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水果盘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盘底在玻璃面上刮出一声,很轻。

“苏桐,你欠我那笔,打算什么时候还。”

韩东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挑碗里的面。筷子挑起来,又放下。他没看我,也没看小满。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小满的笔停了。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其实手上什么也没有。来之前我在店里洗了三遍手,把指甲缝里的线头抠干净,换了一件去年买的衬衫,熨过,袖口有一道没熨平的褶。我提着水果上楼,在楼道里数了两遍台阶,一共四十二级。

“哪一笔。”我说。

“你说哪一笔。”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笔。”

韩东笑了一下。那种笑我熟,离婚前他每次要开口说难听话之前都这么笑。他把碗往边上推了推,玻璃桌面下面压着的东西边角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看见了,没细看。

“离婚那年,你从卡里取的那笔。”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笔钱我记得清楚。小满那年上幼儿园大班,我盘下望江小区门口那间铺子,押金和半年的房租,加上小满一个学期的费用。当时卡还在我们两个名下,我取了钱,跟他说过。他说行。

“那笔是学费和押金。”我说,“当时跟你说过的。”

“跟我说过?”韩东把筷子搁在碗上,“谁听见了。”

“你听见了。”

“我不记得。”

我不是不想要那笔钱。我是怕一开口,就真成了他嘴里说的那种人。

小满的笔尖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圈画歪了,拖出去很长一条。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今年八岁,写作业的时候喜欢咬笔杆,右边那颗门牙缺了一半,是上个月在小区里骑车摔的,韩东带她去的医院,回来的时候她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我没问是谁买的。

厨房台面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白底蓝边,缸口磕了个口。那是我以前买的。

“妈妈。”小满说。

“写你的。”韩东说。

“我就问一句。”

“写你的。”

小满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02

“那爸爸的婚房呢。”

她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像念课文。

韩东的筷子停在半空。

屋里静了几秒。楼下有人在挪电动车,轮子磨地的声音传上来,又没了。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影子落在台布上,风一吹,晃了晃。

“你说什么。”韩东说。

“爸爸的婚房。”小满说,“妈妈说你有一套房,是你们结婚的时候买的。房子给了爸爸,那妈妈的呢。”

我不知道“婚房”这个词她是从哪儿学来的。可能是电视里,可能是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她在旁边听着。

“你小孩子懂什么。”韩东把筷子放下了,声音不高,但落得重,“谁跟你说的这些。”

“我自己想的。”

“你别想这些。”

“我们班李思远的爸爸妈妈也分开了,他家两套房,一人一套。”

“那是人家。”

“哦。”小满说。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我看着韩东。他的脸有点红,从耳朵根往上。他伸手去拿杯子,杯子是空的,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这些话不该让孩子听。”他说。

“是你在饭桌上说的。”

“我说的是你跟我之间的事。”

“她坐在这儿。”

韩东没接。他往窗外看,看了一会儿,转回来,把台布往自己那边扯了扯。玻璃板下面那两张纸,边角又翘起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一张纸的折痕很深,折了三折。另一张压在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你妈那笔。”韩东忽然说。

我抬起头。

“你妈那笔我早还了。”

“什么。”

“前年冬天开始,分四次。”他拿起杯子,又放下,“你妈没跟你说?”

我没说话。

我记得我妈那年冬天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天我在店里给一户人家改窗帘,踩着梯子,手机在下面响。我下来接,我妈问我小满她爸最近怎么样。我说还那样。我妈哦了一声,说天冷了,让我给小满买件厚的。就挂了。

“你哪来的钱。”我问。

韩东看了我一眼。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他说。

03

我妈住静安里,六楼,没电梯。

我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她在阳台上晒萝卜干。萝卜切成条,铺在旧报纸上,一根一根摆得整齐。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在翻面。

“妈。”

“来了。”她没回头,“自己倒水。壶里有。”

我进屋,倒了水,坐在沙发上。沙发是老式的,弹簧塌下去一块,坐上去人会往一边歪。茶几上摆着一台新冰箱的说明书,压在遥控器下面。

“冰箱换了?”

“换了。”我妈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沾着萝卜的水,“去年冬天换的,旧的坏了,修不好。”

“多少钱。”

“没几个钱。”她把说明书收起来,塞进茶几下面的抽屉,“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

我妈去厨房洗了手,出来坐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她的手背上有几块斑,指甲剪得很短。

“妈。”我说,“韩东有没有还过你钱。”

她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什么还。”她说,“都过去了。”

“他还了没有。”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妈站起来,去阳台拿了个塑料袋,“你上次不是说小满喜欢吃萝卜干吗,我给你装一袋。”

“妈。”

“他一个大男人。”我妈背对着我,把萝卜干往袋子里装,“孩子还要养,房子还要还,那点钱算什么。”

“那是你的养老积蓄。”

“我养老有你呢。”

她说完这句,把袋子口扎上,放在桌上。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喊,喊了好几声,听不清喊什么。

“妈,他还了多少。”

我妈没答。她把桌上的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又去阳台收报纸。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

“我走了。”

“路上慢点。”

我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灯又亮。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妈给我打电话那次,她问小满她爸怎么样。我当时在梯子上,脚底下的横档有点晃。

我出楼门,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开着,我妈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旧报纸,没招手。

04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待到十一点。

铺子不大,前面摆布样,后面一张裁布台。我把白天那户人家的单子重新对了一遍,尺寸、褶皱、挂钩数。对了三遍。然后把布样册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翻完又倒着翻回来。

