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陈,叫陈大有,今年六十四。村头小卖部老板给我算过,说老陈你这名字取得好,大有大的,大有小的,到头来总归有点有。我呸他一口,说你卖假烟假酒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大有良心。
我就住在桂东南这片丘陵里,屋后一口鱼塘,塘埂上种着几垄芭蕉,门前晒场边拴着两只狗,一只黄,一只黑。儿子在玉林城区送快递,儿媳在药店站柜台,孙子今年上初三。老伴叫韦秀兰,年轻时候是村里文艺队的,唱采茶调嗓子能送过三座坡,如今腰不太好,骂起我来嗓门还是不减当年。
开春那阵,孙子放寒假回来,捧着手机给我看:“阿公,我们班同学他爸养鹅,一年挣好几万。”我眯着眼瞧那屏幕,小鹅黄绒绒的,像一团团刚出锅的糯米糍。秀兰在灶边剁酸笋,头都不抬:“你莫看那花花绿绿的,人家有塘有草有技术,你有啥?有老腰。”
我没吭声。不是服气,是心里那根筋被勾起来了。
我陈大有这辈子没大出息。年轻时开手扶拖拉机跑运输,后来给人拉砖、拉水泥、拉甘蔗,腰就是那年落下的。四十多岁去广东打工,在佛山一个陶瓷厂看窑,灰尘大,口罩戴一天下来能抖出半两白灰。五十多岁回来,种水稻、种花生、种木薯,顺带帮人盖鸡舍、修猪圈。手上有劲,兜里没钱。
最怕的不是穷,是闲。
人一闲,就想儿子为啥不回,想儿媳是不是嫌老屋破,想孙子月考又退了几名,想坟地里头我爹我娘咋就走了那么早。一想这些,夜里就醒,醒了就听屋顶老鼠跑,听得心发慌。
所以正月初八,镇上畜牧街有人拉了一车鹅苗来卖,八块五一只是“大三花”,九块五是“狮头”,我站在笼子前头,手伸进去摸那小家伙的脖梗,热乎,嘴巴硬,眼睛亮。卖苗的阿强是我远房表侄,说:“大有叔,这苗壮,回去保温做好,七十天就能卖,一斤活鹅今年保底八块。”
我喉咙动了动。
秀兰昨夜还放话:“开春你敢乱花钱,我就把你的酒壶砸了。”可她不知道,我枕头底下压着一万八千块。那是前年卖两头肉牛的钱,牛是老伴不同意养的,我偷偷买回来,又偷偷卖掉,钱没进她的柜,她一直以为牛是被人偷了——其实牛没被偷,是我心虚,故意跟她说“夜里拴松了,牛不见了”,哭了一场,她骂了三天派出所不办事。如今这钱还在我手里,像一块烤红薯,烫着心,也暖着心。
我当天没买。初十再去,鹅苗剩最后六筐。阿强说:“叔,再不拿,人家广东老板全包了。”我咬咬牙,说要六百只。
六百只。
八块五一只是五千一,加车费、筐钱、药钱、开口料,七千块出去了。我手抖着数钱,阿强看我:“叔,你真敢。”我说:“人活到六十四,不敢一次,就一辈子小。”
三轮车突突突把鹅苗拉回村,路过晒场,几条狗跟着叫,邻居阿婆探出头:“大有哥,你搞大生产啊?”我没答,风把塑料布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背后鼓掌。
秀兰中午从菜地回来,看见后院用竹竿和旧渔网围起的鹅场,六筐小鹅叽叽叫,她手里的空心菜“啪”地掉泥里。
“陈大有。”
“嗯。”
“你拿我当瞎子?”
