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问我,全景式数学想培养什么样的人?
我说:“让孩子能用数学的眼光去看,用数学的脑筋去想,用数学的话去说。”眼光、思维、语言,这是完整的数学素养。
三十七年过去,有同行说这“代表了未来小学数学的一个方向”。我听了,只感到很深的慰藉。走了很远,终于有人说你走的方向没错。
文丨张宏伟
编辑丨当代教育家编辑部
本文字数3588,预计阅读时间8分钟
记得某年腊月,北京入冬不久,我把两株金银花老桩栽进阳台的花盆。
同样的土,同样的阳光,同样的水,连施肥的时辰都一样。可一大一小两株,像是商量好了要给我上一课。
小株不到十天就冒出嫩芽,怯生生的两点绿,倒也精神。大株却始终是枯褐色,枝干皴裂,五十多天纹丝不动。
每一粒种子都有自己的时间
朋友来家里看,说扔了吧,这株活不成了。
我和妻子没舍得,依旧浇水,依旧让它晒上午的太阳,依旧对着它说话。说不清楚是相信,还是固执,总觉得那截干枯的枝丫里藏着什么,只是时候未到。
到了第五十一天,也可能是第五十二天,我早晨端着水杯过去,忽然看见大株根部冒出一粒新绿。不张扬,不宣告,就那么一声不响地顶了出来。饱满,鲜活,带着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力量。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妻子走过来,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在心里的话:“其实不需要比的,更不需要打扰。小株有小株的时辰,大株有大株的路。它们都会长成各自要长成的样子。”
那一刻,我端着水杯,站在冬日的阳光里,忽然觉得教育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急什么呢?催什么呢?
每一粒种子都有自己的闹钟,生命自己唤醒自己,自己复活自己,自己成长自己。想通了植物,也就想通了教育;想通了教育,父亲的样子便浮现出来——那个在鲁北乡下教了三十七年数学的人。
父亲的课堂
我没有上过幼儿园。那时候农村没有幼儿园。父亲从海军退伍回来,在邻村小学教数学,我便跟着他去学校。他在教室里上课,我就在梧桐树下玩泥巴。粉笔声、尘土、铃声、父亲的身影——这些画面,构成了我对世界最初的认知。
放学回家,我和弟弟常常模仿父亲。一根树枝当教鞭,一块木板当黑板,我在上面指指点点,弟弟坐个小板凳当学生。我喊“注意听讲”,弟弟点头。
那时候哪里知道,这种孩童的游戏,竟埋下了毕生志业的种子。
父亲的数学课,和别的老师不一样。他带学生堆土和泥,捏出各种形状;把板车的轮子扛进教室,让学生量直径,算周长。他编了许多顺口溜,孩子们念几遍就记住了。上课累了,他摸出二胡或笛子,拉一段,吹一曲,教室里数学和音乐混在一起。
父亲不仅会教书,天文地理、中医针灸、理发正骨、乐器书法,他都拿得起来。老辈人评价他“上不攀,下不凌”。他像一棵大树,立在那个村子里,给很多人遮过阴凉。
我十六岁中考,全县第七。村里人都说老张家出了状元,我高中非读不可。父亲却让我去读师范:“天生是老师的料,读什么高中。”我当时未必全懂,后来才明白,他是看见了我身上那粒他自己亲手播下的种子。
工作后,父亲手把手教我备课。怎样读教材,怎样站在学生的角度想问题。那些年,他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是:“靠业务吃饭。”五个字,没有修饰,却重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我心里。那是他三十七年教学生涯的信条,也是他能留给我的最珍贵的东西。
父亲是民办教师转正,我是科班出身。可我总觉得,他教得比我好。他的课堂里有泥土和炊烟,我的课堂里只有课本和粉笔。站在讲台上腿都是抖的。一间教室,一支粉笔,二十几个孩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我在这样的注视里,长成了教师。
让人先立起来,数学跟着立起来
三十七年,写下这个数字,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山东的乡村,青海的高原,重庆的江岸,成都的茶馆旁,南京的梧桐树下……六省辗转,头衔换了不少,可我没离开过教学一线。一天不上课,心里发慌。讲台上有引力,把我三十七年牢牢吸在那里。
慢慢地,我看出问题来:我们的数学课太急了。
孩子还没明白“千克”是怎么回事,就要换算单位做二十道题;连“毫米”有多长都没在身体上找过感觉,就要比较大小排顺序。只看见分数,看不见人。可数学从来不只是数字的事,它是人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
怀特海说教育有三个阶段:浪漫,精确,综合。我们的数学课堂呢?浪漫阶段几乎被砍掉,孩子直接被推进精确。没见过数学的星空有多美,就直接被塞进了计算的迷宫。数学姓“数”,可先姓“人”。
于是有了“全景式数学”。它就长在我三十七年的课堂里,一课一课长出来。
核心就几句话:尽可能让情境与孩子的生命发生直接联结;尽可能补上数学课程缺失的浪漫阶段;尽可能把数学建设成跨领域的项目课程;尽可能为不同的孩子量身定制学习方式。说到底,让人先立起来,数学跟着立起来。
我上《克与千克》那节课,不先发课本。我让每个孩子回家,在厨房里用电子秤,找出一克、十克、五十克的东西,第二天带来。
你猜怎么着?
