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上个月从上海辞了工作回老家,饭桌上把上海人数落了个遍:同事共事五年没请过一顿饭,吃饭AA连五毛钱都算,走在街上听不懂人家说什么就觉得被排挤。我爸一听直拍大腿,你看,我早说过上海人不好相处。

我没接茬。前不久我在上海浦东一个老小区里住了半个月,亲眼见到的,跟他们嘴里的,压根对不上号。今天我把话撂这儿:咱们背地里骂了几十年的上海人,十有八九是冤枉了人家。

刚搬进去那几天,我也犯嘀咕。对门邻居碰见了就点个头,多余的话一句没有。搁我们老家这还了得?三天不登门,第四天长辈就该上门问长短了。后来有天早晨,我瞧见楼里一位老爷叔扔垃圾,顺手把邻居家堆在门口的纸箱捎了下去;电梯里有人抱着娃,前头的人不声不响帮着摁住开门键。没人开口寒暄,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我这才回过味来:上海祖上就是各地移民闯荡出来的,谁跟谁都沾不上亲。互不相识的人扎堆过日子,自然生出一条规矩,你的工资我不打听,你的家事我不多嘴。上海人嘴边那句“关侬啥事体”,听着硬邦邦,细想却是把你当个独立的人看。表弟抱怨同事不请客,可人家也从来没找他借过钱、没麻烦过他一件事,两不相欠,凭啥算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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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阿姨又给我上了一课。五十来岁,签合同的时候一条一条念给我听,念完还让我逐条点头。我心里犯嘀咕,至于这么较真吗?住到第二个月热水器罢工,我晚上十点发消息,第二天早上八点师傅就站在我家门口了,费用一分不收。退房那天押金当面点清,水电按天数算得明明白白,该退我的款子一分没少。我冷不丁想起老家的某些场面:酒桌上胸脯拍得山响,事到临头人影都找不着。一边账算得细,一边说到做到;一边话说得漂亮,一边转头就忘。真让你挑,你跟谁打交道?上海人那不叫抠,那叫一诺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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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外”这口锅,人家背得更是冤。我赶过早高峰的地铁,人山人海,队伍却排得像尺子量过一样,先下后上,井然有序。有个小伙子硬往里拱,边上一位大妈翻了个白眼,用上海话嘀咕了一句,旁边人给我翻译:这是骂他没规矩。瞧明白了吧?人家白眼翻的是插队的人,不管你来自天南还是地北。我操着一口外地腔在那儿住了半个月,问路、买菜、办事,没受过一回冷脸。有回在弄堂口迷了方向,一位阿姨嫌说不清楚,索性领着我走了两个路口。这座城,本来就是江苏人、安徽人、广东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四海之内皆兄弟,缺了谁都不成今天的样子。人家防的是不守规矩的人,不是外地人,这两码事,咱们混着骂了多少年?

最让我打心底佩服的,是弄堂里那位老太太。屋子小得转个身都费劲,窗台上三盆月季开得热热闹闹,门口的砖地擦得能照见人影。七十多岁的人,天天出门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衣裳虽旧,浆洗得干干净净。我忍不住问她,日子这么紧巴,还有心思养花?她一笑:螺蛳壳里做道场,房子小,日子不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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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句话,够我咂摸一辈子。咱们总笑上海人精明、小气、难接近,可真走近了才发现,人家把丑话说在前头,把好事办在后头;不占你的便宜,也绝不吃亏上当;不热络地套近乎,也从不亏待你半分。反倒是咱们,把客套当交情,把面子当里子,转头又抱怨人心凉薄。

上海人怪吗?不怪。先看不懂的,是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