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褥子是结婚那年我妈给做的,大红牡丹,铺在客厅地板上,像一小块退回去的田。

我跪着,把四个角往沙发底下掖。

陈立平站在卧室门口,说:“小满,就几天,爸腰不好,硬床睡不了。”

我问他:“那我呢。”

他说:“你先委屈委屈。”

我抬头看他。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手里捏着一条毛巾。他没看我,看的是地上那床褥子。好像那褥子铺得不够平。

那是公公来的第七天。

我们家两室。一间卧室,一间是我的工作间。我给人改衣服,干了十年,工作间里堆着别人不要的衣服,有的比我的年纪还大。公公来之前,陈立平把工作间腾出来了,缝纫机搬到阳台上,蒙了块旧床单。我的线轴、划粉、拆线刀,装在一个饼干盒里,塞在缝纫机底下。

公公住在里面。他的两个编织袋靠墙立着,一个装衣服,一个鼓鼓囊囊,我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我把褥子掖好,站起来。膝盖有点疼。白天在铺子里站了一天,给一个女老师改三条裙子,改到六点半。

公公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我抬头看。缝里是黑的,看不清人。有一只手,捏着个什么东西,黄黄的一小点。门又合上了。

我躺下。地板的凉从褥子底下渗上来,一层一层往上爬。客厅的窗帘没拉严,楼下的路灯照进来一条,正好落在我的脸上。

卧室里有人在说话。陈立平和他爸。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清一句。是公公说的。

他说:“那不行。”

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沙发底下有灰,我看见一团毛絮,跟着穿堂风动了一下。

02

第二天我五点半就醒了。地板睡得人后背发僵。

我把褥子叠起来,抱到阳台,搭在缝纫机上。公公的搪瓷缸放在窗台上,缸子里是隔夜的茶,茶叶沉在底,像一小片沼泽。

我进厨房烧水。公公进来了。他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灰夹克,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说:“爸,坐。”

他说:“不坐。”

他看着我拧开水龙头,淘米。他说:“这屋子小。”

我说:“还行。”

他说:“立平小时候,我们家就一间屋,他睡柜子上。”

我没接话。米在水里转。

陈立平起来了。他打哈欠,挠头,从冰箱里拿牛奶。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后背上按了一下,很快,像盖章。

我把粥盛出来,说:“立平,我睡地板可以。你得告诉我睡到什么时候。”

他端着牛奶,愣了一下。他说:“爸身体你也看见了,我能怎么办。”

我说:“那是你爸。”

他说:“也是你爸。”

我说:“我爸我妈来的时候,睡的是沙发。”

他不说话了。他喝牛奶,喝得很响。

公公在客厅里说:“立平,我回去。”

陈立平放下杯子:“回哪去?”

“白鹭镇。”

“你一个人回去,谁给你做饭。”

“我自己做。”

“你做的那个能吃?”

公公不说话了。他坐在沙发上,膝盖并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那个搪瓷缸放在茶几上,缸子底压着个东西。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了。

是一颗扣子。深灰色的,四眼。是我那件外套上的。上礼拜掉的,我找了半天没找着,以为掉在铺子里了。

公公把扣子放在缸子底下,没说话,也没指给我看。他就是放在那了。

我把碗洗完。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他还坐在那,搪瓷缸拿在手里,没喝。

03

铺子在青槐巷尽头,一间半门面,门口挂块木牌,写“小满改衣”。字是我自己拿毛笔写的,不好看,但认识。

早上八点半开门,先把昨天那位女老师的裙子挂出来。三条,都是收腰。她生完孩子两年,还穿产前的尺码,说留着当念想。我说,念想留着,尺码得改。

改衣服这个活,说到底是替人下决心。哪块布能收,哪块布一收就抽丝,我心里有数。

我给人改了十年衣服,知道人跟布差不多。

中午没什么人。我坐在缝纫机前,把饼干盒里的线轴倒出来,重新排。红色系放一排,黑色系放一排。排到一半,看见盒子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双布鞋。

黑的,千层底,鞋面纳了一圈一圈的线。五年前公公第一次来城里带的,一麻袋东西,里面有腌菜,有花生,有这双鞋。他说是给我做的。我嫌土,收起来了,一收就是五年。

鞋底纳得很密。一针挨一针,针脚比机器还匀。

我婆婆三年前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她说:“你爸这辈子就会一件事,踩缝纫机。他年轻时候在镇上给人做衣服,做得比谁都好。后来机器坏了,他就不做了,改种地。”

我那时候没往心里去。人走了,话就散在病房里了。

婆婆还说:“他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就坐着。坐一天,你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把布鞋放回盒子底下。没穿。

晚上回家,我看见我的褥子被挪了。挪到沙发旁边,靠着墙,四角掖进去。掖得很紧,边是直的,角是尖的,像折纸。

我掖不出那样。我掖的角是圆的。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公公房间的灯灭着。

04

公公想住到过完年。

陈立平是晚上说的。他说的时候在看手机,头没抬。他说:“爸说他想住到过完年,老家那边冬天冷,他一个人。”

