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越来越个性化,品牌共识怎么建立?
过去二十年,营销行业几乎每一次媒介变化,最后都会先变成一个预算问题。
电视的钱流向数字媒体,门户的钱流向搜索,搜索和社交又被短视频、电商不断分走。新平台一出现,品牌最先问的往往都是同一件事:预算该往哪里挪?
AI进入营销之后,这个问题依然存在,但可能已经不够了。
因为这一次变的不只是流量入口。内容生产的门槛在下降,信息越来越多,消费者却开始把一部分搜索、比较甚至行动交给AI。过去,媒介更多是把品牌送到消费者面前;未来,AI还可能进一步参与:哪些品牌值得进入候选名单,哪些信息值得相信,最后该选什么。
当媒介从“帮人获取信息”,走向“帮人完成决定”,广告的边界、平台的价值,以及品牌建立共识的方式,都可能跟着变。
对营销行业来说,一个更值得讨论的问题也就出现了:
如果AI开始替消费者完成一部分选择,品牌靠什么继续被选择?当每个人得到的答案越来越不同,品牌又怎么建立共识?
方骏曾任群邑智库总经理,长期关注消费者与媒介的关系。在他看来,与其急着判断哪一种AI广告会成为新的增长点,不如先回到消费者本身:他们获取信息、形成判断、采取行动的路径,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以下为胖鲸与方骏的对话,经删节及整理。
AI究竟替消费者完成什么
胖鲸:
ChatGPT开始卖广告,最值得观察的是什么?
方骏:
我会先看一件事:它能不能把整个广告盘子继续做大。
以前狭义的广告主要卖曝光,不解决激活,也不解决销售。数字广告开始解决激活的问题,进入了生意链条上的另一个环节,广告市场就扩大了。
电商广告也是类似逻辑。以前在线下做销售,要一个堆头、一个好位置,超市会收钱。这笔钱可能算销售、渠道,或者trade marketing。到了线上,有些钱就以广告费的形式进了电商平台。
所以我想观察的是,它有没有解决生意链条上过去没解决的问题。如果有,原本不属于广告的钱,也可能进到这个市场里来。
如果只把AI当曝光广告卖,那就还是原来的逻辑。但如果把它当成一个帮助消费者的个人助手,它提供的东西可能继续往外走。那个时候,我们还能把它叫广告吗?现在有些商业场景里,佣金和广告的界限已经很模糊了。
中国媒介75%以上的营销预算早已高度倾斜在效果域和销售域。AI广告真正值得看的,是它有没有加速媒介演进里主要矛盾的转移。在我看来,AIGC显著降低素材生产门槛以后,“创意产能不足”至少不再是唯一的主要矛盾,内容如何被分发、被看见的重要性开始上升。
AI如果只是卖流量,那没变;如果它像一种新型交通工具,推动媒介从“信息网关”变成直接促成意图履约的“执行网关”,它就能把原来属于私域运营、客服、动态优惠甚至渠道核销的预算吸进来,真正给广告大盘创造增量。
图说/将AI比作交通工具,从信息网管到执行网关所带来的变化
图源/AI制图
这个定义可以留给以后。十五年前,我们拿卖曝光的标准看后来出现的业务,也会问:这还算广告吗?用原来的尺子量新东西,肯定会有这个问题。
胖鲸:
但品牌手里的钱没有增长那么快。如果先看现有预算,哪个板块会受到最大影响?
方骏:
大家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搜索。原来投搜索的钱,拿一部分去投AI,就是从篮子A搬到篮子B。这是存量里的变化。
但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年、二十年,只回答这个问题,我觉得还不够。
我现在看到的,是内容生产的门槛低了很多。写公众号也好,做视频也好,各种内容都出来了,而且很多看上去做得不错。品牌在创意和内容上花的钱减少了,省下来的钱可能转到平台上去买流量。所以,在当下能够预见的这轮变化里,我反而看好平台会成为很大的受益者。生产变容易了,让这些内容被消费者看到的问题还在。
胖鲸:
一边是更多内容流向平台,一边是消费者可以直接问AI。要理解这个变化,是不是先要看消费者获取信息的路怎么变了?
