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搁亲戚嘴里,就是“废了”。搁我妈嘴里,就是“读书读傻了”。搁我三舅妈嘴里,以前是抹眼泪,现在是叹气,连哭都懒得哭了。

我小时候最怕过年,因为周宁也来。她一来,我妈就捅我:“你看人家,又考第一,你那个分数对得起谁?”周宁那时候瘦瘦小小,戴副眼镜,吃饭的时候筷子夹得特别稳,掉不了一粒米。我三舅让她给长辈敬酒,她就站起来,说一句“新年好”,然后坐下,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亲戚们说这孩子稳重,将来必成大器。

后来她果然大了,去了复旦,读了博士。亲戚们又改口了,说这孩子以后不是院士就是教授,三舅家祖坟冒青烟了。三舅那几年走路都带风,酒桌上喝多了就说:“我闺女,复旦的,博士!”别人竖起大拇指,他笑得满脸褶子。

博士毕业那年,她回来了。三舅以为她回来探亲,结果她提了两个行李箱,往家里一住,再没走。三舅托人给她找了份高校的工作,她说不想去。又找了一家研究所,她还是不去。三舅急了,拍着桌子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说:“爸,我读了二十多年书,读够了,我想歇着。”三舅说:“歇?你歇一年两年行,歇一辈子?”她没吭声,转身回了自己屋。

那之后,她就在家待着了。三舅和三舅妈住的老房子有个后屋,本来堆杂物,她收拾出来,住了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养上了鱼。先是几条小孔雀,养在玻璃缸里,后来缸越换越大,鱼越养越贵。亲戚们说,她那些鱼一条好几百,一缸鱼顶人家一辆电动车。三舅嘴上骂她糟蹋钱,但每个月还是给她生活费。她不要,说自己的积蓄够花。她在学校那些年攒的补助和奖学金,加上博士补贴,确实存了一笔。

三舅妈托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不见。托人跟她说工作,她不应。后来亲戚们也就不提了,提了也是白提。每年过年,她还是来,还是那句话,“新年好”,然后坐在角落里,谁也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我真正了解她的日子,是三舅摔腿那次。我回去看三舅,三舅妈在厨房择菜,低声跟我说:“你去后屋劝劝你表姐,你俩同辈,话好说。”我点头,推开了后屋的门。

那间屋子不大,但特别安静。窗台上摆了一排茉莉,叶子绿得发亮,有几盆正开着小白花,香味淡淡的,不冲鼻子。墙角一个鱼缸,一米多长,里面水草飘着,几条红蓝相间的鱼慢慢游着,底下还趴着一只小虾。周宁坐在鱼缸旁边的旧藤椅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叶立在水里,一根一根的。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来了?坐。”没有寒暄,没有问我结婚没有、生孩子没有、工资多少。就一个“来了”,一个“坐”。

我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问:“这鱼叫什么?”

她说:“七彩神仙,不好养,水温高了低了都不行。”

我又看那些茉莉,她说:“茉莉也一样,喜酸怕碱,土不对就黄叶。”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继续看书。我坐着无聊,就看那些鱼。看着看着,心里居然静下来了。鱼游得很慢,水草跟着水流轻轻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鱼缸上,水波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书,说:“你也觉得我这样不行,对吧?”

我赶紧说:“没有,挺好的。”

她笑了一声:“你不用哄我。亲戚们都觉得我废了,我知道。复旦博士,不上班,不结婚,养鱼种花,搁谁看都是废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读博那几年,每天在实验室待十几个小时。细胞养死了要重来,数据不对要重跑,论文被拒了要重写。我那时候住在学校旁边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有一天我早上出门,看见楼下的树开花了,是玉兰,大朵大朵的,落了一地。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突然想不起来上一次看见花开是什么时候。”

她说:“我读了二十多年书,把自己读成了一个只会看文献、做实验、写论文的机器。我得了那么多奖状,拿了那么高的学历,可我连春天来了都不知道。”

“后来毕业了,所有人都在问我:去哪工作?挣多少钱?什么时候结婚?没有一个人问我:你累不累?你想不想歇一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鱼缸。鱼游过来,她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鱼就游开了。

我说:“那你打算就一直这样?”

她说:“这样怎么了?我每天六点半起来,先看鱼,再浇花。上午看书,下午写点东西,晚上给鱼换水,给茉莉剪枝。我一个月花不了几百块钱,不跟谁要,不欠谁的。我过得挺踏实。”

她转过头看我:“你觉得,人活着就非得上班、结婚、生孩子,才算没白活?”

我说不上来。那天下午我在她屋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她给我泡了一壶茉莉花茶,是她自己种的。茶很香,喝到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那些亲戚眼里她荒废的二十年,在她自己看来,大概是把前半辈子欠自己的,一点一点还回来了。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替我跟三舅说,我挺好的,让他别操心。”我点头。她又说:“你回去路上慢点。”就这一句,我心里一酸。

回来以后,亲戚们问我表姐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们摇头,说你就别替她瞒了,一个人窝在家里,能好到哪儿去。我没再解释。有些事,说不明白。

我偶尔会想起她鱼缸里的那些鱼,游得那么慢,那么稳。想起她窗台上的茉莉,开了谢,谢了开。想起她说那句话——人活着,不一定非要活成别人的样子。

复旦博士养鱼种茉莉,在亲戚嘴里是废了。可那天下午我坐在她屋里,觉得她比我们谁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