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楚庄王前三年“不鸣”期间,晋国名义上的领导人是幼主晋灵公(八岁至十岁),而实际领导人是执政卿赵宣子,随着晋灵公逐渐长大,两人摩擦日多,嫌隙日深。在这样一个内耗不断增加的君臣团队领导下,晋国在处理中原国际事务时屡次失误,霸主威名开始减损。

楚庄王二年(前612年)秋天,鲁国执政卿季文子前往晋国,控告齐国屡次欺凌鲁国。同年冬十一月,晋灵公/赵宣子召集宋、卫、蔡、陈、郑、许、曹国君主在扈地会盟,声称要谋划如何讨伐齐国。但在齐人派使者向晋人送了很丰厚的财礼后,晋人就放弃了最初的立场,会盟不了了之,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成果。

楚庄王三年(前611年)冬十一月,宋襄公夫人王姬指使官员杀死了宋昭公,支持自己的情人公子鲍夺取政权,就是宋文公。楚庄王四年(前610年)春天,以晋国卿官中行桓子为首的晋、卫、陈、郑联军讨伐宋国,声称要惩办弑君凶手,然而在接受了宋人奉送的丰厚财礼后就抛弃了原有立场,承认宋文公的君位合法性,就各自撤军回国了。

密切关注晋国发展态势的郑穆公在分析研判后认为“晋国不值得服从”,而他在楚国安插的间谍恐怕又在向他报告楚庄王掌权后励精图治的消息,因此在楚庄王取得攻灭庸国的实质性成就后,郑穆公就主动背叛了晋国,转而与楚国结盟。

在这样的背景下,楚庄王六年(前608年)秋天,楚庄王正式重启北上中原攻霸的事业,亲自率军入侵仍然服从晋国的陈国、宋国。晋执政卿赵宣子率军救援陈国、宋国。

晋军与宋、陈、卫、曹四国君主所率领的军队在棐林会合,一起讨伐叛晋服楚的郑国,作为对先前楚庄王讨伐陈国、宋国的报复。楚大夫蔿贾率军救援郑国,在北林与诸侯军队遭遇交战,楚军小胜,俘虏了晋国大夫解扬。晋人撤军回国。楚军回国后,晋军再次讨伐郑国,以报复北林之战的失利。

楚庄王七年(前607年),郑国卿官公子归生接受楚国命令讨伐宋国,春二月在大棘与宋军交战,宋军大败,楚人囚禁宋国卿官华元,杀死宋国大夫乐吕。

同年夏天,晋卿赵宣子在救援被秦军围困的焦邑后,从阴地东进中原,率领晋、宋、卫、陈联军一同入侵郑国,以报复大棘之战的失利。楚大夫斗椒率军救援郑国,他说:“怎能想要得到诸侯拥护却厌恶争战的苦难呢?”于是在郑国都城外驻扎下来,等待晋军前来决战。赵宣子说:“他所属的若敖氏在楚国太强盛了,恐怕就要败亡了。我们姑且避开他,让他骄傲,以加重他的狂妄病。”晋军于是撤退回国。赵宣子此处宣称的对待斗椒的策略,与《老子》“将欲弱之,必故强之”正相合。然而,这只是赵宣子避战的一个借口,晋国此时实力不敌楚国、内乱即将爆发才是真正原因。

同年秋九月二十六日,赵宣子族人赵穿在桃园杀了晋灵公。赵宣子也清楚,此次严重内乱一定会被楚庄王看成北上攻霸的最好时机。为了对外表现出强势姿态,楚庄王八年(前606年)春天,晋国新君晋成公率军讨伐郑国,打到了郔地。郑国不吃眼前亏,与晋国讲和,转投晋联盟。

虽然晋国做出了一副“我依然很强”的样子,楚庄王仍然认定晋国“外强中干”,现在就是北上中原的最好时机。晋成公刚回国,楚庄王就率军攻打位于周王畿以南伊水流域的陆浑之戎。这支戎人是在晋惠公时期被秦、晋从秦岭山区迁徙到伊水流域的,此后与晋国一直保持着同盟关系。

陆浑戎战事告一段落后,楚庄王到了雒水流域,在周王畿的边境上举行阅兵。周定王派大夫王孙满去犒劳楚庄王。楚庄王问陈列在周王城里的九鼎有多大、有多重。

王孙满回答:“鼎是轻还是重,关键在于拥有者的德行,而不在于鼎本身。”

