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论

灵宝地处豫晋陕三省交界，南依秦岭，北濒黄河，总面积3011平方公里，是河南省的西大门。灵宝上古时期为桃林，周名桃林塞，汉置弘农县，隋建桃林县，唐天宝元年（742年）因在函谷关掘得“灵符”，唐玄宗遂易年号为“天宝”，赐桃林县为灵宝县，寓“人杰地灵，物华天宝”之意。灵宝是目前中原地区新石器时代遗址数量最多、分布最密集的县市，铸鼎原遗址群在仰韶文化中期率先进入初期古国时代，可初步称作“铸鼎原古国”。以下就古国源流、古城遗址、遗址发掘报告分别考述，附综合考析。

一、古国源流考

1. 桃林塞与函谷关

灵宝夏商为豫州地，周为畿内，置函谷关。桃林塞自灵宝以西至潼关，皆是也。周克殷后，放牛于此，置关于函谷，设令以守。周东迁后，关以西属秦，晋灭虢后尽得关东地，使詹嘉处瑕守桃林之塞以备秦。三家分晋后属韩，秦併天下后地属三川郡。函谷关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濒黄河，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雄关要塞之一。唐代《元和郡县志》云：“函谷关城，路在谷中，深险如函，故以为名”。

2. 弘农县与弘农郡

汉徙函谷关于新安，以故关置弘农县，此为灵宝有县之始。公元前114年（汉元鼎三年）设弘农县，至今有2100多年历史。汉置弘农郡，统县十一。东汉时期，弘农杨氏崛起，杨震客居湖县（今灵宝豫灵镇），校书授徒数十年，被誉为“关西孔子”，其“四知拒金”的故事流传千古，“天下杨氏出弘农”之说由此而来。

3. 桃林县与灵宝县

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置桃林县，属河南郡。唐天宝元年（742年），于县南古函谷关尹真人宅掘得天宝灵符，遂改县为灵宝。关于得符的具体地点，《元和郡县图志》载“天宝元年，于县南古函谷关尹真人宅掘得天宝灵符，遂改县为灵宝”。此后历代因之不改。

4. 阌乡县

阌乡县的历史可追溯至汉代湖县。元魏时称湖城，隋改湖城为阌乡县，唐改为鼎州，宋时又恢复称阌乡县。1954年与灵宝县合并，归属灵宝。阌乡县故城位于今灵宝市西部，是灵宝地区另一个重要的行政中心。

二、古城遗址考

1. 函谷关古城

位置： 灵宝市函谷关镇王垛村。

时代： 战国至秦汉。

简述： 函谷关是中国历史上建置最早的雄关要塞之一。关城城墙虽已坍塌，但依然保留少量遗迹。在关楼东部的断崖上，有残存的墙基，夯土层厚约1.5米，夯层明显，夯层中间夹杂粗绳纹灰陶大瓦和蓝砖块，据考证应为战国时期的城墙遗址。在东城楼南侧还发现一个战国时期守关士兵存储兵器的竖井式箭窑遗址，在东城门北侧城墙内发现一座古代冶炼遗址，在东城门楼南侧和西关楼附近发现战国地下陶制排水管道。尹喜故宅遗址位于函谷关镇王垛村，望气台偏西、鸡鸣台正南，占地面积一万平方米，属春秋战国时期文化遗存。

2. 阌乡故城

位置： 灵宝市西部豫灵镇一带。

时代： 汉至明清。

简述： 阌乡县故城历史悠久，元魏时称湖城，隋改湖城为阌乡县。1984年在灵宝市豫灵镇北原村鸡子岭（即墓志所说阌乡县牧马原）出土了唐代墓志，在这带土原相继出土的还有杨仲昌等墓志。阌乡村北的墓葬群在修筑高速公路前进行的文物钻探与古墓发掘中，共发掘了760余座战国墓。

3. 中河霸王城遗址

位置： 灵宝市阳店镇中河村。

时代： 西周至汉代。

简述： 2016年10月至2017年8月，考古工作者为配合蒙华铁路建设发掘了霸王城遗址，完成发掘面积800多平方米，发现房址、灰坑、墓葬等遗存。考古发掘表明，霸王城城址内发现了西周和汉代两个时期的遗存。西周遗存有房址和灰坑，房址为圆形或“吕”字形半地穴式建筑。从建筑特点、夯土内出土的包含物来看，城址应修建于汉代。中河霸王城遗址应与西水头城址、项城城址大致同期。