方骏:
对,要先看AI是在什么背景下出来的。
早期互联网上有门户、社区,各种网站提供信息。后来有了搜索,你可以带着问题找答案。到了一个陌生城市,要找适合商务见面的地方,你会去搜。
AI现在提供的方式,更像是点到点。
比如你去一个新的城市,你可以先到码头,坐船到一个口岸,再去市中心;也可以坐飞机过去。把前面那些需要转乘的路,想象成消费者获取信息的媒介链路,就比较容易理解。他最终要到一个目的地,现在有机会少绕一些路。
为什么需要这个?因为短视频、公众号,各种线上的信息,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人处理信息的能力。互联网让更多人能够获得信息,但每个人处理信息的时间和能力有上限。信息放在那里,他看不过来,也判断不过来,需要有人帮他收敛。
AI同时在做两件事。一方面,AIGC生成更多东西,让信息发散;另一方面,它又帮用户把信息收回来,提高点到点的效率。这就导出了AI广告最核心的底层逻辑:“AIGC负责发散,AI助手负责收敛”。
传统搜索引擎给出十个蓝链,用户拥有自己筛选的选择权,这种“是我自己做的决定”的控制感是信任的基石;而大模型对话追求的是“少而精”,甚至是“唯一解”。
这就带来一个致命的“信任悖论”:如果大模型给出的唯一推荐背后是付费广告,用户对大模型的信任会瞬间崩塌。所以,独立对话框式的AI搜索很难成为广告变现的主车道,因为强行在收敛解答里塞推销,无异于拔苗助长。
所以讨论预算之前,要先看消费者原来经过哪些地方,现在还需不需要经过。
AI广告,怎么让人相信
胖鲸:
如果平台仍然重要,平台之间未来争的是什么?电商、内容社区、短视频平台各有自己的位置,谁更有机会往前走?
方骏:
从最根本的地方看,我觉得是谁先解决信任问题。
内容生产越来越容易以后,消费者对这些内容信不信,会成为一个问题。进一步说,假设AI成了你的个人助手,你告诉它,我要去见一个客户,现在有两百元预算,帮我挑一个伴手礼。你愿不愿意把钱交给它?
首先要看,它能不能给你省时间。如果受了广告或者其他因素的影响,最后没有帮你省时间,那就没有解决你的问题。
还有,它能不能买得合适。比如它找到优惠,用两百元买到了你自己可能要花三百元才能买到的东西,你对它的信任就会增加,甚至愿意为这样的服务付费。
再比如帮你找一个适合商务见面的地方,预算一百元,最后只花六十元就完成了预订,体验也符合要求。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助手有用?
不同人需要的帮助也不一样。有的人时间更值钱,不希望为了买一件东西反复比较;有的人愿意花时间,但希望省钱。他可能愿意看一段广告,或者成为品牌会员,换取优惠。
所以,要看你帮他完成了什么。你觉得它能实现更高的价值,才会相信它。
要看清平台之间的博弈,必须区分“独立AI”和“嵌入式AI”。
独立AI,比如单独一个对话App,它缺乏后链路的交易数据、履约能力和商家操作系统,只能停留在“推荐候选集”层面。所谓候选集,就是它只能给你一个候选名单,很难完成商业闭环。
嵌入式AI,比如淘天、微信、美团、抖音内置的Agent,则直接贴近履约与支付。
未来平台之间更值得看的,可能不只是模型本身,而是谁能形成“读—决策—执行—结果回写”的闭环。拥有交易outcomes,也就是销售、退换货、履约数据,并拥有“结果回写权”的闭环平台,将获得极高的变现天花板;而缺乏商业上下文的纯流量平台,其广告价值会被持续稀释。
图说/AI所带来的平台竞争的变化示意图
图源/AI制图
胖鲸:
但信任这件事未必能解决。消费者本来就会货比三家,如果AI还接受广告,广告会不会天然就在“背刺”这种信任?
