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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袋小米还搁在厨房窗台上,袋口用夹子夹着,夹子是她带来的。

我姓周,今年六十三,退休金四千二。老伴走了四年,儿子在南方成家,一年回来一趟。一个人住两室一厅,白天还好,下下棋、逛逛菜市场,到了晚上,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演了啥。后来老同事老马跟我说,他认识一个女的,姓吴,五十八,退休金两千八,人干净利索,也是一个人。老马说,你俩要不搭个伙,不领证,就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我想了三天,答应了。

见面是在城南一家小饭馆。吴姐穿一件灰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轻声细语。她说她绝经三年了,身体没啥大毛病,就是睡眠浅。我说我打呼噜。她笑了一下,说那得分开屋睡。我说行。那天吃了三个菜,花了一百二,我付的钱。她抢了一下,没抢过我。

搬进来那天,她拎了两个编织袋,一袋衣服,一袋瓶瓶罐罐。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袋小米。她说她早上要喝小米粥,外面的不香。我帮她把东西放进次卧,她把小米搁在厨房窗台上,说这袋子夹子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用惯了。头三天,日子确实舒坦。她做饭,我洗碗。她扫地,我擦桌子。晚上她看她的老年机,我看我的电视,各不耽误。我心里还想,这搭伙搭对了。

第四天,事来了。

她把我工资卡要了过去。她说,老周,咱得立个规矩,每月生活费放一起,我管账,你放心。我愣了一下。四千二,不算多,可也不算少。我说,卡给你行,密码我自个儿记着。她脸一沉,说,你这话啥意思?怕我卷你钱跑?我说不是那个意思。她说,那你就把密码告诉我,我去取钱买菜,总不能每回都跟你要。我想了想,把密码说了。她脸色才缓过来,说,老周,咱搭伙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几天,我心里总不踏实。

第五天,她买了台新老年机,说是搞活动,三百八。我说你那个不是能用吗?她说那个声音小,听不清。我没吭声。第六天,她买了两件毛衣,一件她自个儿穿,一件给她闺女。她说她闺女在城北住,日子紧巴。我说哦。第七天,她跟我说,她外孙要交个什么课外班的钱,差八百。我说你闺女不能自个儿想办法?她说,老周,咱搭伙了,我外孙不也是你外孙?我没接话,从抽屉里拿了八百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句,老周你人真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算了一下,七天,工资卡里少了三千多。买菜能花几个钱?我心里堵得慌。第八天早上,我趁她下楼买豆腐,把卡从她包里拿了出来。她回来发现卡没了,站在厨房门口问我,老周,卡呢?我说我收起来了。她声音一下高了,说,你这是防贼呢?我说,吴姐,咱搭伙是搭伙,可钱的事,得有个数。她说,什么数?我天天伺候你吃伺候你喝,我图啥?我说,你图啥我不知道,可我图个明白。

她不说话了,转身进了次卧,门关得挺响。

第九天,社区发鸡蛋票,一人一张,十颗鸡蛋。我领了回来,搁在桌上。她拿起来看了看,说,这票我收着,明儿去换。我说行。第十天,她跟我说,她老姐妹在城东一个老年公寓住,说那边条件好,一个月两千八,包吃包住。她说,老周,要不咱俩也去?我说我在这住惯了。她说,你这个人就是死脑筋,人家那有伴儿,有活动,比你一个人闷在家里强。我说,我在这也有伴儿。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十一天,老同事老马来串门。他坐了半个钟头,吴姐一直待在次卧没出来。老马走了以后,她出来说,你这个老马,以前是不是借过你钱?我说借过,早还了。她说,我看他那人不太实在,你以后少跟他走动。我说,我跟他处了三十年。她说,三十年怎么了?三十年就不能看走眼?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第十二天,我儿子从南方打电话来。他问我,爸,听说你找了个阿姨?我说嗯。他说,搭伙可以,钱的事你可得留个心眼。我说我知道。挂了电话,吴姐从厨房出来,说,你儿子说什么了?我说没啥。她说,是不是说我图你钱?我说没有。她哼了一声,说,我就知道,后老伴不好当,人家儿女都防着。