4. 西水头城址、项城城址

位置： 灵宝市阳店镇一带。

时代： 汉代。

简述： 西水头城址、项城城址与中河霸王城遗址大致同期，三者之间的关系尚待进一步探讨。这些城址的发现为研究灵宝地区汉代城邑体系提供了重要资料。

5. 灵宝老城

位置： 灵宝市老城区。

时代： 隋唐至明清。

简述： 隋开皇十六年（596年）在灵宝老城置桃林县，至1960年灵宝县城搬迁前的1300多年间，老城一直是灵宝地区的行政中心。老城渡口原名汜津渡，是灵宝境内最大的渡口。明代景泰元年（1450年），知县夏永宁重建灵宝城池，城墙高2丈5尺，厚1丈7尺，城围3里60步，垛口一千个，城门三座，每座城楼上都建有宏伟的城楼。清代振威将军张澧中为灵宝老城人，历官30年，政绩卓著。

三、遗址发掘报告

1. 铸鼎原古国遗址群

地理位置： 铸鼎原位于灵宝市阳平镇，北挨黄河，南靠秦岭余脉小秦岭，东临函谷关，西接潼关，是豫、陕、晋交界地区黄土高原末端的典型台地。

遗址分布： 铸鼎原地区分布着丰富的新石器仰韶文化初、早、中、晚期文化遗址，其中以仰韶文化中期的庙底沟类型遗址最多，在4.36平方千米的范围内就有32处。遗址群范围近30平方公里，遗址数量至少35处，数量之多、分布之密，全国罕见。

聚落结构： 出现了面积达70多万平方米的特大型聚落，还有大型、中型、小型聚落，最小的聚落只有几千平方米。这种特大型、大型、中型、小型聚落层级齐全，以河流为基础，形成聚落群。以沙河流域为例，大型中心聚落西坡遗址与周边中型聚落间距3至5千米，中型聚落间距1至3千米，小型聚落间距1至2千米。存在聚落区、聚落群、聚落组、单个聚落“金字塔”型的多层次区域聚落结构，与同期墓葬发掘所表现出来的4级差别一致，说明社会内部分化十分明显。

古国年代： “铸鼎原古国”主要形成于北阳平、西坡等中心聚落的兴建时期，最早或可至距今约5700年，在庙底沟类型向外强势扩张影响时达到发展鼎盛期。从目前的材料看，古国存续的时间至少可延至西坡墓地年代的下限，即距今5000年前后，持续近700年之久。

2. 北阳平遗址发掘

位置： 灵宝市阳平镇北阳平村西。

时代： 仰韶文化中期（庙底沟类型）。

发掘经过： 北阳平遗址现存面积72万平方米，其文化内涵主要为仰韶中期庙底沟类型文化遗存。2020年始，依托“考古中国·中原地区文明化进程研究”重大项目，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郑州大学考古与文化遗产学院、三门峡市仰韶文化研究中心和灵宝市文物保护所组建联合考古队在北阳平遗址开展持续性考古发掘工作。2022年，联合考古队继续在北阳平遗址北部及中南部发掘，发现仰韶文化房址7座、壕沟2条等。

主要发现： 2024年2月至12月，发掘面积约920平方米，共发现仰韶时期房址3座、陶窑4座、灰坑224座、壕沟2条，历史时期墓葬44座等。遗址内仰韶文化房址主要为半地穴式和窑洞式两种。窑洞式房址集中于壕沟、冲沟断崖上，年代为仰韶文化晚期。北阳平遗址仰韶中期房址共性显著，房址形制规整、结构复杂，均由一段狭长的斜坡式门道和半地穴的室内部分组成。遗址仰韶中期房屋多组合聚居、局部相对集中，新发现中期房址F21与F9、F10可能存在聚居关系。结合勘探资料，依建筑面积将中期房址初步划分6个层级，可归纳出以F2、F5等大型房址为核心的4个居住群。北阳平遗址发现了大量的炭化建筑木构件，可能使用了原始的榫卯结构技术。

2020年9月至2024年，在北阳平遗址发现了特大型房址F2，房内有炭化梁架结构木构件。北阳平遗址考古发掘成果入选“2024年度河南省十大考古新发现”。

3. 西坡遗址发掘

位置： 灵宝市阳平镇西坡村西北，坐落于铸鼎原南部。

时代： 仰韶文化中期（约公元前3800年至前3300年）。

发掘经过： 西坡遗址现存面积约40万平方米。2000年至201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单位对该遗址进行了8次考古发掘，发掘面积近8000平方米，揭露了7座大型和中型建筑基址。2006年，西坡新石器时代大型墓地考古发掘项目入选“2006年度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向心式聚落布局： 西坡遗址呈向心式平面布局，聚落以中央广场为中心，四周分布着门道朝向中央广场的大型房屋，共同构成向心式的聚落布局。这种布局表现为若干血缘关系亲近的氏族在面临各类竞争压力过程中，从先前较小的聚落逐渐聚合，形成了一个以中心广场为核心的大型中心性聚落。中心广场不仅是聚落的物理中心，也可能承担着宗教、政治和社会交往等多种功能。

