动,将军很高兴,说了一句“年轻人,后生可畏”。
1995年8月11日,张宝胜在北京电视台餐厅的表演成了他职业生涯的终场。事先藏在身上的鱼肝油药丸因为受热粘结,粘在他手中怎么抖都抖不下来。
现场有摄像机全程记录,门外云集着记者。张宝胜不得已从不常使用的一扇小门往工地方向悄悄溜走。
北京市电视台的一位工作人员后来回忆,当时张宝胜在餐厅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反复进出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手是湿的,试图用水把粘在手上的药丸泡开。这个细节比任何批判文章都更说明问题:一个声称能隔空取物、突破空间障碍的人,解决不了一粒受热粘手的鱼肝油。
更为讽刺的是,早在本溪时期,张宝胜的“表演”就已经出现过致命的意外。
他当时正在和一个姑娘谈朋友,想给她弄一双高跟鞋,于是从本溪商场的柜台上顺走了一双。
售货员眼观六路,紧追到大门口把他拦住。张宝胜辩解说:“我不是偷,我想这双鞋,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包里一沉,看看是鞋,我很慌乱,就走了。”
售货员回了一句让他无法招架的话:“不是你偷的,皮鞋自己走进你的包里,发觉不对,你当时就该拿出来啊,你跑啥呢?”
这个场景里有张宝胜骗术的全部要素:一个被临时编造的说辞、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逻辑漏洞、以及他在被抓住时的狼狈反应。后来在507所和北京电视台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同一个场景在不同舞台上的重演。
然而,比骗术本身更值得剖析的,是那些替他辩护的人所使用的逻辑。
507所的宋孔智是张宝胜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他在多个场合说过一句话:“张宝胜过程粗糙,动作笨拙,正好证明他不是魔术师。”
这句话乍听之下似乎有道理,但拆开来看,它依赖了三个未经检验的预设:第一,一个真正的魔术师必须具备高水平的表演技巧;第二,低水平的表演不可能是魔术;第三,张宝胜的表演水平足够低,低到不像魔术。
这三个预设没有一个是自明的。第一点把“魔术师”这个职业身份和“魔术技艺水平”混为一谈,实际上,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骗子完全可能在使用最粗糙的魔术手法,这恰恰是张宝胜的实情。
王清淮对此有一句精准的点评:张宝胜“连拜师都省略了,一个彻底的‘海清’”,他没有正规的师傅指导,也没有专门训练,“张宝胜的魔术过程很粗糙”。粗糙是张宝胜的表演特征,不是他的功能证明。
宋孔智的论证还隐含着第二个层面的谬误:他把“不像魔术师”等同于“没有使用魔术”。
一个笨拙的骗子之所以笨拙,恰恰是因为他连像样的魔术都变不好。张宝胜在将军家抖药片时,左手抓着药瓶抖半天抖不出来,侧过身对着沙发靠背继续抖,同时右手向沙发缝隙做动作,把药瓶换到右手,再转回身面向将军时药片就“掉”了下来。
这个动作的笨拙程度,恰恰暴露了它就是一个未经训练的人在临时完成一次手法调包。如果张宝胜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魔术师,他根本不需要转过身去完成换手动作。正因为他的手法粗糙到几乎在明面上进行,他才需要将军的年龄和注意力衰减来帮他遮掩。
宋孔智把这种粗糙当成了“非魔术”的证据,实际上是倒果为因:张宝胜之所以表现得不像魔术师,不是因为他有特异功能,而是因为他的骗术连魔术师的门槛都没达到。
宋孔智还讲过另一件事:张宝胜曾经在一次实验中花“两个星期”把一个二极管从密封玻璃管中取了出来。
当被问到是不是当场取出来的时候,宋孔智理直气壮地回答:“两个星期才取出来,费老劲啦!”