方骏:
现在可以看到不同的尝试。有的先从办公入手,让你在工作上信任它。工作做得靠不靠谱,也很重要,会影响你自己的事情。还有的从手机入手,手机本来就和人的日常生活联系得很紧密。这些是不同的路径。
至于广告,要先看我们怎么理解它。即使没有AI,你刚才说的问题也存在。信息中介这个行业很古老,它会变换形态。
现在一些内容做得好的短视频博主接商单,你经常能在弹幕里看到三个字:“让他赚。”消费者知道这是广告,仍然愿意支持。
有些人买一个商品,也知道它未必那么划算,但这是自己喜欢的偶像相关的东西,他就是愿意买。我们用理工科思维去想,会觉得应该找性价比最高的。但人不是机器。
AI来了,这个问题也一样存在。用户可以告诉它,我就是喜欢这个人的东西,同等情况下贵一些,我可以接受。AI作为助手,需要理解这件事。
它不能站在一个审判者的位置,重新审判主人的价值观。用户为什么觉得某件东西有价值,这个价值里包含什么,它要能够理解。你替用户实现了他认为更高的价值,他才会信任你。
消费者未必愿意把所有决定都交出去。比较、挑选和最后做决定,本身也是消费体验的一部分。AI如果粗暴地替用户做决定,只会引发警惕。
所以,AI时代的品牌广告形态必须重构,从“单向轰炸的推销卡片”,变成“品牌Agent服务接口”。当用户提出复杂意图或表达顾虑时,品牌的AI Agent能够实时介入,提供客观的产品参数校验、无忧的售后承诺以及动态优惠。这种以“服务与解惑”形式出现的广告,不仅不会背刺信任,反而能以极低认知负担帮用户完成决策。
胖鲸:
如果AI能找到合适的商品、帮人完成购买,搜索之后,下一个受到影响的会不会是种草?
方骏:
如果只是提供信息,肯定会受到影响。但看小红书,不能只看它的信息功能。
一部分是在找信息,多少钱,怎么买划算;还有一部分是情绪上的功能,是浏览本身带来的美好体验。你去问那些喜欢刷小红书的人,她们为什么喜欢看?有些体验,现在AI还提供不了。
把种草完全理解成提供信息,就把消费者的需要看窄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消费者具备极其独特的“多平台交叉验证”习惯。买一件商品,用户会在小红书看真人种草与社交体验,在淘宝比价,在微信私域看信任背书。
这种多平台验证机制,天然解构了任何单一AI对话框试图垄断“推荐候选集”的野心。种草平台所承载的“情绪价值、真实人际共鸣与物理体验感”,构成了碳基人类拒绝被硅基算法全盘接管的防线。
还有一个值得看的是,年轻人越来越喜欢遇事不求人。以前有问题问搜索引擎,后来去小红书、微信、抖音上搜,现在开始问AI。获取帮助的方式一直在变。
你问周围的人,他未必能给你最好的答案。平台上的一些答案经过很多人的反馈和迭代,可能更能解决你的问题。消费者会去哪里找帮助,和这些变化有关。
共识从哪里来,又由谁建立
胖鲸:
行业争论品效合一很多年。AI加入之后,品牌广告和效果广告的关系,会发生新的变化吗?
