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拥军
第四章、九点
程默远到赵怀诚办公室的时候,是八点五十二分。
他在走廊里站了八分钟。赵怀诚的办公室在五楼最里面,门关着,门上的铜牌写着“总经理”。走廊很安静,安静到程默远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院子。那棵老槐树在晨光里投下一片不规则的影子,树上有只麻雀在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八点五十八分,他敲了门。
“进。”
赵怀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叶还没完全沉下去,在水面上打转。他抬头看了程默远一眼,点了下头,示意他坐。
程默远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张椅子他坐过很多次,汇报工作、讨论方案、偶尔闲聊。但今天坐下来的感觉不一样。椅子的皮面在夏天有点黏,他的后背贴上去,不太舒服。
赵怀诚没有马上开口。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程默远。赵怀诚五十八岁,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很整齐,脸上皱纹不多,眼睛很亮。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一块旧表。那块表程默远认得,赵怀诚戴了至少十年,表带换过两次,表面上有几道划痕。
“方案看了?”赵怀诚开口了。
“看了。”
“怎么样?”
程默远没有马上回答。赵怀诚问“怎么样”,不是在问他的意见。赵怀诚从来不问别人的意见,他只问“你准备好了没有”。这个“怎么样”,就是在问这个。
“赵总,”程默远说,“补偿标准那块,我觉得……”
“标准是上面定的。”赵怀诚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干脆。“我跟你说实话,默远。这个标准我也觉得低。但这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
他顿了一下,看着程默远。
“重点是,你签不签。”
办公室里的空调在响。是一台老式的柜机,嗡嗡的声音很低,不仔细听会以为没有开。程默远感觉那声音从脚底传上来,沿着脊柱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的位置停住了。
“赵总,我想知道,签完之后,我的位置……”
“你的位置我给你保着。”赵怀诚说。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嘴里放好了,只等着说出来的那一刻。“新集团那边,我跟筹备组的人打过招呼。你继续做副总,分管物流运营那块。待遇不变,甚至可能微调上调。你信我。”
程默远看着赵怀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到让人很难怀疑。十二年了,这双眼睛没有骗过他。但今天,程默远觉得那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闪烁,不是躲藏。是一种……坚定。一种“我必须让你签”的坚定。这种坚定让程默远不舒服,因为它和他自己的坚定太像了。他也有过那种坚定。做决定之前,先把自己说服透,然后把所有犹豫都锁起来,只让“这是对的”这个结论露在外面。
赵怀诚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赵总,”程默远说,“如果我签了,然后新集团那边的安排跟您说的不一样呢?”
赵怀诚的眼睛眯了一下。很短暂,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笑了。那种笑程默远见过很多次,是“老领导”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像是在看一个问了一个“太天真”的问题的下属。
“默远,你在部队待过。你说,打仗的时候,命令下来,你签不签?”
程默远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打仗的时候,命令是清楚的。签就是签,不签就是不签。没有“弹性”,没有“过渡期”,没有“我去说”。打仗的时候,你信的是命令本身,不是下命令的人。
但国企不是部队。国企的“命令”永远有一层模糊的膜,你得透过那层膜去看。有时候看得清,有时候看不清。
“赵总,”程默远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稳,“给我两天时间。我回去想想。”
赵怀诚看着他。那双亮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得没那么亮了,像是有人把灯泡调暗了一档。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两天。周五之前给我答复。”
程默远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怀诚在背后说了一句话:“默远,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怎么选。”
程默远没有回头。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了,在老槐树上跳来跳去。程默远站在窗前,看着那只麻雀。麻雀跳了几下,低头啄了啄什么东西,然后扑棱翅膀飞走了。
他想:如果我是那只麻雀,我会怎么选?
但他不是麻雀。麻雀不需要在小满的手术费和自己的原则之间做选择。麻雀不需要在赵怀诚的信任和方案的不确定性之间做选择。麻雀只要飞。
他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很慢。
作者简介: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石家庄人。发表散文集《美丽的回忆》等十余部。在报刊及网上发表数千篇诗词、散文及小说作品。
责任编辑: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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