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受邀参加某市金融办的专家咨询会议,和其他参会者聊起中国股市一个老生常态的话题,为什么A股长期表现不好,交易制度应该如何改进?我说了一个让大家意外的结论,就是我们的金融监管部门,发现问题后总喜欢找经济学家来咨询,而不是去找金融学家。而在海外,金融市场制度不断改进,主要就是靠金融学家不断研究,发现问题,提出建议。

大家回想一下:每当股市大跌,记者们是不是最喜欢采访经济学家?每当金融政策出台,电视上侃侃而谈的也大多是经济学家。中国有很多优秀的金融学教授,但几乎没有媒体采访他们。金融学教授的研究成果,在中国几乎是看不见的。

在很多中国人的认知里,"经济学"和"金融学"是同一个东西,经济学家天然懂金融市场,能够解释回答市场的主要问题。这是一个流传极广、也危害极大的误会。

经济学和金融学当然有联系。金融学是从经济学里长出来的,但经济学很少直接研究股票市场,经济学研究的是"大局":GDP为什么增长,通胀从哪里来,就业如何波动,贸易如何分工。它关心的是亿万人的加总行为,用的是宏观数据和统计推断。一个研究经济增长的经济学家,可能一辈子不需要看一眼股票交易制度和股市流动性的衡量指标。

金融学研究资产定价、公司金融,而研究股票市场交易制度的金融学叫做微观市场结构,主要研究的是交易"细节":一笔订单如何在交易所撮合,价格笼子如何改变报价行为,涨跌停板有哪些利弊,做市商的库存风险如何影响买卖价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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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国的很多金融议题,复杂程度远超公众想象。而大量并不研究金融的经济学家,却乐于对这些问题发表评论。

比如一位宏观经济学家,被问及"T+0和T+1哪个更好""要不要取消涨跌停板""量化交易是不是砸盘元凶"。他最靠谱的回答是“我没有研究过,我不知道”,但实际上很少人会这么回答。他们往往会凭"直觉"作答,而且答案很大可能是错的。

更要命的是,公众没有分辨能力。宏观经济学的权威,在公众和媒体眼里就是"所有经济金融问题"的权威。这就导致了很多错误的判断在A股长期流传。真正懂行的金融专家要纠正错误,都变得非常困难。

实际上,一线的交易员和研究员,最清楚交易制度的真实运行逻辑。他们知道价格笼子实际卡住了谁,知道融券规则改变后多空力量如何失衡,知道一笔大单在集合竞价里会遭遇什么。但他们身份受限,不便公开发言。券商研究员有合规要求,交易员有职业保密义务,而且说得太细,大众也听不懂。

监管层呢?监管天然偏好简洁有力的建议。复杂的市场微观结构研究,结论往往是"取决于具体参数和市场环境",这不是监管想要的答案。监管需要"做这个,别做那个"的明确指令。于是,谁的建议简洁,谁就更容易被听见;谁的研究贴近一线,谁的结论就越"不简洁"。专业与需求之间的错位,从机制上决定了:最懂交易制度的人声音最小,声音最大的人往往最不懂。

这种错位的代价,远不止交易制度一项。

IPO定价合不合理,这是金融学里公司金融与资产定价交叉的核心问题,涉及询价机制、承销商激励、信息不对称,金融学有海量的研究。再比如,并购重组的监管尺度、退市制度的松紧、大股东减持的规则设计、银行理财的刚兑问题——这些都是高度专业化的金融学议题,每一个背后都有成熟的研究框架和国际经验可参照。这些问题都是金融学家的看家本领,而绝大多数经济学家都没有研究过。

可是我们看到,谈论这些问题的,常常是研究宏观经济,产业经济、区域经济乃至研究伦理道德的专家。他们的发言充满善意和宏观视野,但善意的宏观视野替代不了对询价簿和减持规则的钻研。一项被误导的交易制度,伤的是几千万账户;一套被误解的IPO逻辑,扭曲的是整个一级市场的定价生态。用错误的专业知识支撑公共政策,后果就是"误国误民"。

最后,我想说三句话。

第一,经济学家和金融学家是两种专业。请媒体在采访金融交易制度、公司金融、资产定价问题时,先问一句:您研究过这个具体问题吗?

第二,请监管多倾听一线的声音。交易制度的设计,最终是要在真实订单流里运行的,直觉和类比都不能代替一线的证据。简洁的建议听起来舒服,但市场会用波动来收取"学费"。同时,建立制度的评估和纠错机制,让错误的政策有退出的通道,这比任何单项制度改革都重要。

第三,请公众对一个现象保持警惕:当一个著名经济学家对非常具体的交易制度问题给出确定答案时,这本身就是危险的信号。真正的金融学家谈论这些问题时,通常会讲条件、讲证据、讲不确定性——因为金融制度的效果,几乎总是取决于细节。

中国有非常优秀的金融学家,也有大量有见识的一线交易员和研究员。他们不缺智慧,缺的是通往公共讨论的话筒。把话筒交给对的人,很多金融乱象,根本不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