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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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篇《故纸旧影 | 民国思贤桥下的浣衣女》,介绍美国摄影记者哈里森·弗尔曼在民国期间拍摄的一组照片。

照片中,一座单孔石桥横跨水口,桥下两岸挤满洗衣的妇女。她们跪在草垫上,竹篮、木桶、铅皮桶摆了一地,岸坡上还晾晒着大片衣物。根据桥梁形制和周围地貌,笔者判断这里是九江小坝东端的思贤桥。

疑问

文章发出后,有朋友提出疑问:这真的是思贤桥吗?

这个问题提得并非没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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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边全景 来源:collections.lib.uwm.edu

弗尔曼的摄影档案现藏于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密尔沃基分校美国地理学会图书馆。这组照片的馆藏资料只标注为“中国”,拍摄年代也仅笼统定在1937—1949年,既没有拍摄的日期,也没有拍摄的地点。从严谨的文史考证来说,仅靠这一张照片,并不能得出必然性的推断。

笔者后来又查找了弗尔曼的摄影日记,希望能够找到直接证据,结果仍然没有发现这组照片的具体拍摄地点。

这也正是利用老照片研究地方史经常遇到的麻烦。一张照片如果附有时间、地点和人物说明,事情就简单得多。偏偏许多早期照片什么都没有留下,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以后,我们面对的往往只剩下画面本身。

那么,弗尔曼拍到的究竟是不是思贤桥?有疑问,就必须有解答,哪怕笔者是错的。好在后来陆续找到的几张照片,提供了新的线索。

另一张照片

首先是一张标为20世纪40年代思贤桥的老照片。这张照片九江收藏协会的严耀喜先生在他的公众号“九江老照片”上发布的,被标注为“1941年九江李公堤思贤桥”。照片的来源,严耀喜先生并没有说明。

照片从桥的另一侧近距离拍摄,桥下也有浣衣女。

从这座石砌单孔拱桥的形制来看,显然与上一张是同一建筑,细节高度吻合。尤其是桥上独特的石栏杆,两张照片中的形式几乎完全一致。而且这张照片是从与弗尔曼不同的方向拍摄,两张照片恰好可以互相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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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九江李公堤思贤桥 来源:严耀喜

更值得注意的是栏杆的残损状态。在弗尔曼拍摄的照片中,两侧的栏杆保存较为完整。而在这张标注为1941年的照片中,桥南侧(靠南门湖)的栏杆仍然完整,而桥北侧(靠甘棠湖)的栏杆已经有很多缺失,只剩下四根石柱。

如果两组照片拍摄的确实是同一座桥,那么桥栏的变化,也为判断弗尔曼这组照片的拍摄年代提供了一条线索。

如果严耀喜发布的这张标注为1941年的照片年代标注准确,那么弗尔曼的照片应当拍摄得更早。

1938年7月下旬,九江沦陷。此后直到抗战胜利,这座城市长期处于日军占领之下。弗尔曼只可能在此之前或之后访问九江。

再看弗尔曼这一时期在中国的活动,1937年淞沪会战期间,他正在上海,留下了大量战争影像。1938年7月,他又出现在河南开封,拍摄黄河水灾。也就是说,从1937年下半年到1938年夏,他一直在战火中的中国采访、旅行。抗战期间,他主要在中国的西部,抗战之后,他又先后前往南京、上海等地。

因此,这张照片或者拍摄于1938年7月之前,或者是抗战之后。

如果再把桥栏的保存状态考虑进去,笔者更倾向于认为,这组照片拍摄于九江沦陷之前,很可能在1937年下半年至1938年上半年。

如果从弗尔曼照片中浣衣女们的穿着来看,拍摄时间应在冬春季节。1937年至1938年冬春之交,正值南京陷落、国民政府及大批机构人员向武汉和西南转移之际。拍摄过淞沪会战,此后又随战局转入内地的弗尔曼,很可能就是在这一时期经过九江,并拍下了这组照片。

这个判断目前仍只能算作推测,尚缺少弗尔曼本人日记或照片说明这样的直接证据。

另两张照片

孤证难立。仅凭一两张照片,还不足以得出确切结论。笔者又找到了另外两张照片。

这是一张日本人在九江拍摄的照片,时间在1942—1943年间。相册中有日文说明,写着“九江甘棠湖岸”,画面内容就是妇女在湖边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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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甘棠湖岸中国妇人在浣洗 来源:《大东亚战争出征纪念——九江警备队》相册

