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钓鱼人常被调侃为"喂鱼侠"?一根小小的鱼竿,又如何串联起规模突破千亿元的庞大产业链?
要回答这些问题,不妨先走进钓鱼人的真实世界,看看这项运动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常常坐在亮马桥附近,看着那些驻足钓鱼的人。
几年前,这里钓鱼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大爷,他们手持钓竿,不言不语,等待着小鱼上钩。这两年,钓鱼的人多了起来。
先是有人在流媒体上分享钓鱼视频,随后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不少钓鱼的年轻人,其中一部分还是因为露营而转玩路亚的。路亚是一种有别于传统台钓的钓鱼方式,它利用肉食性鱼类的攻击性,通过假饵来模拟小鱼或小虫在水中游动的姿态,吸引目标鱼上钩。
与路亚一同流行起来的是飞蝇钓。这是一项更为原始的运动,它的特点就是用有重量的线带动很轻的毛钩,模拟小飞虫掉落在水面上的瞬间,来吸引鱼的注意力。
无论是路亚还是飞蝇钓,都极具观赏性。两种钓法都强调抛投,这是每个钓手都必须熟练掌握的基本功。
鱼线远比想象的要长很多,鱼竿是手臂的延伸,每一次投掷都要精准控制。鱼线在空中舒展成一个圈,划出一条线,直到落入水中,扎进水面。
电影《大河恋》中有这样一句话:每一个人的一生就像一条大河,有的河风平浪静,也有的河水流湍急,岩壁陡峭,但不管怎样,最终都要汇流入海。生命中的每一步都如挥出的一竿鱼线,有收获也可能没有收获,收获是大是小不用介意,永远也不要预见什么。
每个人都是一条河,从各自的生命中流过。是的,每个钓鱼的人,也都是一条鱼,从各自的生命中游过。
本期话题围绕钓鱼展开,参与讨论的两位嘉宾分别是记者黑麦与卡生。谈到自己是否钓鱼时,卡生回忆,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钓鱼大概是六岁左右,父亲比较喜欢钓鱼,家里有一套鱼竿,他会骑着小摩托车去那种搭好棚子的鱼塘垂钓。
小时候跟着去过一回,但那时对钓鱼没有什么概念,大人坐在那里钓,小孩就在旁边玩,鱼钓上来了过去看一眼就走了,印象已经很模糊,可能钓上来了,但吃没吃着都不记得。黑麦的经历类似。
六岁左右跟着母亲和一堆朋友在农家乐那种垂钓场地钓鱼。那个年代的人对钓鱼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的概念,甚至不会觉得是一件非常专业的事情。
因为在垂钓场里,那些鱼都饿了很多天,非常好钓,感觉拿一根线下去就能上鱼。这是他对钓鱼最早的印象。
那种按斤两收费的垂钓场往往是鼓励钓上来的,然后按市场价把鱼卖给顾客;而如果是按小时收费的垂钓场,几乎钓不上鱼来。
从两人的回忆可以听出,钓鱼最早都是与家人一起进行的,是有一些情感联系的活动。黑麦还提到自己有一段时间挺爱钓鱼。
父亲对一件事就必须玩透,玩透以后就再也不碰,钓鱼便是他众多"支线任务"中的一个。等每个支线都成了冠军以后,他就觉得没意思,又去解锁下一个。
后来黑麦搬家时翻出父亲留下的鱼具,父亲说不要了,他便自己拿着去钓了一次鱼,那是在一个管理场的鱼坑,钓的是黑鱼。那个鱼坑水比一般的要浅,看起来没什么人管,可一下竿才发现黑鱼有多野、多凶。
先是鱼饵被咬掉却没钓上来,后来再试,鱼竿居然被直接拖进了水里。这一次采访的钓鱼方式和过去有些不同。
路亚和传统的手竿、海竿操作方式不一样,这些人也会经常一个人去钓鱼,孤零零地站在亮马桥边或者深山老林的水边,自己找一个意境。卡生说她采访的两个对象给她的感受是:钓鱼这件事情更多地带有一种独处的享受。
对于生活压力非常大的城市年轻人来说,上鱼不上鱼并不是那么重要。亮马河的鱼确实特别难钓,鱼都"油了",钓的人太多,又多是台钓的老头,鱼个头又小,所以她的采访对象用路亚的亮片就更难有收获。