铁盒里的别针洒了。我把它们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去。捡到最后一枚的时候,指尖被扎了一下,没出血。

裁布台下面的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沓旧样册。我把样册搬出来,找到那份协议。

离婚协议,我这份一直放在这儿,用透明袋装着。三年了,我一次没打开过。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

第一页,房子。望江小区那套两居,婚后买的,写的两个人的名字。协议上写,房子归男方,男方支付女方相应补偿,分三年。

我看了很久。

再往后翻。有一条我一直记得:房子增值部分另行协商。当时签的时候我问过,韩东说以后再算。我说行。

我一直觉得这一条是我吃亏的地方。

钱能算清,人情算不清,两样混在一起,就成了一笔谁也说不明白的账。

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我的名字,他的名字。我的字写得很快,笔画连着。他的字写得慢,一笔一笔。

签名旁边有一小块印子,颜色很浅,像茶渍,又不像。我拿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

签协议那天是个阴天。我们坐在民政局旁边一家小饭馆里,点了一盘花生米,谁也没动。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我以为他是气的。

我把协议合上,塞回透明袋,又塞回样册下面。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我又推了一次。

手机响了。

“妈。”是小满,“我作业本落爸爸那儿了,明天要交。”

“你让爸爸明天给你送过去。”

“他明天一早要出差。”

“那你自己跟他说。”

“他说让你来拿。”

我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

“行。”我说,“我明天早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又把抽屉拉开,把那份协议拿出来看了一眼。

纸上有三道折痕。我当年是直接装进透明袋的,没折过。我不记得谁折过。

第二页的边上,还有一个很浅的铅笔印。像是有人拿铅笔在边上描过一道,描了一半,又停了。

我以前没注意过。

05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望江小区后面那片老楼。

韩东租的是三楼,两室一厅,朝北。他开门的时候穿着外套,手里拎着包,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小满在里面。”他说,“本子在桌上。我走了,赶车。”

“嗯。”

他走了。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声音,一步跨两级。

小满在屋里穿外套,一边穿一边跟我说昨天数学作业有道题不会。我嗯嗯地应着,站在那张小餐桌边上。

桌子是老式的,木头的,桌面上铺着一块塑料台布。台布底下是玻璃。玻璃下面压着东西。

我昨天就看见了,没细看。

今天屋里只有我和小满。我低头看。

两张纸。

上面那张,是离婚协议的复印件。不是原件,复印件,纸边起了毛,颜色发黄。折痕很深,折了三折,位置跟我那份一样。那一条写的是还款。

纸上被圆珠笔划过。划了三道。旁边有几个很小的字,写着月份,四月,七月,十月,后面跟着数字。数字被划掉了一半。

下面那张压着,只露出一个角。角上有两个字,还款。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去年冬天。日期被划掉了。旁边又写了一个日期,今年春天,也被划掉了。再往后,被台布压住了,看不见。

我站在那儿,手放在椅子背上。

小满从里屋出来,背着书包。

“妈妈,走吗。”

“嗯。”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我把椅子推回去。这时候门开了,韩东回来了。他忘了拿手机,进门就往卧室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桌边。

他的眼睛落在桌上。

他走过来,把手里那份盒饭放在桌上,伸手把台布往下一扯。

台布盖住了那个角。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盒饭给小满路上吃。”他说。

“嗯。”

“本子在她书包里。”

“嗯。”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他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口子,从虎口那儿斜着划上去,结了薄薄一层痂。

“我走了。”他说。

“嗯。”

小满拉着我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台布铺平了,玻璃下面的东西一点也看不见。

电梯里,小满说:“妈妈。”

“嗯。”

“爸爸昨天晚上在桌子上写字。”

“写什么。”

“不知道。”小满说,“他写一张就撕一张,撕了好几张。我问他写什么,他说写工作的事。”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06

过了四天,我妈来店里。

她提着一袋萝卜干,还有一小袋她自己晒的橘子皮。她把袋子放在裁布台上,四下看了看,找了个小马扎坐下。

“你这店小是小,光线好。”她说。

我踩着缝纫机,给一户人家收边。针走得快,声音密。

我妈坐了一会儿,说:“你那个前夫。”

我没抬头。

“人是笨。”她说,“心不坏。”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一下。我抬手把压脚抬起来,把布翻了个面,又踩下去。

“去年冬天他来过一趟。”我妈说,“站在楼下,没上来。我在阳台上看见的,站了有四十分钟,后来走了。”

针继续走。

“我没叫你。”我妈说,“也没跟他说我看见他了。”

她把小马扎往边上挪了挪,让开门口的光。

“萝卜干放这儿了。”她说,“橘子皮你泡水喝,去火。”

她走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下午四点半,小满放学回来,书包往椅子上一扔,趴在裁布台上写作业。

手机响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一笔转账,数目不大。备注栏空的。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倒扣在裁布台上。

小满抬头:“妈妈,是爸爸吗。”

“嗯。”

“他今天给我买了橡皮。”小满说,“还有一支铅笔,带橡皮头的那种。”

“嗯。”

“他问我你店里忙不忙。”

我把裁布台下面的萝卜干袋子往里推了推,袋口没扎紧。

缝纫机又响起来。

我把那卷窗帘的边翻过来,压线,一直踩到底。小满在旁边削铅笔,削断了两次,把断的那截捡起来,说,妈妈,这支还能用。萝卜干放在台子底下,我闻见一点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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