照片中,大批妇女沿着湖岸排开洗衣。画面左侧可以看到桥的一部分,远方则是庐山。无论湖岸走势、桥梁位置,还是洗衣人集中分布的场景,都与弗尔曼的那张照片非常接近。

不过,这张照片是从北向南拍摄的,与弗尔曼的拍摄方向相反。远处的庐山,也为判断拍摄方位提供了重要参照。

遗憾的是,这批照片的清晰度较低,难以分辨细节。但仔细观察桥体和栏杆的形制,可以发现它与严耀喜先生收藏的那张20世纪40年代的照片十分接近。基本可以推断,两张照片拍摄的是同一座桥,拍摄角度也很接近,只是摄距和景别有所不同。

另一张年代相近的照片,来自生命活水医院创始人裴敬思家族的收藏,由饶思源先生提供。饶老先生的父亲是裴敬思院长的学生,曾在生命活水医院工作。裴敬思院长和夫人在九江生活、工作了近三十年,拍摄了大量九江城市风貌和百姓生活场景的照片,都是极为珍贵的历史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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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贤桥下的浣衣女 来源:裴敬思家族网站

这张照片的拍摄方向与弗尔曼的那张全景照片大致相反。弗尔曼是站在靠近南门湖的岸边,向西北方向拍摄,而这张照片则是从甘棠湖一侧的半圆坪(亦称半月坪)一带,向东南方向拍摄。

照片中桥的形制与前三张完全相同,而且桥上的栏杆保存完整。据此推测,这张照片可能拍摄于1938年以前,甚至比弗尔曼拍摄的年代还要早一些。

桥下依然聚集着大批洗衣的女子。画面虽然不够清晰,但看得出人们穿的是单衣,应当是个温暖的日子。水边的土坡上,还铺着不少晾晒的床单、被单。

这张照片更为珍贵的地方,是展示了近百年前南门口一带的风貌。彼时城墙已拆,环城路已经建成。画面左侧那栋白色房屋,很可能是南门口外的火帝庙。火帝庙又称火神庙,供奉火神,以祈求免受火灾、保佑平安。这处位置如今是一座公共厕所。

结论

四张照片的来源不同,拍摄者不同,拍摄时间、方向和景别也不相同。然而,其中的桥洞、栏杆、岸线以及洗衣人群,却能够彼此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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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张照片的拍摄位置和角度 笔者制图

单独拿出任何一张,也许还不足以下结论。四张照片放在一起,却从不同方向和角度,较为完整地还原了同一个地点的历史面貌。因此,弗尔曼拍摄的这组照片位于九江小坝思贤桥一带,应当是可以确定的。

这些照片不仅帮助我们确认了拍摄地点,也留下了旧思贤桥不同时期的模样。从桥栏完整到残损,再到后来的整修,这座石桥经历了多次变化,最终在1963年冬至1964年春的小坝改造中被拆除,原来的桥址也被填平。

前几天,本工作室的同仁专门前往南门口,在小坝一侧、大致相当于弗尔曼当年拍摄小坝全景的位置,拍摄了一张今天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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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小坝与原思贤桥一带 摄影:殷英,2026年10月

六十多年过去了,如今这里的景色已全然不同。那座曾经横跨两湖水口的石桥,连同桥下成群的浣衣女,都已经消失在岁月中。幸而有这些不同时期、不同角度的老照片,让我们还能看见这座桥当年的模样,以及曾经发生在桥下的寻常生活,体会到九江母亲们日复一日的辛劳。

补记

湖边浣衣始于何时,已难确知。或许自有九江古城、有小坝以来,就有了这样的景象。虽然旧思贤桥早已消失,新桥也移到了小坝中部,但南门口一带的湖岸仍是居民洗衣的地方。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那里还可以看到成群浣衣的妇女。后来,随着自来水的普及、生活条件的改善和两湖治理,这一延续多年的景象才逐渐消失。

昨日发布《故纸旧影 | 民国思贤桥下的浣衣女》,亦有多位读者留言,回忆几十年前南门口湖边洗衣的场景。

本公众号此前转发过孙海帆先生的《绘画中的李公堤》,其中收录了上世纪六十至八十年代这一区域浣衣场景的艺术作品和照片,见下图。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延伸阅读,从不同时期的绘画与影像中,看看这一带的生活与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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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新代1963年钢笔淡彩写生《小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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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昌炽1960年代水彩写生《小坝桥下洗衣人》 来源:公众号·传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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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九斌1978年油画写生《南门口洗衣妇》 来源:公众号·传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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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小坝半圆坪洗衣的人们 来源:《浔阳记忆》,张廷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