另一位采访对象高鹏玩的是飞蝇钓,鱼饵更小,其实更适合在城市的河道里施展。打听下来,一百多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曾在那里钓上来过,所有人都在猜测水里到底有没有鱼。
对于路亚和这一波钓鱼人来说,钓不钓得上鱼似乎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很多人都会讲"钓获放流",鱼钓上来以后尽量不去伤害,再放回水里。
路亚选手尤其多这样做。他们钓的其实是一种心态,或者说一种过程。当然也有一些人是走个样子,摆个范儿。
但相比在城市里钓鱼,到了溪流等更自然的环境中,心态又不一样。那种鱼上口咬饵的瞬间、下竿的那一刻,仍能刺激荷尔蒙的分泌。
城市路亚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秩序。据黑麦介绍,在东亚地区,路亚其实是这几年才慢慢形成的一种风潮。
更早也有路亚,但走进路亚店会觉得饵具很复杂,不知道怎么甩竿,也不知道怎么收线、放线,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玩路亚的人很少。这几年因为有短视频和学习资料的传播,可以更直观地了解操作方式,很快就能上手。
再加上以前的教学视频都是欧美的,他们喜欢在大水域里钓,而路亚这套装备很大程度上是基于鲈鱼这个鱼种开发的——鲈鱼是最常用于比赛的鱼种,速度快、攻击性强,变成了路亚最典型的目标鱼。但在东亚,鲈鱼的数量并不多。
中国的鲈鱼据说是上世纪为了做养殖类鱼种才引进的淡水鲈,现在见到的一些野生鲈鱼,其实很多都是跑出来的,慢慢变成了野生品种。日本也是类似情况,他们钓鲭鱼或者马口鱼,但钓鱼的水域有限。
亚洲相对少有大的湖泊,更多的是溪流、浅流这种小水域,而且小水域也比较符合亚洲审美,于是慢慢形成了一种溪流钓法,一种特别东亚式的溪流钓法——大概就是在近十年之内慢慢形成的。对于初识这期封面的读者而言,看着这些钓鱼人物挺上瘾的。
此前总觉得钓鱼是一件很"悬"的事,不存在什么技术,把竿甩出去上不上鱼全看运气。但看过短视频里那些大师或者专业钓手一会儿就能钓上一条又一条,就会被吸引。
除了常见的坐在岸边拿一个桶钓的方式,像现在比较火的路亚或飞蝇钓,技术层面确实有讲究。鱼大多数会在某一水层待着,根据季节、觅食状况、活跃度不同又会在不同水层活动,所以要决定用什么样的饵。
鱼饵也有不同形状:有小鱼型的叫米诺,有模仿小虫子的,有做成小棍子的,还有亮片,都是通过不同形式让鱼产生攻击性或进食欲望。所以路亚上鱼是一件非常直观的事,只要一切都对,就一定会上鱼。
抛竿之后,鱼饵在水下是怎么动的,也很有讲究。手法比如抖动,其实都是在模拟鱼的游动形态,或者模拟昆虫临死时在水面上的挣扎痕迹。
这是路亚的核心。飞蝇钓则更特别,高鹏那个小盒子里的所有飞蝇钓鱼饵全是他自己做的。制作这个过程,是飞蝇钓必须强调的一件事。
飞蝇和路亚虽然都属于钓鱼方式,但路亚火了,飞蝇没火,一是难度更高,二是太费功夫。路亚的饵已经被开发得很商业化,而飞蝇强调手作,商业的东西不太会开发这一套。
飞蝇钓手市面上也能买到饵,但买回来往往不理解其设计概念,只是绑了一个而已。自己制作的过程里,钓手会根据鱼的特性、对鱼的理解,把这些融入手艺之中,这样对饵的掌控性就很强。
这个过程要靠时间的积累和经验来调整——如果一直不上鱼,就得反思绑饵或制作上有什么问题。相对于这项运动而言,还是男性主导,像是一种天性。
早已不是中年男人才入的运动,年轻人也开始钓鱼。采访中彭非他们那个圈子里,年纪最小的是00后。
老杜的儿子也开始钓鱼,是在父亲带领下很自然地钓上了。老杜不太想教儿子,因为他说这件事不用教,是一件特别自然的事——会钓就钓了,不会就不会,喜欢就是喜欢,每个人钓鱼都有自己的方式,最后也会找到自己的方式。
一个兴趣爱好,教了反倒不是爱好了。人和鱼、和水、和自然有点接触,可能比熟练地操作更重要——不在乎技,在乎道。
真正上手之后会发现其实挺难,没那么简单,从抛竿到收竿都要把握分寸,需要不停训练。