“昔日夏朝有德的时候,把远方的事物画成图像,让九州的长官进贡铜料,铸造九鼎并且把图像铸在鼎上,各种事物都具备在上面了,让民众认识神物和恶物。所以民众进入川泽山林,就不会遇上不利于自己的恶物,魑魅魍魉这些鬼怪都不会碰上,因而能够使上下和协,以承受上天的保佑。夏桀昏乱,鼎迁到了商朝,积年六百年。商纣暴虐,鼎又迁到了周朝。

“德行如果美善光明,鼎虽然小,也是重得搬不动的。如果奸邪昏乱,鼎即使很大,也是轻得可以搬动的。上天赐福给有明德的族群,是有一定期限的。成王把九鼎安放在郏鄏,占卜的结果是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所命令的。周朝的德行虽然衰减,天命并没有改变,鼎的轻重是不能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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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克鼎-西周-上海博物馆藏

楚庄王为什么要询问九鼎的轻重?当然是为未来把九鼎从周王城迁移到楚国都邑做准备。

楚庄王为什么想要迁移九鼎?陈列在周王城的九鼎是周王在名义上仍然拥有天下王权的象征。如果楚庄王能够成功迁移九鼎,那就意味着天下王权从周王转移到楚王。

通过问鼎这个政治表演,楚国君王第一次明确表示,楚王想要的并不是作为周王代理人的霸主,也无意与晋侯争夺霸主之位,楚王的志向是要改朝换代,成为整个天下的新王。

笔者认为,楚王室在城濮之战后就已经基本上想明白了:没有哪个中原诸侯国会相信楚国与晋国竞争的真实意图是“称霸”,成为“尊王攘夷”的诸侯之长,因为楚王如果争霸胜利就要从王降为周朝五等爵诸侯,如果争霸失败反而能继续为王,这是违背政治常理的。楚成王争霸失败后,楚国高层在战略层面已经明确:已经是南方之王的楚王,与其继续口是心非地宣称要跟晋侯“争霸”,还不如坦坦荡荡地向世人宣告自己就是要“灭霸,统一天下”。

具体说来,在将近九十年的晋楚斗争中(从前632年城濮之战到前546年晋楚弭兵),楚国的现实战略和终极战略如下:

现实战略:削弱晋联盟,壮大楚联盟,打击晋国霸业。即以攻伐晋联盟成员国为主要手段,以攻伐霸主晋国为次要手段,迫使位于中间地带的晋联盟成员国叛晋服楚,从而削弱晋联盟,壮大楚联盟,打击晋国的中原霸业。

终极战略:击败晋国,统一天下,南方王升级为天下王。即彻底击败尊奉周王的中原霸主晋国,然后把九鼎从周王城迁移到楚国都邑,改朝换代建立楚朝,一统天下。与此同时,楚王也将由自南方王升级成为天下王。

不过,假如晋国制服了楚国,他会继续老老实实地在周王之下做霸主吗?让我们来看三段史料:

1.前635年周襄王回应晋文公

在二十九年前的楚成王三十七年(前635年),晋文公率军东进中原,平定了周邦内乱,周襄王举行享礼款待答谢他。晋文公在享礼上提出,想在去世后享受周王级别的葬礼。据《国语·周语中》记载,周襄王的回应中有这么一段话:

“现在上天将灾难降临到周王室,我一人也只能守护住王室府库而已,又因为我的不才以致劳动了叔父(指晋文公),但是如果拿先王规定的重大待遇来酬劳我私人从叔父这里所接受的恩德,那么叔父将一面应承一面心生憎恶,从而责怪我一人。如果不是担心这个的话,我一人哪敢吝惜隧道葬礼呢?先民有言道:‘改变佩玉就要改变行为。’叔父如果能显出伟大的德行,来变更姬姓周朝而改换服物,创造新制度在天下推行,自己宣布大功告成,从而收取周王生前死后享用的所有待遇用来安定抚养百姓,我一人即使被流放居住到边远荒地,又能有什么话可说?

“如果仍是姬姓周王室掌有天下,叔父依然作为周王室的诸侯,以复兴先王规定的职责,那葬礼这样的重大待遇不可更改。叔父继续努力发扬光大的美德,重大待遇将会自己前来,我如何敢为了私人接受的功劳就改变先世的重大典章,以致取辱于天下?要怎么面对先王和百姓呢?又怎么制定政令呢?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叔父自有土地,自行用隧道墓下葬,我怎么能知道呢?”