“没……这钱不是家里的钱。”
她盯了我半分钟,我没敢说枕头底下的事,只说:“我借的,下半年还。”
她没哭,也没闹,转身去灶房,把火生得更旺,晚饭煮了红薯粥,配咸菜。夜里我听见她翻来覆去,以为她生气,结果她半夜起来给我热敷腰,用艾草包焐着,嘴里骂:“老东西,明儿起你喂鹅我不管,腰要是废了,我可不背你上医院。”
那一刻我晓得,这女人嘴硬得像晒场上的石碾,心软得像刚磨好的豆腐。
六百只鹅,头七天是鬼门关。
小鹅怕冷,夜里得点灯泡保温。我搬出旧粮仓改成育雏棚,地上铺干稻草,挂两盏二百瓦的灯泡。头三天,它们挤成一团,像一锅煮得太稠的玉米糊。一冷就扎堆,压死小的;一热就张口喘,容易脱水。我定闹钟,夜里一点一次,三点一次,五点一次。
初春的岭上风硬,我披军大衣,手电筒咬嘴里,进棚看温度。温度计坏了,我就伸手摸——手背贴鹅背,温温的就对,烫了就掀塑料布,凉了就加麻袋。
第四天死三只。我蹲在棚外头,没敢声张。把小尸体用旧报纸包了,埋在芭蕉根下,回来洗手,肥皂打了三遍。
秀兰晨起见我眼红,问:“几只?”我伸三根指头。她“唉”一声,没骂,去镇上买来电解多维和葡萄糖,说:“别省这钱,小命比面子值钱。”
第七天又死两只。我慌了,骑电动车去镇兽医站,老周医生捏了捏死鹅的肝,说:“温差大,有点小鹅瘟苗没做齐,开口药也没跟上。你当养鸡呢?”我赔笑:“周医生,救救。”他开方子,黄芪多糖、恩诺沙星、电解多维,再加一套小鹅瘟抗体,三百二。
我回来拌料,秀兰帮着分勺。她手快,一勺一勺往食槽撒,像早年给文艺队分糖果。我忽然想起,她二十岁时穿红褂子,在晒场唱“十二月采茶”,我蹲在牛车上啃甘蔗,心想这姑娘嗓子能换一仓谷子。
如今她头发白了大半,手指关节粗了,撒起料来还是那样利落。
鹅长到半斤,食量吓人。
别人说鹅吃草就行,那是哄城里人。半大鹅要是光吃草,长一身毛不长肉,骨架大屁股瘪,贩子看一眼就压价。真要出栏像样,玉米、豆粕、麸皮、预混料,一样不能少。
我算了笔账:一只肉鹅从苗到八斤出栏,精料大概吃十八到二十二斤,青草另算。六百只,一天光玉米面就得五十斤,饲料六十斤,再切点青菜、捞塘里的水葫芦。玉米一块二一斤,饲料一块六,光“饭钱”一天一百七八十。
秀兰骂:“这哪是养鹅,这是供六百个少爷。”
可她天不亮还是起来烧水,把玉米面烫熟了拌料,说生料伤胃。我扛玉米袋,一百斤一袋,扛进仓房,腰“咔”一声,我咬住气没哼。她听见了,在门外说:“叫你别扛,用钩子拖。”我说:“钩子磨破袋,糟践粮食。”她“呸”一声:“粮食是钱,你腰不是钱?”
我没话。
三月尾,连着下雨。岭上雾像泼了的牛奶,鹅棚地势低,水往里灌。我穿雨靴挖排水沟,泥巴糊到膝盖。秀兰拿来塑料布,踩着拖鞋就上来,雨点打脸,她骂天:“老天爷你也欺负老年人?”我差点笑出来,一笑牵动腰,嘶一声。
那几天鹅群闹肚子,粪便发绿,有几只缩脖不动。我三天没睡好,夜里打手电进去,把病鹅挑出来单独关。老周说:“大肠杆菌加寒湿,再拖就浆膜炎。”药钱又四百多。
秀兰翻账本——她后来逼我建账本,用孙子的作业本反面记:
鹅苗:600×8.5=5100
车费筐钱:260
开口料:180
药+疫苗+多维:约1100
玉米:先拉了30袋,100斤/袋,1.2元=3600
饲料:先拉了40包,80斤/包,1.6元=5120
网、竹竿、灯泡、塑料布、稻草:约900
也就是说,鹅还没长大,已经花了一万六千多。
她拿铅笔敲桌:“陈大有,你这叫借钱养少爷,少爷还不一定给你脸。”
我说:“等卖了就还。”
她瞪我:“卖多少?八块一斤,一只八斤,四十八块。六百只全活才两万八。玉米饲料你才喂到一半,后面还得三万。你拿脑袋想,这账站得住?”