有个孩子带来一小撮盐,正好是一克,说捏了二十多回才准。另一个孩子带来半瓣蒜,十克。还有一个孩子掏出一包花椒,五十克,说“我妈炒菜就抓这么多”。课堂里弥漫着花椒味和盐味,孩子们争论着“一个鸡蛋到底多少克”。那一刻,千克和克不再是课本上的单位,而是他们手上掂过的重量。
教《分米和毫米》那节课更热闹。我搞了一个“分”“毫”争霸赛,让学生不用尺子,用身体比画一分米、一毫米。孩子们疯了,有的用手指在桌上戳,有的趴在地上量瓷砖缝。输的小组要给赢的小组“鞠躬称臣”,笑倒一片。就在这种挑战里,“分米”和“毫米”长进了他们的骨头里。后来再用尺子验证,几乎个个都对。
别人问我,全景式数学想培养什么样的人?
我说:“让孩子能用数学的眼光去看,用数学的脑筋去想,用数学的话去说。”眼光、思维、语言,这是完整的数学素养。
三十七年过去,有同行说这“代表了未来小学数学的一个方向”。我听了,只感到很深的慰藉。走了很远,终于有人说你走的方向没错。
有缘遇见,互相成全
可一个人的三十七年,终究太短。来南京赫贤学校,团队慢慢扩大,十几个老师来自天南海北。我说,每人写几条心声,怎么活、怎么教、怎么相处,写下来一起商量。
收上来的纸条有几十条,内容多有重叠。我看到深夜。有个年轻老师写了“有缘遇见,互相成全”,我盯着看了很久。这话朴素,温度让人心软。
最后保留了五十二条。五十二周,正好一年。谐音“我爱”——我爱教育、我爱学生、我爱这个团队。
文化条目里有一条:“我怎样,团队便怎样。”一位年轻老师说,从前总觉得团队好不好是领导的事,现在才明白,每个人都是团队的气象站。还有一条“卓越的团队百分之八十源自团队关系”,可信任与温度才是团队真正的底盘。“有缘遇见,互相成全”被全票通过。十几个老师聚在南京一隅,教育路不是一个人走得完的,得有人陪你走,有人拉你一把。
文化条目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每周教研,选出十条放进签筒,轮流抽,抽到哪条就分享。
有人抽到“用全景式数学育全人”,便讲那个总不及格的孩子怎么在一次“厨房称重”课中第一次举了手。没有评判,只有倾听。
文化渗进日常,像雨水渗进土壤,你看不见,可万物因它生长。
从一个人的三十七年,到一群人的五十二条心声,教育这件事忽然变大了。以前是我一个人走,现在是我们一起走。五十二周,一周一签。不是口号,是日子。日子久了,有些东西就长进心里去了。
团队文化建设,说到底也是在经营一个“场”。想到这儿,记起那两棵草球。
朋友曾送我两棵草球,同一品种,一棵留南京,一棵带到北京。几年过去,南京的球水灵剔透,三年里竟两度开花。北京的球却典雅稳重,守着干枯的花蕾,始终不肯绽放。
后来醒悟:它们之所以不同,不是因为我的养护,而是因为“场”不同——土壤、阳光、空气,都在改写它们的命运。
教育就像养花,那个“场”很重要
课堂上的一句话、校园里的一个眼神、家庭中的一顿晚餐、书架上偶然翻开的一页书,一切影响孩子成长的
因素,都是课程。这是我用三十七年才慢慢读懂的。
但金银花老桩的事让我想得更深一层。金银花的“场”相同,却仍有先后快慢;草球的“场”不同,各有各的姿态。说到底,终究还是自我,是自我最重的因果。外因千般,终归要通过内因才能发芽。
意大利教育家马拉古齐写过一首诗《孩子的一百种语言》,我读了很多年,每读一次都觉得心头一震。
他说,儿童是由一百种组成的,有一百种语言、一百双手、一百个念头。但学校和文明,偷走了九十九种。孩子却仰着脸说:“不,其实真的有一百种。”
我想,教育的真相或许就在这里。我们太容易着急,太急于把一百种修剪成一种,太急于用一把尺子量尽所有生长。全景式数学之所以全景,不是因为它包罗万象,而是因为它承认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节律,自己的一百种可能。我们要做的,不是代替它生长,而是守护那个“场”——然后,相信它。
只有越多地让他自己唤醒自己、自己生长自己,他才越有可能成长为属于他自己的样子——自然、健康、独立、独特。这不是放任,是比塑造更难的一种成全。
父亲给我一颗教育的种子,我用三十七年还他一片森林。从乡村教室到南京赫贤,从一个人的粉笔到一群人的篝火,我始终在学习同一件事:蹲下来,等一等,让生命自己说话。这句话说来容易,做起来要用一辈子。
教育不是九十九种,是整整一百种。不,其实何止一百、一千、一万……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不肯被修剪的灵魂。
我们急什么呢?每一个生命都自有其时节,自有其美好。就像那株沉默五十天后悄然发芽的老桩,就像北京窗台上那个守着枯蕾也不肯轻易绽放的草球——它们从来没有误过自己的时辰。
本文作者:张宏伟,特级教师,教育部基础教育课程教材中心指导教师,山东省首批齐鲁名师,青海省政府柔性引进的课程专家,全国第八届全人教师,2017年度全国十大魅力教师,国标青岛版教材编写组成员,原北京十一学校北京亦庄实验小学创校课程教学负责人,现任南京赫贤学校学术总监、北京全景化教育研究中心负责人。深耕教学一线37年,创建的全景式数学教育体系,被誉为“代表了未来小学数学教育的一个方向”“更好地培养学生思考力和创新力的课程”。中国教育台、东方名家栏目、《人民教育》、《中国教育报》、江苏教育台等30多家媒体报道、刊发全景式数学成果,全国15省40多区160多所学校参与全景式数学实验。
来源:《当代教育家》2026年09月第09期[上半月]
编辑:孙彦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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