话说到这份上,我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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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她闺女来了。提了一兜子水果,进门叫了我一声叔。坐了不到十分钟,她闺女就开口了,说想借两万块钱,孩子要报个什么班。我看了吴姐一眼。吴姐低着头剥橘子,没看我。我说,闺女,我手头不宽裕。她闺女脸色就变了,说,叔,我妈跟你搭伙,你连这点忙都不帮?我说,不是不帮,是两万不是小数。她闺女站起来,说,妈,咱走。吴姐没动。她闺女自己走了。

那天晚上,吴姐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周,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个人,心里只有你自个儿。我说,吴姐,咱搭伙才半个月,你闺女开口借两万,我连她叫啥都不知道,你觉得合适吗?她说,有啥不合适的?我人都是你的了。我听到这话,心里真不是滋味。我说,你是你,你闺女是你闺女,咱俩搭伙,不是你一家子搬进来。她眼泪就下来了,说,老周,你这话伤人。

我承认,话是重了。可我心里也堵得慌。

第十四天,我去了社区医院。不是看病,就是想去坐坐。候诊椅上坐着一个老哥,姓陈,以前在厂里见过。他跟我说,他也搭过伙,不到一个月就散了。他说,老周,咱这个岁数,找人搭伙,图的是个伴儿,不是图个家。家是啥?家是几十年熬出来的,不是半个月能搭出来的。他说,你那个吴姐,她也没错,她想给她闺女弄点好处,当妈的心,能理解。可你也没错,你想守住你那点老本,当爹的心,也能理解。错就错在,你俩把两家人往一个锅里搅,搅不到一块去。

我听完,没说话。

第十五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吴姐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两个编织袋,一个塑料袋。那半袋小米还在窗台上,夹子还夹着。她说,老周,小米留给你吧,我懒得拿了。我说,你拿着吧,我早上不喝粥。她没拿,拎着袋子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出了小区大门,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那半袋小米,我一直没动。夹子还是那个夹子,袋口还是那个袋口。

后来老马问我,你俩咋散的?我说,也没咋,就是过不到一块。老马说,可惜了。我说,不可惜。搭伙这事,看着简单,其实比年轻时候搞对象还难。年轻时候,两个人往一块凑,啥都没有,反倒好凑。上了岁数,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东西,有工资卡,有儿女,有老习惯,有旧心眼,你攥着你的,她攥着她的,谁也不想松手。硬往一块凑,凑得了一时,凑不了一世。

我儿子又打电话来,问,爸,那个阿姨走了?我说走了。他说,走了也好,你一个人清净。我说,清净是清净,就是晚上电视开着,没人跟你抢台了。我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说,爸,你要是闷得慌,就来南方住一阵。我说,再说吧。

其实我心里明白,去南方也住不惯。我这一辈子,就守着这个两室一厅,守着这张工资卡,守着阳台上那根晾衣绳。吴姐来了十五天,晾衣绳上多了几件她的衣裳,她一走,又空了。我把她的夹子从窗台上拿下来,搁在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张旧存折,里面夹着一张粮票,是好多年前的了。我看着那张粮票,想起年轻时候,一斤粮票能换好几个鸡蛋。那时候啥都缺,可两个人反倒能过到一块。现在啥都不缺了,反倒过不到一块了。你说这事,怪不怪?

那半袋小米,后来我煮了一回。水放多了,熬出来稀汤寡水,不好喝。我倒了。袋口还是用那个夹子夹着,搁在窗台上。有时候我坐阳台抽烟,看着那个袋子,就想,吴姐在她闺女家,是不是也喝小米粥?她那个老年机,声音是不是还是那么小?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搭伙这事,我试过了,不行。不是说吴姐人不好,也不是说我人不好。就是两个人上了岁数,那股劲头,真比年轻时候还难对付。年轻时候吵架,吵完了还能睡一觉。上了岁数吵架,吵完了各回各屋,门一关,心里那堵墙就砌上了,拆都拆不动。

你们身边有没有搭伙过日子的?是过到一块了,还是过着过着就散了?散了以后,是觉得可惜,还是觉得松了口气?要是有过来人,在底下说两句,给老周我支支招,也让别的老伙计们听听,这搭伙的日子,到底咋过才能过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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