我哑了。
可账是死的,鹅是活的。你天天给它们铲屎、换水、赶它们下水、看它们扑腾,它们一见你就伸脖子,像一群认得你气味的小财主。你骂归骂,真要它们死,心口像被谁掐了一下。
四月底,村里人开始嚼舌根。
“大有叔发鹅财咯。”
“发个鬼,饲料钱都比鹅贵。”
“六十几的人,怕是老了想充能人。”
“他儿晓得不?”
“晓不得,晓得了得把鹅全送人。”
儿子阿诚真不知道。他每天在玉林城区跑件,微信群里只问我:“爸,我妈腰疼药吃完没?”我回:“吃完,好着。”他哪晓得他爸后院六百张嘴,一天吃掉他半个月油费。
儿媳小燕倒是嗅到点味。清明回来上坟,进屋就闻见我衣服上的鱼腥草和鹅粪味,说:“爸,你后院啥动静?跟开鸭行一样。”我笑:“几只鸭子,准备端午杀一只炖酸笋。”她“哦”一声,没再问。女人心思细,她后来跟阿诚说:“你爸最近电话特短,像有事瞒。”阿诚回:“老头爱面子,别逼他。”
五月中旬,鹅脱了黄绒毛,长出灰白大毛,赶下水时扑腾得欢。塘里水被它们搅浑,鱼都躲深处。邻居阿婆来借蒜种,站在塘埂上看:“大有哥,这阵仗,像生产队养副业。”我说:“就图个有事干。”她点头:“人呐,手一停,病就上门。”
那天傍晚,我搬个小马扎坐柳树下,六百只鹅在塘里排成队,像白帆一片。夕阳把水面染成酱油色,远处高速路有车灯晃过。我忽然想,我爹要是活着,准骂我:“养鹅不如养牛,牛能犁地,鹅会啥?会叫。”可我爹那代人有地有牛有集体,如今地少了,牛没了,年轻人都去送快递、站柜台、搞直播卖百香果。我一个老汉,不赌牌、不喝酒、不跟人借高利贷,就养群鹅,算啥大错?
错在——把“有事干”包装成了“能挣钱”。
六月初,玉米饲料吃进去快五万了。
我手头那笔“私房牛款”花光了,又从信用社取了点养老折里的钱,再不够,跟老伙计茂叔借了一万二。茂叔在村头修农机,手上有油有钞,他抽着烟笑:“大有,你这是晚年创业啊。”我说:“算还债。”他问还啥债,我没说。
其实还的是“没用”这二字。
六十岁后,村里人看你,不再是“陈家老大”“拖拉机陈师傅”,而是“阿诚他爸”“孙子他公”。你去儿子家,儿媳客气,孙子埋头写作业,你连遥控器都不敢乱按。你想帮着做饭,小燕说“爸你歇着,油溅”;你想接孙子放学,学校门口保安看你旧电车怀疑你接错人;你想给家里买袋米,阿诚转账过来“爸别买,我网购了”。
你像个被软禁的吉祥物。
养鹅不一样。鹅不管你几岁,饿了就朝你吼,病了就等你救,长大了就等你要不要卖。它们把我从“没用的老陈”又变回“陈大有”。
这点尊严,五万块买得到,也买不到。
七月初出了事。
连续高温,鹅棚闷,饮水量翻倍。有天清晨,我发现角落趴着十几只,翅膀耷拉,肛门周围糊着绿屎。我腿一下软。老周来看,抽血化验不便,凭经验说是“浆膜炎+大肠杆菌混合”,再拖会传染全群。
药:氟苯尼考、多西环素、柴胡注射液,连喂五天。一天药钱两百多。
那五天我住在棚边。秀兰把风扇搬来,给我煮绿豆粥,自己回屋睡。我躺在竹床上,听鹅呼吸,像听六百个人打鼾。半夜两点,手电一照,又倒两只。我蹲下,摸它们脖子,已经硬了。
我一辈子不信神,那晚对着空料桶说了一句:“各路祖宗,别收我的鹅,收我几年寿都行。”
第二天清早,秀兰来送粥,见我眼肿,没问,把粥放那儿,转身去清粪。她后背衣服湿了一片,我忽然想起她生阿诚那天,也是这么大汗,床单拧得出水。
我端碗手抖,粥洒手背,烫一下,反倒清醒。
五天过后,药压住了。点算:死淘三十七只。
600-37=563。
我拿红笔在墙上写:563。像战场回来数人头。
秀兰在灶房剁鸭,刀板响得凶。她不是剁鸭,是泄气。后来她跟隔壁阿婆说:“我这辈子跟牛、跟猪、跟鸡、跟人斗,没跟鹅斗过,这鹅比生产队长还难侍候。”
阿诚那边终于知道了。
起因是小燕回娘家,路过后院,看见我正扛一包饲料,腰一弓一弓像虾公。她拍了视频发给阿诚:“你看看你爸。”阿诚当晚打电话,声音压着火:“爸,你养六百只鹅?你六十四了!”
