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半。我请了半天假,从厂里骑电瓶车赶过去,到学校门口时头发已经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校门口站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妈妈,也有几个爷爷或者奶奶。我停好车,拿出口罩戴上,跟着人流往里走。路过宣传栏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上面贴着期中考试的光荣榜,第一名到第五十名,红底黄字,排得整整齐齐。我找了两遍,没找到我儿子的名字。
其实不意外。陈彦舟在初二(5)班,成绩中等偏下,数学刚及格,英语不到八十分。上一次家长会,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初二是个分水岭,上不去的就真的上不去了。"
那天回家以后,我跟老陈说了这句话。老陈当时正蹲在门口换鞋,听了以后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们都知道,陈彦舟大概就是"上不去"的那一类。
教室在三楼。我上楼梯的时候,前面走着一位穿驼色大衣的女人,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响。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侧面印着某商场的logo。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头开了胶,我前天才用502粘上。
教室门口摆了一张签到表。我找到"陈彦舟"那一行,签上自己的名字。前面的签名密密麻麻,我注意到,紧挨着陈彦舟上面那一行写的是"宋一白"。
宋一白这个名字我认得。陈彦舟提过好几次,说他是年级前三,每次考试都上光荣榜第一名那列。陈彦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嫉妒,更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就像说今天下雨了、明天要交饭费。
教室里的座位安排跟平时上课一样。我找到陈彦舟的座位,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墙。桌面上摆着他的期中试卷和一张成绩单。我坐下来,先把成绩单拿起来看。
数学72,英语76,语文83,物理61,历史55。总分347。年级排名286名,全班43人里排第31名。
我把成绩单放下,看了看前桌的桌面。那张桌上也摆着一份成绩单,大概是宋一白家长的座位。我没好意思拿起来看,但余光扫到了一行:总分611。年级排名3。
试卷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本错题本,封面写着一个端正的"宋"字。再看自己儿子桌上,试卷揉成了咸菜干,英语卷子背面有一道画了一半的火柴人。
家长会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坐满了。王老师还没来,家长们三三两两地低声说话。坐在我左边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妈妈,她儿子叫什么我不知道,但她主动跟我搭话,问我家孩子考多少分。
我说三百四十七。
她"哦"了一声,没接话,转头跟另一边的人说话去了。
我坐在那里,没什么事干,就翻了翻陈彦舟的试卷。语文卷子上有一道阅读理解题,扣了6分。老师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写了四个字:"没有要点。"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完全空白,陈彦舟在题目旁边画了一架小飞机。
我正看着,前面那排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穿驼色大衣的女人站起来,朝门口迎过去。王老师进来了。
王老师四十出头,教数学,平时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严格。陈彦舟说她在课上从来不笑,谁要是在她的课上走神,她直接走到你面前站住,一句话不说,等你站起来才继续讲课。
但此刻,王老师脸上带着笑,朝驼色大衣的女人伸出手说:"宋一白妈妈来了?快坐快坐。"
驼色大衣的女人笑了笑,把手里那个纸袋递过去,说:"王老师辛苦了,一点小东西。"
王老师推了一下,没推掉,笑着接过来放到讲台底下。然后她拍了拍驼色大衣女人的手臂,说:"一白这次又是年级前三,你们家长功不可没。回头评优的材料我先给你们准备着。"
驼色大衣的女人客气了几句,坐回座位。
我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幕,心里没什么波澜。这种事见多了,不稀奇。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有点不舒服。
王老师走到讲台中间,扫了一圈教室,开口说:"各位家长好,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家长会。我先说一下这次期中考试的整体情况。"
她打开投影,PPT上是一张成绩分布图。她指着图说:"咱们班这次年级前五十的有3人,宋一白年级第3,赵雨晴年级第21,李子墨年级第44。这三位同学是咱们班的骨干,后续推优、团员名额,我们会优先考虑。"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另外,座位下周一会重新排。按照惯例,成绩靠前的同学优先选座位,可以自己挑位置和同桌。其他同学按成绩从高到低依次选。"
坐在我左边的短头发妈妈突然小声说了一句:"又按成绩排座位?"