过完年还有四个月。

我说:“哦。”

我去洗碗。碗是三个人的。公公的碗里剩了小半碗粥,米粒粘在碗壁上。我拿水泡上。

洗完碗,我擦灶台。抽油烟机上的油盒满了,我拆下来倒掉,用洗洁精洗。洗到一半,手滑了一下,油盒掉在水池里,没碎。

我把冰箱里的菜分了一遍。青菜用报纸包好,肉切成小块,一份一份装袋。袋子上我用记号笔写日期。

阳台上的缝纫机我擦了一遍。把蒙着的床单拿下来,把机头上的灰掸了,拿机油在转轴那儿滴了两滴。线轴一个一个收进饼干盒。划粉、拆线刀、顶针,都放进去。

顶针不见了。黄铜的那个,我外婆给我的,上面有个小坑,是她当年扎出来的。我在阳台上找了,在客厅找了,没找着。

我把行李箱拖出来。装衣服。装了两身换的,一件外套,一件睡衣。

陈立平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他说:“你干什么。”

我说:“我回铺子住几天。”

他说:“你至于吗。”

我说:“不至于。我就是想睡个床。”

他站在那,手插在口袋里。他说:“明天我去接你。”

我说:“嗯。”

我拉上箱子拉链,提起来。轮子在地板上滚,声音很响。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走到三楼,灯灭了,我跺了一脚,又亮。

出了单元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阳台上站着个人。不是陈立平。比陈立平矮,背有点驼,手扶着栏杆。

我拖着箱子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我听见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很轻。听不清是什么。

我没回头。

05

铺子后面有张小床,一米宽,平时午休用的。我睡了三天。

三天里陈立平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问我吃饭没有。第二个没说话,听了一会儿,挂了。

第三天下午,第三个电话来了。

他在哭。

他这个人不哭。结婚八年,我见过他哭一次,是他妈走的那天。

他哭得说不成句。他说:“小满,爸住院了,要手术,得四十万。你……你那笔钱,你先拿出来,你回来。”

他反反复复说“你回来”。

我把铺子的门锁了。锁了两遍。

医院在云栖路。走廊里人多,我挤过去。陈立平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发乱着,衬衫下摆从裤子里出来了一半。他手里攥着一沓单子,纸边都捏卷了。

他看见我,站起来。他说:“钱……”

我说:“人怎么样。”

他说:“医生说血压,说他心里有事,急的。”

我进了病房。

公公躺着,瘦了一圈。他看见我,把脸转过去,看窗户。

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我的顶针。黄铜的,擦得很亮,上面那个小坑还在。

我拿起来,套在手指上。正合适。

我把陈立平叫到走廊。

我问他:“我的外套呢。”

他说:“在家里,挂着。”

我说:“袖口破了,你看见没有。”

他说:“爸补的。”

我不说话。他补了一句:“他不让我说。”

“什么时候补的。”

“你走那天晚上。他一晚上没睡,坐在客厅。”

我看着走廊尽头。有个护工推着车过去,轮子响。

我说:“他为什么要补。”

陈立平摇头。他说:“不知道。他还问我,你那笔钱够不够盘铺子。他说他老家那房子,能卖。”

我问:“那四十万呢。”

他说:“车我挂了,爸的养老积蓄拿出来了,还差一些。”

他说着,眼泪又下来了。他这个人哭起来不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把折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他手里。

他说:“这是你盘铺面的。”

我说:“铺面明年再盘。”

他捏着折子,站在那。

我又问了一句:“他为什么要补那件衣服。”

他说:“我真不知道。”

走廊里有人叫号。灯是白的,照得人脸都发青。

06

公公手术做完,住了半个月,出院。陈立平送他回白鹭镇。我没去送。那天铺子有活,一个老太太拿了一件棉袄来,要把里子换新的,赶着过冬。

陈立平回来那天下午来了铺子。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门框上挂着那件棉袄,老太太的,花的。

他说:“爸回去了。”

我说:“嗯。”

他说:“他让我问你,那件衣裳补得行不行。”

我踩着缝纫机,没停。我说:“行。”

他说:“他说那块布,是他旧褂子上剪的。”

我说:“知道了。”

缝纫机响了一会儿。我把棉袄的里子翻过来,压线。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他说:“小满,回来吧。”

我把机器停了。我把棉袄摊在台子上,量下摆。量了一遍,又量一遍,第三遍。

我说:“过两天。”

他说:“哦。”

他没走。他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了。我继续踩机器。他坐了大概半个钟头,中间咳了两声,后来走了。

晚上关铺子的时候,我把棉袄挂好。拉下卷帘门,锁上。回到后面,坐在小床上。

抽屉里翻线,翻出来那双布鞋。

我穿上试了试。有点大。

我没脱。

第二天早上开门,那双鞋还在脚上。巷子口卖豆浆的推车过来了,我拿了两块钱的。他问我要不要糖,我说不要。我把钱递过去,他找了我一个硬币,我攥在手里,一直攥到铺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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