晋文公的要求和周襄王的回应清楚地表明,晋文公在还没有被正式任命为霸主之前,就已经有了取代周朝而成为新王的欲念,只不过他希望能够通过和平禅让的方式得到王位,而周襄王并不愿意就这样给他,理由是晋文公还没有积累足以取代周朝的德行。

2.前549年范宣子论范氏先祖

五十七年后的楚康王十一年(前549年),晋国卿官范宣子在谈到自己祖上的功德时说:“昔日我的祖先,自虞朝以上是陶唐氏,夏朝时是御龙氏,商朝时是豕韦氏,周朝时是唐杜氏,晋国主持华夏会盟以来是范氏。”

范宣子的描述说明,在晋国以至中原各诸侯国贵族内部流行的说法是:西周末年宗周覆灭之后,周朝已经名存实亡。春秋时期是一个新时代/朝代,而这个新时代/朝代的“无冕之王”是霸主晋国。

3.前535年公孙侨巧解晋平公心病

七十一年后的楚灵王六年(前535年),晋平公眼看着楚灵王在南方势力越来越大,而晋国霸业日渐衰颓,内心非常焦虑,做噩梦梦到一头黄熊闯进寝宫来,惊醒后大病不起。来晋国访问的郑国执政卿公孙侨(子产)为了“治疗”晋平公的心病,对晋国执政卿范宣子说了这么一段话:“以贵国君主的贤明,您主持国家大政,哪有什么厉鬼?我听说,以前鲧违背了虞帝的命令,被杀死在羽山,化成了黄熊,进入羽山下的深渊,他的儿子禹拥有天下后,鲧成为夏朝郊祭天地时配享的神灵,夏、商、周三代王室都举行这个祭祀。那鬼神所涉及的,不是他的同族,就是与他同样地位的人,所以天子祭祀上帝,公侯祭祀有大功勋的公侯,从卿以下不过祭祀自己的亲族。如今周邦逐渐卑微,晋国实际上继承了它的地位,因此鲧期待得到晋国的祭祀,如今君主被黄熊折磨,恐怕是因为没有祭祀夏代郊祭配享的鲧吧?”

公孙侨的这段话再次表明,在当时中原诸侯国贵族内部流行的说法是,晋侯虽然表面上仍然是周王下面的五等爵诸侯,但实际上他在神灵那里已经取得了与夏、商、周三代王者相同的祭祀权。

综合上述三段史料的说法,我们可以描摹出晋国在晋楚斗争中的现实战略和终极战略:

现实战略:壮大晋联盟,削弱楚联盟,守护晋国霸业。即以攻伐楚联盟成员国为主要手段,以攻伐楚国为次要手段,迫使位于中间地带的楚联盟成员国叛晋服楚,从而壮大晋联盟,削弱楚联盟,巩固晋国的中原霸业。

终极战略:制服楚国,统一天下,霸主升级成为天下王。即彻底击败威胁中原的南方之王楚国,然后以此大功迫使周王禅让,改朝换代建立晋朝,一统天下。与此同时,晋侯也从尊奉周王的霸主升级成为取代周王的新天下王。不过,由于晋侯在晋文公之后已经逐渐傀儡化,实权掌握在诸卿集团手中,终极战略若得到落实,成为晋朝君王的可能是当时掌握实权的某位上卿。

从实际发生的情况看,晋楚双方在斗争的整个过程中都只做到了实施现实战略的层次,楚国“攻霸”、晋国“守霸”。然而,必须明确的是,晋楚不是在“争霸”,因为一方面楚王原本就是与周王并立的王,不可能降级与晋国去争夺作为周王代理人的霸主地位;另一方面晋侯原本就是周王任命的霸主,也不可能去争自己本来就拥有的霸主地位。因此,在本书中,笔者坚持不用“晋楚争霸”这个常用词,而是采用晋“守霸”、楚“攻霸”、“晋楚斗争”来描述晋楚之间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也正是在这个框架下,我们才能正确理解为什么王孙满的一席话能够让楚庄王悻悻离去。

王孙满的意思是,如果楚国取得了消灭晋国这样的功绩,用实力向天下证明自己具备改朝换代的“伟大德行”,到那时候,迁移九鼎只不过是轻而易举的面子工程而已;如果楚国做不到这一点,即使迁移了九鼎,九鼎所代表的“称王之德”仍在周王室,而这没有王气的九鼎也无法“加持”楚王成为天下新王。

对应上文对楚国现实战略和终极战略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王孙满的这番论述一针见血地指出,楚庄王必须首先在实施现实战略方面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才有资格谈论“迁移九鼎”这种终极战略层面的问题。

(选自刘勋著《不服周:楚国的奋斗与沉沦》,中华书局2026年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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