在视频网站上搜钓鱼,可以看到全世界的人——以男性为主——想尽各种方法去钓鱼: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湖上一待好几天,住在小船上,可能一条鱼都没上,因为涨潮了,水很浑浊;有些人去海上,用陆地上吃的各种肉去尝试,看看海里的鱼吃不吃;
有些人甚至就在公园的小河里,想看看那种河里到底有什么鱼种。说不上为什么,他们就是想钓鱼、想看看。
所有的男性最后可能有一天都会走上钓鱼这条路。路亚里面分"微物"和"巨物":微物是指很小的鱼,对水的关注要求更高,手法可以慢慢熟能生巧。
有的人偏爱那种审美,也享受不种鱼的快乐——不种鱼就不用担心伤害到它,不用把它放回水里,也不用准备移动冰箱带它回家。如果一条鱼都没上,就直接把杆收了回家。
路亚最快乐的那一部分是甩竿。至于海钓,那种刺激感和溪流路亚、城市路亚不太一样。
海钓更像作业式,现在短视频平台上很多人钓上大鱼之后转手卖掉,像作业式打鱼了,若要进行买卖其实需要资质。海钓钓上来的鱼种都很"猎奇"、很大,水压变化之后鱼的形态也不一样。
在淡水里不可能有枪鱼、旗鱼这种形态的鱼,也不可能有翻车鱼这种巨大却什么都不干的鱼。海里的鱼一定会把功能性发挥到极致,这是陆地上的鱼比不了的。
但因为海钓的方式又很像作业,除了解锁鱼种,没有多少操控性的乐趣。能让人联想到《老人与海》里那种大鱼搏斗的状态——海明威写的其实是一条马林鱼,是旗鱼,前面的尖刺比枪鱼稍短,但也足够坚固。
如果用非常传统的钓法做海钓,就是《老人与海》那种,是能体会到那种乐趣的,但也相当危险。因为钓那么大的鱼要用很长时间,要和鱼借着鱼线搏斗,把它斗累了才能让它上船,而那时周围已经有许多猎食者——比如鲨鱼在旁边等着了。
所以小说里最后那条鱼被鲨鱼咬得只剩头。意思不一样了。
海明威其实也属于钓鱼世界里被称为"鱼狠子"的那种人——特别狠,不钓上鱼来就不罢休。采访中发现,国内这种人也不少,主要集中在湖南和湖北,性格比较执着。
不是说北方没有,而是数量没有那么多。常听湖南湖北的朋友说,父亲都钓鱼,而且不光自己钓,看见别人钓也要在旁边看——那人钓多长时间,他就看多长时间,那人不回家他也不回家。
而且不光父亲,家里的哥哥弟弟、姨父舅舅,只要是男性全有这种瘾,特别像北方人在街上看别人下棋,那人下多长时间就看多长时间——瘾大得不可思议。本期话题的标题是"路亚的诱惑"。
采访对象以及更多人都有同一种感觉:一旦入了这个坑,很容易对钓鱼痴迷。似乎是渔猎的天性在起作用。
老杜说,他的大伯就是这么钓鱼的一个人,带个帐篷出去,煮点方便面给朋友;后来他自己去钓鱼,无非是换成了迪卡侬的帐篷、禧玛诺的竿,煮上一杯茶,煎块牛排。装备换得精致了,但干的事还是那些事。
本质上,这件事上百年都没有变过,只是一些小小的细节有了变化,而人想要的那种感觉,其实仍然很原始。最让人好奇的还是那些特别漂亮的钓点。
在那样的地方看到一些鱼,就像老杜说的,像带着神性的东西,像精灵的那种存在。而在这股由年轻人推动的新风潮背后,是一条规模突破千亿元的庞大产业链。
根据中国钓鱼运动协会与国家体育总局公开数据,国内钓鱼爱好者已接近1.5亿人,25至45岁中青年群体占比接近半数,彻底打破了"中老年专属"的刻板印象。
入门级装备看似简单,但传统钓、台钓、路亚、海钓、竞技钓等多元玩法,对应着完全差异化的装备体系。
依据《2025年全国渔业经济统计公报》,全国渔业经济总产值达35488.30亿元,其中休闲渔业产值高达1062.96亿元,同比增长7.52%,正式稳固千亿级产业格局。"喂鱼侠"的网络热梗,恰恰精准诠释了休闲垂钓与商业捕捞的本质区别。
年轻群体的涌入进一步拓宽了垂钓产业的消费边界,路亚钓、智能垂钓装备、轻量化户外装备、垂钓服饰成为消费新热点。年轻人将垂钓与露营、自驾、短途文旅深度融合,彻底跳出"以渔获论价值"的传统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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