方骏:
我首先觉得,大家对品和效的认识太窄了。
以前受技术和传播能力限制,广告做好了,就拿到电视上播。消费者可能在前期调研里参与一下,告诉你他的偏好,但真正生产、投放的时候,他参与得很少。创意负责人和品牌方决定用什么内容,然后放出去。
现在消费者愿不愿意点,看多长时间,有没有互动,会影响这条广告接下来获得多少流量。这些反馈又会影响内容调整。消费者实际上参与了广告的迭代。
但行业常常因为这些广告有点击、有互动,就把它们叫作效果广告;另一些获得大量曝光的,就叫品牌广告。我觉得不能这样一刀切。
所有广告都要讲效果,只是有些效果短期发生,有些需要更长时间。以前不容易测量,不等于不需要结果。
AI介入后,传统的“品效销”三分格局正在加速重组,呈现出“两端收窄,中间变宽”的新态势:
第一,曝光域,也就是品牌端。由于AIGC素材泛滥,纯买曝光份额的边际效益剧烈递减,曝光域被迫向极致的“情绪价值与符号共鸣”收窄。
第二,销售域,也就是交易端。内容属性被进一步剥离,退化为纯粹的“履约与供应链基建”。
第三,运营域,也就是中间端。在AI智能体加持下,原本散落在客服、私域、CRM、动态比价里的环节被全面激活,运营域的重要性会明显上升,短期转化与长期心智也有了实时共振的可能。
图说/当AI介入后“品效销”三分格局重组示意图
图源/AI制图
胖鲸:
你刚才说曝光域在收窄、销售域在退化、运营域在变宽。那在这种新格局下,品牌投入该怎么衡量?过去我们拍一条TVC、开一家线下店,都叫品牌投入,但它到底起了什么作用,讨论得一直不够。
方骏:
这里面要认识到,中心化的传播方式已经变了。以前覆盖率很高,但现在内容生产和传播的方式都变了。你还想用过去那种自上而下的方式,让消费者接受一套定好的表达,会越来越难。
我觉得有两个字很重要,叫共识。
以前形成共识相对简单。品牌做一套、两套、三套内容,放在中心化的媒体上,很多人看到了相同的东西,就可能对品牌形成比较一致的认识。
现在不同群体有自己的内容,也有自己的理解。年轻女性是一个群体,我们这样的中年人是另一个群体。群体内部有共识,群体之间未必相同。
品牌需要在这些群体之间,找到共同的部分。
以前是品牌和创意负责人决定一个表达,自上而下地传播;现在还要看大家已经形成了什么认识,再往上寻找可以凝聚起来的东西。理论上说起来很容易,实际做很难。每个人的兴趣不一样,最后要找到共同的部分,需要很大的能力。
AI可以让一些表达和沟通的成本降低,但怎么找到这些人的共同部分,仍然是很难的事情。
胖鲸:
那传统广告公司和代理商呢?它们还有没有位置?
方骏:
传统代理商靠卖人力、卖创意工时和手工投流,这套模式在AIGC平权下会越来越难持续。
对代理商来说,至少可以看到两种可能的方向:
第一,向上做“跨系统架构师与品牌顾问”,帮助品牌重构能够适配智能体生态的硅基接口与消费者互动机制。
第二,向下做“媒介金融化”,也就是Principal Media。不再死磕创意溢价,而是把过剩的曝光与流量打包为标准化的金融库存资产,替广告主承担效果风险与对赌。
胖鲸:
那对品牌而言呢?
方骏:
品牌以后不只是对人,也要对AI Agent,也就是Business to Agent。
在我看来,品牌的资产必须进行“双轨制重构”:
一条是碳基共识,面向人类消费者。提供物理世界的品质确定性、无忧售后,以及AI无法取代的情感共鸣与文化身份认同。这是消费者主动干预Agent决策、保持品牌偏好的根本。
另一条是硅基契约,面向AI Agent。品牌得把产品参数、库存状态、售后条款与优惠规则彻底结构化、API接口化。如果一个品牌只有漂亮宣传语,却没有可被硅基智能体调取校验的“结构化数据接口”,它甚至无法进入AI的第一轮候选名单。
胖鲸:
如果最后用一句话总结,AI广告的未来会是什么?
方骏:
可能不是在对话框里再卖一次展示位。它更像一场由AIGC引发的产能过剩,倒逼营销体系从信息检索和注意力争夺,走向智能体的意图达成与全链路执行。品牌要做的,一手是在物理世界筑牢人的情感共识,另一手是在硅基世界建好能被Agent实时调用的结构化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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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
Ryan
群邑智库方骏:直播的根本还是一种娱乐方式|Op-Ed
AI 做的广告,OMG 你吓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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