我说:“晓得。”
“亏了谁担?”
“我担。”
“你拿啥担?你那点养老钱,妈吃药、屋漏了修瓦、我车险下月到期——你倒好,养鹅当老板。”
我沉默。他继续:“不是不让你干,你养二三十只自己吃、送亲戚,行。六百只,这是生意,生意不是老头过家家。”
我喉头滚了滚,说:“我没想当老板。我想着孙子明年上高中,城里伙食贵,我能贴点。”
电话那头顿了三秒。阿诚声音忽然低了:“爸……你别这样。我累归累,能撑。你把自己累出中风,我送快递送一辈子都填不满。”
我眼眶热,没让他听出来,故意粗声:“晓得啦,啰嗦得像你妈。”
挂了电话,我坐门槛上,烟没抽——我戒了,省下钱买料。夜里有萤火虫从塘埂飞起来,像谁把星星揉碎撒了。我想,儿子不是不孝,是我这当爹的,总把自己当“还能顶半边天”的老牛,可牛也会老,老牛硬拉车,车没坏,牛先跪了。
八月中旬,鹅终于像样了。
平均八斤往上,大的九斤半。白毛黑蹼,脖子粗,胸脯鼓。赶它们下水,扑通扑通,像一锅饺子下塘。村里小孩放学来围观,叫“鹅将军”。我递根竹竿给他们赶着玩,秀兰在院里晒被子,远远喊:“别让鹅咬人,那嘴狠。”
收鹅的贩子先来探价。
一个叫刘仔,开桂K牌照的轻卡,戴金链子,鞋是白波鞋配黑袜。他拎起一只鹅看蹼、摸胸、掰嘴看牙口(鹅没牙,他看喙根),说:“陈叔,你这鹅可以,但今年不比前年,广东那边休渔期过了,鸭多鹅多,冻品也多。活鹅八块二,最多八块五。”
我心跳快了。
八块五一斤,按八斤算,一只68;563只全活,约38300。可我总投入多少?
我摊开账本:
鹅苗 5100
车筐 260
开口料 180
药疫苗 1500(含浆膜炎那波)
玉米:前后拉了约210袋×100斤×1.2=25200
饲料:前后约200包×80斤×1.6=25600
青料人工不算,但电费、水、网具、塑料布、稻草、抓鹅请人、短途转运:约2600
借茂叔 12000(本金,不算利息)
光玉米+饲料=50800。加上其他,总投入大约八万三千多。
卖价若八块五×563×8斤=38300。
差四万多。
我脑袋“嗡”一下。不是没想过亏,是没想过亏成这样。
秀兰在旁边听着刘仔报价,脸一下平了。她不骂了,那种平静比骂还可怕。她只说:“陈大有,你这是拿养老本喂鹅,鹅还嫌你喂得不够香。”
我说:“再等等,中秋前后价会起。”
她说:“猪价都没起,鹅起啥?你当贩子做慈善?”
我没吭。人到了这岁数,最怕不是亏钱,是承认“我错了”三个字。可夜里我翻来覆去,腰疼、心也疼。我想起爹说过:“庄稼人最蠢的事,就是把指望当本事。”
九月初八,我偷偷又拉了十袋玉米。秀兰发现后,把锅铲往灶台一磕:“你还喂?它们再吃十天,把你那点棺材本都吃进肠子!”