她声音很低,但语气里有东西。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盯着前面那排驼色大衣的背影。
家长会进行到后半段,王老师开始逐个点名跟家长交流。她的节奏是,成绩好的先说,成绩差的后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但顺序摆出来就是这个效果。
宋一白妈妈被第一个叫到。王老师的语气很温和,说一白思维敏捷,学习习惯好,建议拓展一下奥数。两人聊了五六分钟,最后王老师说:"一白妈妈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微信电话都行。"
轮到赵雨晴家长,也是类似的流程,温和、具体、有建议。
轮到后排几个成绩一般的学生,王老师的语气明显变了。不是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节奏。说完成绩,说问题,说完问题,说"回家多盯一盯",前后不超过两分钟。
我等到最后一个。教室里只剩下三四个人了。
王老师翻了翻成绩单,找到陈彦舟那一行,抬头看我。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倒也不重。
"陈彦舟妈妈,孩子这次数学进步了一点,但物理和历史还是不行。初二下学期马上要地理生物会考,照这个成绩,会考悬。"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另外,陈彦舟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上次数学课我看他在画东西。我提醒过两次,他嘴上说知道了,但是改不大。你们家长回去要多上心。初二是分水岭,再不抓紧,初三真的来不及了。"
她说完这些,低头看了一眼成绩表,没有再补充什么。我坐在对面,等着看她会不会像对宋一白妈妈那样说一句"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她没有说。
她只是把试卷推到我这边,说:"回去签个字,让孩子明天带过来。"
我把试卷收进袋子,说了声谢谢。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我在楼梯口碰到了短头发妈妈,她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见我出来,她抬头说了一句:"你家也是坐后排的吧?"
我说对。
她苦笑了一下,说:"我家那个更惨,倒数第五。老师说让考虑一下要不要留级。"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们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踢球,大概是留下来训练的。
短头发妈妈说:"你发现没有,成绩好的家长在老师面前跟大爷似的,成绩差的家长在老师面前跟晚辈似的。"
这话不好听,但我没法反驳。因为她说的就是刚才发生的事。我亲眼看见王老师怎么对宋一白妈妈笑,怎么对我板着脸。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在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是飘的,好像她说完这些就急着要走。
短头发妈妈又说:"你还记得上个月那个事吗?陈彦舟和宋一白一起在走廊追跑,被年级主任抓到了。陈彦舟被罚站了一节课,写检讨。宋一白呢?宋一白就是被王老师叫过去说了两句,就放回去了。我听我家那个说的。"
我想起来了。那天陈彦舟回来跟我说这事,他语气很平淡,说"被罚了,不公平,但是没办法"。我当时觉得,孩子说得也没错。但今天坐在这间教室里,亲眼看着王老师的脸,我忽然觉得那个"没办法"三个字,比我想的要重。
骑电瓶车回家的路上,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我停在红绿灯路口,想起来一件事。
上个月,陈彦舟回家说,班上选团员。他举手报名了,但没选上。选上的是宋一白和赵雨晴。他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沮丧,但也就沮丧了十分钟,然后就去写作业了。我当时没多想,觉得没选上就没选上,下次再争取。
但现在我坐在红绿灯路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初中的团员名额,评优名额,班干部名额,座位选择权,甚至犯了错以后的处罚力度——这些东西,在初中阶段,几乎全部是按照成绩来分配的。
成绩好的,可以自己挑座位,挑同桌。成绩好的,犯了错老师说两句就过去了。成绩好的,评优、团员、班干部,所有的好机会先紧着来。成绩好的家长,老师会主动多聊几句,语气会软一些,笑容会多一些。
而成绩一般和成绩差的孩子,在这些东西面前,连入围的资格都没有。不是被明着拒绝,是根本不在那张名单上。
回到家,老陈在厨房炒菜。我把试卷袋子放在餐桌上,进房间换了身衣服出来。
老陈问:"家长会怎么样?"
我说:"老师说了,初二是分水岭,再不抓紧来不及了。"
老陈炒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问:"那抓紧不来得及?"
我说:"老师说陈彦舟上课走神,画东西。"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说:"那你觉得管用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说不出来管用不管用。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陈彦舟的成绩能往前走三十名,很多东西会不一样。不是他这个人会变,是别人对他的态度会变。老师看他的眼神会变,说话的语气会变,分配给他的机会会变。
吃饭的时候,陈彦舟从房间里出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然后问:"妈,你签了吗?"
我说签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吃饭。吃了两口,他突然说:"妈,我跟你说个事。下周一换座位,王老师说按成绩排。我大概还是坐后面。"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我说:"没事,后面就后面。"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东西。他说:"后面也挺好的,靠窗,能看见操场。"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低着头扒饭,没有再说话。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后面挺好,还是已经习惯了这件事,习惯到不需要为此难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是个在厂里做零件的人,每天站八个小时,一个月拿四千出头。我没有本事给陈彦舟请一对一的家教,也没有能力辅导他做物理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盯他写作业,每天检查签字。
但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在初中这三年里,成绩就是硬通货。它不是一个加分项,是一张入场券。有了它,你的孩子在学校里就是另一套待遇。
没有它,你的孩子就会在每一次分配中被排到最后,被排在后面,排在角落靠墙的位置上,然后看操场的方向。
我不能改变这套规则。但我可以想办法让陈彦舟离那张入场券近一点。哪怕近三十名也行。
第二天早上,我送他到校门口。他背着书包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好好听课,别画画了。"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校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一堆穿校服的孩子里,很快就分不清哪个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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