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漫长。
那年我七岁,住在闽南老家的青砖瓦房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听说是爷爷的爷爷种下的,树干粗得两个小孩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蝉就趴在那些枝桠上,从早到晚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里又躁又倦。
那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晚霞像打翻了的胭脂缸,把半边天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闷热得像蒸笼。爷爷蹲在井边,蘸着井水磨他那把宝贝柴刀。嗤——嗤——刀刃贴着磨刀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磨一会儿,就用拇指试试刀口,再往磨刀石上撩点水,接着磨。
母亲在厨房里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我趴在灶台边,看她往锅里下面条。水汽蒸腾起来,把整个厨房都蒸得雾蒙蒙的。
然后,母亲伸手去柴堆里抽柴火。她的手刚伸进去,就猛地缩了回来。
“啊——”
那一声短促的惊叫,像一把剪刀把傍晚的沉闷剪开了。我从来没见过母亲脸色那么白,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眼睛直直盯着柴堆。
一条蛇。
它盘在灶台后面的柴堆旁,足有成人手臂粗。身上的鳞片是暗青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它盘得很紧,像一坨被揉皱的青布。最奇怪的是,它头顶有一抹朱红——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朱砂,在它脑门上点了一下。
爷爷拎着柴刀进来了。他一眼就看见了那条蛇,然后他的脚步骤然停住。我看见他整个身子都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平常变成了另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里面有惊讶,有凝重,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敬畏。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了什么东西。
那蛇竟也不逃。它缓缓抬起头,吐着信子。黑豆似的眼睛直直望着爷爷,镇定得不像一条蛇。那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不是野兽的凶光,倒像是在等一个什么人,等了很久。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发出哔剥的轻响。空气像凝固了的猪油,闷得人喘不过气。我看见爷爷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爸,别……”母亲刚开口。
爷爷已经动了。
刀光一闪。干净利落的一刀。蛇头飞起来,滚到墙角,嘴还在微微张合。蛇身在地上扭动,卷起一阵灰尘,把灶膛里落的灰都扬了起来。爷爷没停手——一刀、两刀、三刀……直到蛇身断成好几截,再不动弹。
他杀了蛇,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那天夜里,爷爷把蛇埋在院角的老槐树下。他挖坑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惨白的月色照得他的脸上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我趴在窗台上偷看,看见他蹲在槐树下,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
他填得很慢。
填完土,他没有马上走。他蹲在那里,低着头,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压弯了的问号。我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竖起耳朵听。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的声音吹碎了。我只隐隐约约听见一句:“……别怨我。”
第二天,爷爷起得很早。他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旧扫院子、劈柴、喂鸡。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吃早饭的时候,他坐在桌前,端着碗发了很久的呆。面条坨了,他也没动筷子。
“爸,吃饭。”父亲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扒了两口,又把碗放下。
从那天以后,爷爷开始频繁地坐在门槛上发呆。他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一望就是半个时辰。有时候他会走过去,蹲在那个埋蛇的地方,用手摸一摸那片泥土。泥土被太阳晒干了,裂开一道道缝。他也不说话,就蹲在那里,像一尊风干的雕像。
夜里,他睡得不安稳。有好几次,我被他房间里的动静吵醒。我悄悄爬起来,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床沿上,侧着耳朵,好像在听什么。
“爷爷,你怎么了?”有一次我忍不住推门进去问他。
他吓了一跳,然后冲我摆摆手:“没事。去睡。”
“你在听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在哪?”
他指了指窗外。窗外就是那棵老槐树,月光下它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影子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地上抓挠。
“是不是老鼠?”我说。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他的胃口越来越差。以前他能吃三大碗米饭,还要喝一碗汤。后来变成两碗,再后来变成一碗,最后连半碗都吃不下。母亲换着花样给他做饭——他爱吃的海蛎煎、面线糊、咸饭——他都是吃两口就搁下筷子。
“爸,去医院看看吧。”母亲劝他。
他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的脸一天比一天瘦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有一次,我发现他把门口那盆养了十几年的铁树搬开了。那盆铁树一直放在槐树的正对面,是爷爷的心头肉,平时谁都不让碰。他把它搬到院子另一头,然后又搬了回来。搬来搬去,像在找一个什么位置。
“爷爷,你干嘛呢?”