我终于吼了:“那咋办?现在卖就是杀仔猪赔本!我不甘!”
她也吼:“你不甘,我跟你不甘了几十年!年轻时拖拉机撞树你不甘,去佛山吸灰你不甘,如今养鹅你还不甘!你陈大有这辈子就输在‘不甘’二字!”
灶房静了。锅里的酸笋“咕嘟”一声,像替我叹气。
她眼圈红了,不是疼钱,是疼我。她晓得,我再不认输,下次倒下的就不是鹅,是我。
初九那天,阿诚请了半天假回来。没带小燕,带了一袋城里的排骨和一本记账本。他坐门槛上,像小时候看我修拖拉机那样看我,说:“爸,咱们把账摊开。”
我递给他那本作业本反面账。他边看边皱眉,看到玉米饲料那行,嘴唇抿紧了。
“爸,你不是养鹅,你是在跟行情打架。你喂进去的五万,是玉米和饲料,不是鹅。鹅只是把你的钱变成屎和毛。”
我苦笑:“还带点肉。”
他没笑:“八块五卖,咱亏四万二。不卖,再喂半月,玉米饲料再花四千,鹅若掉膘、若淋雨得病,亏五万。你现在卖,是止损;你再撑,是赌。”
我说:“我借了茂叔一万二。”
他点头:“这钱我还。你养老折我不动,但你别再添本。咱们找几家贩子比价,能多三毛是一毛,卖完把棚清了,明年种两亩芥菜、养三十只土鸡,妈也乐意。”
我抬头看他。他三十二了,眼角有血丝,手背晒得黑,指甲缝里还嵌着快递面单的胶。我忽然觉得,我这个爹,前半生总想“撑起家”,后半生却差点把家拖进泥里。儿子没怪我,他只是把我的错,默默接过去,像当年我把他从泥坑里抱起来。
卖鹅定在九月十二。
头天夜里,我把塘埂修了一遍,把饮水槽刷干净。秀兰煮了一锅芋头饭,炒了酸笋炒鸭(鸭是邻居送的,不是鹅),说:“最后一晚,让它们吃口人饭。”我笑:“鹅吃芋头饭?明早屙稀。”
可她还是舀了一小盆熟芋头拌碎米,倒进食槽。鹅们拥上来,脖子一伸一缩,像赶集抢糖。
我拿手电照它们,一只只背毛反光。有一只左边蹼缺一角,是五六月被铁网划的,我给它涂过紫药水。它见我,伸脖“嘎”一声,不像叫,像告别。
我嗓子发紧。
人养牲口,最蠢也最真的地方就在这:你知道它们迟早要上秤、要宰、要变成别人碗里的肉,可你还是每天先给它们铲屎,像它们是你短命的亲戚。
早上五点,刘仔带另一贩子老何来。老何戴草帽,话少,抓鹅看翅根脂肪,说:“八块三,我全要,今早装车去梧州。”
刘仔翻脸:“何哥你撬我生意?”老何说:“你八块五嘴上说,压秤你会除水、除粪、除毛重,到手还是八块二。老陈这鹅我看了,没注水没填饲料催得太狠,胸肉实,我给现钱。”
我听懂了。贩子之间的“八块五”和“八块三”,落到老头手里,可能就差两毛,还得看过秤时你懂不懂。
阿诚站秤边,眼睛盯死。
抓鹅请了四个邻舍,一人戴厚手套,抄脖子、拎翅、塞笼。鹅叫得惊天动地,狗跟着狂吠,秀兰站在院门口,手搭额前挡太阳,不说话。
563只,过秤。
毛重合计约4530斤。(平均8.05斤)
老何价:8.3元/斤
4530×8.3=37599元。
零头抹了,给37600。
再加鹅毛和内脏卖给收毛小贩:580块。
总计38180元。
我手里的钱:38180。
欠茂叔:12000。
玉米饲料等总喂进去:50800。
全部成本(含苗、药、耗材):约83500。
这一茬,净亏:约45320元。
阿诚先掏自己送快递攒的一万二,当场转给茂叔。茂叔摆手:“不急。”阿诚说:“叔,亲兄弟明算账,我爸面子值这点钱。”茂叔愣了,收了。
我数着那三万八千块,手抖。秀兰过来,把我手里的钞票轻轻按下去,说:“别数了,数多了心更疼。这钱留一万五给你腰治、我吃药;一万给阿诚还车险;剩下留着过年到孙子压岁、正月修瓦。别再想翻本。”
我说:“棚咋办?”