在这个认知框架里,“费了很大劲”本身就构成了功能存在的证据,因为如果张宝胜是骗子,他不需要费劲,他只需要作弊。但张宝胜恰恰需要“费劲”,因为他的作弊手法本身就很费劲。
他不在场的两个星期里,那个密封玻璃管始终在他可以接触到的范围内,他有足够的时间用任何方式打开它、取出二极管、再把它恢复原状。
宋孔智把“不在场”等同于“没有作弊条件”,却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张宝胜所工作的507所,整个机构都是为他服务的。“费老劲”这三个字,暴露的不是功能的艰难,而是骗局得以运转所需的制度成本。
司马南在《神功内幕》对张宝胜有一段精准的评述。他说,张宝胜“人称国宝,纪录片、电视剧、报告文学、现场表演,不知有多少”,何祚庥、林自新、庆承瑞联名发表的《张宝胜败走麦城——一份迟到的报告》,“区区3000字,尤似‘三千毛瑟精兵’,海内外舆论哗然”。
接着,司马南说了一句更值得思考的话:“解剖张宝胜这个案例的3000字,胜过十年间造神文字宣传的80%。”
这个比例是否精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指出了一个被忽略的时间差:何祚庥等人被邀请去参加那场测试是1988年5月21日,而报告公开发表是在1995年,前后隔了整整七年。
何祚庥自己把这篇报告题为“一份迟到的报告”,林自新在后来的口述中解释说,“迟到”不是因为写不出来,而是因为发不出来。造神的内容可以在纪录片、电视剧、报告文学和现场表演中反复滚动播出,但证伪的内容要找到一个愿意发表的平台,需要等到舆论风向的转变。
造神与证伪之间真正不对称的地方在于:造神是在一个被默许甚至鼓励的轨道上持续生产,而证伪是在一个被限制甚至被劝阻的轨道上等待时机。两者不在同一个时间尺度上运行,前者以月为单位迭代,后者以年为单位蓄力。
张宝胜的“超人”身份从1982年进京到1995年被批准逮捕,维持了整整十三年。而在这十三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何祚庥等人的质疑声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制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
1988年那场测试之后,张宝胜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影响,他仍然享有专车、专宅、专职服务员的待遇,仍然出现在春节晚会的前排。
那种“当场揭穿”的杀伤力,在体制庇护没有撤除之前,几乎等于零,直到1994年国家层面下发《关于加强科学技术普及工作的若干意见》,官方态度发生根本性转变,何祚庥的报告才找到了发表的窗口。
这七年里,不知道又生产了多少关于张宝胜的“神迹”记录,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因为那些记录而相信了“人体科学”的许诺。
这才是“证伪成本”真正的含义:它的成本不是纸面上的字数,而是等待一个可以说话的时机所付出的全部时间代价,以及在这段时间里继续被造神叙事覆盖的沉默成本。
但把张宝胜现象简单归结为“一个骗子骗了一群傻子”,未免过于轻巧。真正需要追问的是:为什么在那个年代,一个矿工的粗糙把戏能够获得国防科工委的正式编制?
钱学森在1982年5月5日给中宣部副部长郁文的信中写道:“我也向您表白我的判断,我并以党性担保:人体特异功能是真的,不是假的;有作假的,有骗人的,但那不是人体特异功能。”这不是一个孤立的表态。同年10月召开的人体科学筹委会第三次会议上,钱学森作了题为《这孕育着新的科学革命吗?》的报告,把气功和人体特异功能称为“也许是比20世纪初的量子力学、相对论更大的科学革命”。
这里面有冷战的焦虑——美苏都在研究超心理现象,中国不能落后;有对还原论科学范式的反思——钱学森试图用系统论来解释人体特异功能;也有个人认知的盲区。
这三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体制性的造神机器,张宝胜只是这台机器恰好选中的那个零件。
更深一层的问题在于社会需求。
八十年代的中国,旧的政治信仰体系松动,新的市场经济秩序尚未成型,整个社会处于一种精神上的悬空状态,气功和特异功能填补了这个真空。
它提供了一套简化的世界观:只要通过修炼,普通人也能获得超越常人的能力,疾病可以治愈,命运可以改变,甚至国家的落后也可以用“人体科学”来弯道超车。
1994年国家层面下发《关于加强科学技术普及工作的若干意见》,明确指出“愚昧活动日渐泛滥,反科学、伪科学活动频频发生”,这标志着官方态度的根本性转变。张宝胜的骗术被揭穿,与其说是科学战胜了迷信,不如说是政治风向变了,他失去了赖以生存的体制庇护。
张宝胜的结局没有给这个故事增加任何悲壮色彩。
1995年他因涉嫌诈骗和扰乱社会治安被批准逮捕,出狱后做了点小买卖,不再“表演”了。
王清淮写道,刑满释放后的张宝胜“不再变戏法玩魔术了,可能因为戏法魔术给他造成了心理阴影”。
2018年8月3日凌晨,他因心脏病发在北京去世,时年58岁。
街坊邻居提起他时,有人说他可惜,有人直接摆摆手说那都是以前骗人的把戏。他在去世前的那段日子里,对那些想来采访的记者特别警惕,总觉得人家是来找他麻烦的。
一个声称能够用意念移动物体、透视人体、隔空取药的人,最终死于一颗连他自己都无法“发功”治愈的心脏,在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中走完了最后几年。
把张宝胜放在更长的历史脉络里看,他不过是周期性地出现在中国社会肌体上的一种症状。1980年代的“耳朵认字”和“隔空取物”,1990年代的“信息锅”和“水变油”,2000年代的“排毒教父”和“绿豆治百病”,2010年代的“量子波动速读”和“酸碱体质理论”——每一次,骗术的形态在变,但受众的心理机制没有变:对权威的信任、对捷径的渴望、对复杂世界的不耐烦。
张宝胜现象最根本的警示或许在于,当一个社会习惯性地用“权威性担保”代替“同行评议”,用“高层首肯”代替“可重复实验”,用“群众热情”代替“逻辑检验”的时候,造出一个张宝胜是必然的,揭穿一个张宝胜则是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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