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标价24元的化疗药,在电商平台上被标到1200元。
价格标签之外,是一条正在收紧的生命通道。
这款药叫注射用环磷酰胺,商品名安道生。
对白血病、淋巴瘤和造血干细胞移植患者来说,它在化疗方案中的位置近乎不可替代。
公开资料显示,环磷酰胺1959年获批上市,临床应用超过60年,至今仍是R-CHOP等经典化疗方案的核心组分,CAR-T细胞治疗前的淋巴细胞清除环节同样高度依赖它。
就是这样一款老药,从2026年4月开始,在全国多家医院陆续消失。
杭州一名8岁白血病患儿,两年来每次化疗都用这支药,医院处方价约24元。
今年4月安道生断货后,孩子临时改用口服环磷酰胺片剂,副作用剧烈,频繁呕吐。
孩子的母亲从电商平台下单了一瓶680元的安道生,被医生告知外购药品院方无法使用,只能取消订单。
此后不久,同一平台上的安道生报价攀升到了1200元,价格翻了50倍。
涨价只是表象。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一支临床应用超过半个世纪的成熟药物,为何会在2026年突然变得一药难求。
导火索指向一份供应通知。
2026年2月26日,百特医疗致函其中国大陆总代理商赛生医药,称委托生产安道生的工厂遭遇技术故障,生产和成品放行短期中断,预计未来9个月内供应将持续受限。
百特医疗是中国市场注射用环磷酰胺的最大供应商,2025年全国采购量约1045万支,安道生供应量为733万支,占据70%的市场份额。
一个占七成份额的供应商停摆,缺口迅速传导到了每一家医院的药房。
国产仿制药的补位能力并不乐观。
瀚晖药业销售热线明确表示早已停产,恒瑞医药方面回应称该品种在公司销售额中占比很小,重点已转向创新药领域。
四川汇宇表示产线维持运行,山西普德则表示工厂已在加班生产。
有仿制药企向媒体坦言,环磷酰胺属于专线生产,受限于工艺条件,扩产需要一定周期。
更深层的问题藏在价格机制里。
环磷酰胺属于医保甲类和国家基本药物,一支挂网价长期维持在23元到24元区间,部分省份集采中标价甚至压至15元一支。
单支生产成本约3元,新增一条合规生产线需要投入约5000万元。
一支药从24元涨到1200元,涨幅体现在流通环节,生产端的利润空间几乎没有变化。
价格被锁死,成本在上涨,企业缺乏持续生产的动力。
2020年,环磷酰胺注射剂已被纳入临床易短缺药品重点监测目录,但监测本身并未阻止短缺的发生。
短缺造成的连锁反应,比价格数字更沉重。
大量患者被迫推迟化疗,有患者因医院无药,原定入院日期只能后延。
有的家庭转向病友群拼单口服片剂,一盒100粒的环磷酰胺片剂有人以2000元转让。
更棘手的是,患者自行在院外购买的药品,医院通常不允许在院内输注。高价买来的药无法使用,规则困境让不少家庭进退两难。
私下流通渠道的风险在上升。
业内人士提醒,脱离药监监管的药品储存环境无法保证,存在变质和假药隐患,个人私自购买处方药本身也不合规。
在病友群里,已经有人遭遇过所谓的内部渠道骗局。
从政策层面看,短缺药品的保供稳价并非没有制度安排。
2026年4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健全药品价格形成机制的若干意见》,明确提出强化短缺药保供稳价,优化短缺药品直接挂网规则。
国家卫生健康委在同期发布会上表示,将建立协同监测机制,实现原料药和制剂在注册、生产、采购、价格等方面的信息联通共享,及早化解潜在短缺风险。
国家医保局也定期监测短缺药品清单内药品的价格和配送情况,对异常数据责成地方核查处置。
制度框架已经搭建,但环磷酰胺的短缺仍然发生了。
症结在于,监测和预警解决的是信息不对称问题,而低价老药的持续生产,本质上是一个成本与收益的经济问题。
当一款药品的终端价格无法覆盖合规生产的成本,仅靠企业社会责任感来维持供应,供应链的脆弱性就会在外部冲击到来时集中暴露。
中国医药市场的仿制药供给能力并不弱,但强项集中在有一定利润空间的大品种上。
对于年销售额仅2亿元左右的环磷酰胺这类老药,市场规模的有限性决定了它很难吸引足够的产业资源。
当进口原研药因技术故障停摆,国产仿制药短期内无法快速填补每年约522万支的需求缺口,供需失衡就会在流通末端以价格暴涨的形式呈现。
截至2026年10月,百特医疗德国工厂的生产虽已恢复,但产能下降的状态仍在持续。
赛生医药方面表示正全力配合医疗机构,优先保障缺少替代治疗方案患者的用药需求。
对于正在等待造血干细胞移植的患者来说,每一支环磷酰胺的到来或延迟,都关系着治疗窗口的开合。
一支60多年的老药,24元和1200元之间的距离,衡量的是市场机制在特定品类上的失灵程度。
当价格信号无法引导供给,当监测预警无法转化为实际产能,短缺就会反复出现。
从放线菌素D到阿糖胞苷,廉价抗癌药短缺的故事已经上演过不止一次。
这一次是环磷酰胺,下一次可能换一个名字,但问题结构不会自动改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