她说:“拆了。竹竿留晒豆角,网子补补拦鸡,塑料布盖柴火。你再养六百只,我就回娘家跟阿婆住。”
阿诚笑了一下,又忍住。
中午请帮抓鹅的邻舍吃粉,秀兰加了酸笋、油炸花生、两瓶冰镇豆奶。阿婆们说:“大有哥,这回晓得了吧,鹅不是印钞机,是玉米粉碎机。”我嘿嘿笑:“粉碎机还带叫唤。”
下午空棚里一层白粪、几根羽毛。风一吹,羽毛贴我裤腿上,像舍不得走。我拿扫把扫,扫到那只缺蹼的鹅常蹲的角落,看见它掉的一小撮灰毛,夹在竹缝里。我弯腰,捏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秀兰在院里晾衣服,瞅见,没笑我,只说:“老鬼,晚上用艾草泡脚,别又腰疼哼半宿。”
晚上阿诚要走,我送他到村口。他骑电动车,车灯黄黄的。我说:“阿诚,爸不是想坑你。”他停住,背对我,说:“爸,你没坑我。你只是太怕‘没用’。可你不知道,你健健康康坐门口晒太阳,比寄回来两万块,我和小燕都安心。”
我喉咙堵。他补一句:“以后后院想动,养三十只,我陪你搭棚。别再一个人扛。你一扛,我们就得在城里心慌。”
车灯窜出去,虫雾被切开。我站那儿好久,蛙声一片,塘里剩几只没卖尽的旧浮萍。
回来秀兰已经烧好水泡脚。我坐小凳上,她蹲着给我揉小腿。我忽然说:“秀兰,我这辈子最对的事,不是养鹅,是当年在晒场没去追别的姑娘。”
她手一顿,鼻子里“哼”一声:“现在说好话,晚了。钱亏了,嘴甜了。”
可她揉得更轻了。
这事过后,村里人看法分两派。
一派说:“大有老昏头,五万玉米打水漂。”一派说:“他好歹没去赌、没去搞传销、没把屋抵押,亏的是闲不住,不是坏。”
我认第二派。
人过六十,最怕两种活法:一种是瘫在电视前等死,一种是假装还能大干一场。我两头都沾了点,好在没摔进深渊。
九月尾,我把鹅棚拆了半边。留一小角,钉了新竹笆,搭了遮阳网。阿诚国庆回来,真陪我买了三十只小土鸡、二十只小麻鸭。秀兰种了半垄紫苏、半垄薄荷,说虫子多了给鸡吃,叶子多了给人煮汤。
玉米还剩两袋,我磨了面,早晨摊饼。饲料剩半包,秀兰说别喂鸡太多,“人吃的粮人先吃,剩下的再给畜生,别本末倒置”。
夜里我重新记账,封面上写:
陈家后院小本账
不图发财,只图手脚有处放,心有处安。
十月初,孙子回来度秋假。他蹲在鸡舍前看小鸡争米,忽然问:“阿公,你养六百只鹅亏了四万多,后不后悔?”