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我在看……该放哪边好。”
秋天来了。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阵风吹过,簌簌落了一地。爷爷坐在树下扫叶子,扫着扫着就停下来,抬头看天。天空很高很远,蓝得发空,一丝云都没有。他就那么仰着头,很久很久。
十月底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早上起来的时候,露水很重,草叶上挂满了水珠。爷爷起得比平时还早,把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他扫得特别认真,连台阶缝里的落叶都用竹签挑出来。然后他去井边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他走到槐树下,站在那个埋蛇的地方。
秋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把叶子拂掉,然后轻轻地摸了摸树干。
“爷爷,吃饭了。”我站在厨房门口喊他。
他回过头来看我。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神很奇怪——温柔,又带着一种告别的味道。他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我心里突然紧了一下。
“来了。”他说。
他往厨房走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住了。他侧了侧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他往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就摔倒了。
直直地倒下去,没有预兆,没有挣扎,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他就倒在离槐树三步远的地方。
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望着槐树的方向——或者说是望着那个埋蛇的地方。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我俯下身,凑近他的嘴边,努力想听清。
像风穿过空竹筒。像远处的潮水。我听不清。
“爷爷!爷爷!”我大声喊他。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朝槐树的方向伸了一下。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垂了下去。
我母亲跑出来,看见这情景,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父亲从田里被人叫回来,他跪在爷爷身边,叫了几声,然后沉默了。他伸手把爷爷的眼睛合上。合了几次,才合上。
出殡那天,下了入冬第一场雪。雪不大,细密绵软,像盐粒一样簌簌地落。落在棺材上,落在送葬队伍的白布上,落在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我走在人群里,穿着白色的孝服。雪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化成水,混着泪一起往下淌。
送葬的队伍经过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雪落在树下的土地上,那个埋蛇的小土堆已经被时间磨平了。现在又被雪覆盖着,和旁边的地面一样白。
我忽然想起那条蛇。想起它头顶的那抹朱红。想起它抬起头看爷爷时的那个眼神。想起爷爷磨刀时手的青筋,想起他填土时的背影。
想起他临终前翕动的嘴唇。
那之后好几年,我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是那个夏天的傍晚,爷爷蹲在井边磨刀,我趴在窗台上看。那条蛇从柴堆里游出来,游过灶台,游过门槛,游到院子里。它游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它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它的眼睛是黑的,但里面像是映着什么东西。我在那个倒影里看见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很模糊,但我知道那是谁。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老家,去了外面的城市。每年清明回去,我都会站在那棵槐树前待一会儿。树早就枯了——那年冬天过后,它就再也没发过芽。树心朽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树皮一块块地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母亲说,砍了吧。父亲沉默了很久,说,留着吧。
如今我也做了母亲。女儿五岁那年,我带她回老家。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枯树,问我:“妈妈,那棵树为什么没有叶子?”
我说:“因为它太老了。”
“那它以前有叶子吗?”
“有。很多很多叶子。夏天的时候,整棵树都是绿的。你太爷爷就坐在树下……”
我忽然说不下去。
女儿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太爷爷呢?”
“太爷爷啊,”我指了指天空,“他变成云了。”
女儿信以为真,仰头找了一会儿,指着一朵胖云喊:“是那个吗?那个像大树的云!”
我点点头。风从老槐树的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恍惚间,我又看见那个夏夜,爷爷蹲在槐树下埋蛇。月光照着他的背,弯成一个沉默的弧度。
我后来问过外婆。她是村里最老的老人,知道很多古里古怪的事。我坐在她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
“那蛇啊,”她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头顶有红记的,是家蛇。管着一家祸福的。”
“那爷爷他……”
“家蛇不能打。”外婆打断我,“打了,就是自己把福气斩断了。福气断了,人也就撑不住了。”
“可爷爷是被蛇害死的吗?”我不甘心。
外婆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是害。是还。一命换一命。三个月,是蛇给他留的时间,让他把该做的事做完,该说的话说完……”
我想起爷爷临终前翕动的嘴唇。他想说什么?是对不起?是后悔?还是那晚月光下,他对着蛇头喃喃自语的那句我没听清的话?
我问外婆,那条蛇为什么要跑到我家来。
外婆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不是你家的蛇。”她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打过一条蛇。也是头顶红的。他以为打死了,其实没有。那条蛇记了仇,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
“那它为什么不直接……”
“它是家蛇,不害人。”外婆说,“它只是来讨一个说法。你爷爷杀了它,就是承认了这件事。它拿走了你爷爷,但保了你家其他人。”
我想起那年冬天,父亲在田里摔了一跤,从三米高的田埂上滚下去,竟然一点事都没有。想起母亲有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第二天就退了。想起我自己,从小到大,虽然小病不断,但从来没有大病。
我不知道外婆说的是不是真的。但这些年来,我时常想起那条蛇,想起它头顶那抹朱红。想起它抬起头的那一刻,它到底在看什么。
也许它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而爷爷用三个月的时间,给出了他的回答。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那棵枯树还站在院子里。我带着女儿站在它面前,风吹过来,枯枝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女儿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画画。她画了一棵树,树上有很多叶子,树下站着一个老人。
“这是太爷爷吗?”她指着那个小人问。
“嗯。”
“他在干什么?”
“他在看树上的叶子。”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又在老人旁边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什么?”
“蛇。”她说,“我在书上看的。”
我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线,忽然笑了。笑得眼睛有点湿。
有些事像蛇一样,钻进记忆的缝隙,盘在那里。它不咬人,只是偶尔吐一下信子。而你只能看着它,听任它在某个黄昏,把旧日的月光一寸寸吐出来。
那些月光里,有一个老人的背影,有一棵枯树,有一条头顶朱红的蛇。它们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被记住,或者被忘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