我想了想,说:“后悔喂太多玉米,不后悔养过。”
他没懂。
我又说:“人这一生,总得做一件傻事,才知道自己还热乎。要是啥都不做,天天等吃饭、等电视、等你们回,那就跟塘里死水一样,蚊子多,鱼也不来。”
他“哦”一声,塞给我一颗学校发的橘子:“阿公,那你现在热乎了没?”我剥开橘子,酸得眯眼,说:“热乎。腰还疼,但热乎。”
秀兰在灶房听见,探出头:“酸橘子别吐地上,皮晒干了能煮水。”
入冬后,有天镇上干部来摸排老人产业,问我明年还养不养。我笑:“养,三十只起步,超了归我儿子管。”干部说有小额产业奖补,我摆手:“别给我这种老倔头送政策,留给真肯干、能干大的年轻人。我这点规模,是自己解闷,不是产业。”
他愣了,说叔你通透。我心想通透个屁,是亏过才懂。
腊月二十八,阿诚小燕带孙子回来过年。杀了一只土鸡、一只麻鸭,秀兰做白切鸡、柠檬鸭、酸笋炒腊肉。我开了瓶桂林三花,只倒小半杯。
酒桌上海,阿诚举杯:“爸,妈,今年我送快递挣得一般,但没欠账。你们别再偷偷搞大项目,咱家就图个平。”
小燕说:“爸,你那后院以后种点草莓行不?我下班回来摘,比养鹅好看。”
秀兰说:“种草莓得搭棚防鸟,比鹅还费。先种葱和芫荽,做汤随手抓。”
孙子举手:“再加点小番茄!”
我笑得牙都露出来。
窗外晒场上,去年装鹅苗的竹筐改成了装柴火的筐。风把塑料布角吹起来,啪一声,像年初那群小鹅又在叫。
我摸摸上衣口袋,那撮灰毛还在。没啥意义,也不丢。
人活到六十四才慢慢明白:
玉米和饲料不会骗人,吃进去多少,账上就少多少;
儿女的孝心也不会骗人,只是他们不说“爸你别逞能”,只说“你健健康康我们就省心”;
老伴更不会骗人,骂你越狠,夜里给你捂腰的手越暖。
我陈大有,养了六百只鹅,吃了五万块的玉米和饲料,昨天全部卖了。
没发财,没破产,没把家搅散。
亏了四万五,买回一句老话:
“庄稼人别跟行情较劲,别跟年纪较劲,别跟家里人较劲。
手里有活,心里有人,兜里留点救命钱,这就叫日子。”
春节那晚,我站在后院。鸡舍里小鸡咕咕,塘水黑乎乎,远处有烟花“嘭”一声,照亮芭蕉叶。
秀兰在堂屋喊:“老鬼,汤圆熟了,花生馅的,再不来坨了!”
我应一声:“来啦——”
脚下一滑,腰“咔”一下,我“哎哟”。
她跑出来,一边骂一边扶:“叫你别走那块湿砖!六十四了还跟地斗!”
我挂着她胳膊,笑:“斗不过,不斗了。”
汤圆甜,花生碎香,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笑得用力。
我没再想那六百只鹅。
它们该去别家的锅里了。
我这只老鹅,留在这盏黄灯下,继续当陈大有。
开春后第一场雨,我把剩余玉米面拌了点给鸡,剩下的封好。阿诚回来时带卷铁丝网,说:“爸,鸡别散养太野,黄鼠狼比贩子还狠。”我笑:“你现在是真像生产队长。”
他搭棚,我递竹竿。秀兰在旁边摘豌豆尖,骂我们钉子敲歪了。
阳光从云缝漏下来,晒场上的水洼映出三个人影:一个老汉,一个老太,一个中年儿子。
没有六百只鹅,没有五万块惊吓。
只有几只鸡在篱笆边刨土,一只狗趴着打哈欠。
我忽然觉得,这画面比卖鹅那天数钞票,值钱得多。
后来邻村有人来取经:“大有叔,养鹅到底行不行?”
我说:“行。你要有塘、有草、有疫苗、有销路、有本钱亏得起,再养。要是只想‘闲不住赚点’,就养三十只,别养六百只。六百只不是活计,是赌局。”
他问:“那您后悔不?”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养,后悔没早算账。可要没这次亏,我这老脑壳还以为自己能跟三十年前一样扛一百斤玉米走三里路。”
他没听懂,笑笑走了。
也罢。
有些账,只有六十四岁才看得懂。
玉米吃进鹅肚,钱流进市场,汗流进泥里。
剩下的,是老伴一碗粥、儿子一句“别逞能”、孙子一颗橘子。
这就够了。
我姓陈,叫陈大有。
今年六十四,养过六百只鹅。
现在后院三十只鸡、二十只鸭、一垄葱。
腰还疼,饭还香,家里灯还亮。
人到这步,别贪“大有”。
有点,就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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