大型房址： 西坡遗址发现了“大房子”，建筑面积达516平方米，是同时期最大的单体建筑。西坡遗址的F105等4座房址反映了不同人群在聚落内的聚集情况。大、中型房屋采用基本同等复杂程度的建筑工艺，对每个建筑步骤相同的处理方式反映出房屋建筑的专业化倾向，部分掌握建筑知识的人应该已脱离或半脱离农业生产而一定程度地专门从事房屋营建。

大型墓葬： 西坡墓地揭露了34座仰韶文化中期晚段的墓葬。面积约17平方米的大型墓葬M27等的规模是小墓的数倍，且有彩绘大口缸、象牙器等珍稀物品随葬。结合人骨、体质人类学等研究结果，以M27为代表的高等级墓葬墓主生前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西坡大墓M8，墓室长3.95米、宽3.09米，面积达17平方米，随葬长达22.9厘米的玉钺，这一尺度远超同期其他玉钺，是最高等级权力符号的体现。

植物考古： 西坡遗址自2000年开始考古工作以来，系统的植物考古土样采集工作便伴随着考古发掘未有间断。在灵宝西坡遗址发现了25粒大豆遗存。

4. 城烟遗址发掘

位置： 灵宝市。

时代： 仰韶文化。

主要发现： 灵宝城烟遗址发现了最早的带回廊建筑、最早的墙壕并存防御体系，是仰韶文化考古的重大新发现。城烟遗址的回廊建筑和墙壕并存防御体系的发现，为研究仰韶文化时期的建筑技术和聚落防御提供了重要资料。

5. 秦人墓地发掘

位置： 灵宝市阳平镇和阌乡村北。

时代： 战国。

主要发现： 阌乡村北的墓葬群是在修筑高速公路前进行的文物钻探与古墓发掘中发现的，共发掘了760余座战国墓。这批墓葬的发掘为研究战国时期灵宝地区的丧葬习俗和秦人东迁历史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资料。

四、综合考析

从“铸鼎原古国”到“弘农灵宝”：地名记忆的千年层累。 灵宝的地名变迁本身即是一部浓缩的历史。从黄帝铸鼎的传说时代，到商周桃林塞、秦汉弘农县、隋唐桃林县、唐代灵宝县，再到1993年撤县设市，每一次地名更迭都对应着一次重大的历史转折。铸鼎原的全称是“轩辕黄帝铸鼎原”，得名悠久，这里的古国可初步称作“铸鼎原古国”。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相互印证——《史记·封禅书》载“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而铸鼎原遗址群的考古发掘表明，距今约5700年至5000年，这里确实存在一个率先进入初期古国时代的复杂社会。“铸鼎原古国”的提出，将灵宝在中国文明起源研究中的地位从“传说时代”提升到了“考古实证”的层面。

“金字塔”型聚落结构与初期古国的社会复杂化。 铸鼎原遗址群的聚落结构呈现出清晰的金字塔型层级：特大型聚落（北阳平72万平方米）、大型聚落、中型聚落、小型聚落。以沙河流域为例，大型中心聚落西坡遗址与周边中型聚落间距3至5千米，中型聚落间距1至3千米，小型聚落间距1至2千米。这种多层次区域聚落结构与同期墓葬发掘所表现出来的4级差别一致，说明社会内部分化十分明显，社会复杂化程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社会权力的加强和层级化，表明区域社会具备了整合管理能力。多个大型遗迹基本同时修筑，如此浩大的工程量绝非一个家族或氏族能够承担，应是动员、协调、组织了整个聚落以及周边多个聚落的力量共同完成的，反映出中心聚落与周边聚落间的主从关系。

从“大房子”到“人民大会堂”：建筑技术与社会分工的考古实证。 西坡遗址的大型房址F105建筑面积达516平方米，是同时期最大的单体建筑，当地人称之为“5500年前的‘人民大会堂’”。北阳平遗址发现了大量的炭化建筑木构件，可能使用了原始的榫卯结构技术。大、中型房屋采用基本同等复杂程度的建筑工艺，对每个建筑步骤相同的处理方式反映出房屋建筑的专业化倾向，部分掌握建筑知识的人应该已脱离或半脱离农业生产而一定程度地专门从事房屋营建。建筑、制陶、酿酒、丝织等手工业普遍兴起，促进了社会分工现象发展。从大型房址的营建到专业化建筑工匠的出现，从社会分工的深化到社会分层的固化，铸鼎原古国的考古发现完整地记录了中原地区从部落社会向早期国家过渡的历史进程。

从“桃林塞”到“灵宝县”：崤函古道上的军事通道与文明走廊。 灵宝地处崤函古道南线的核心区段，从黄帝铸鼎原到函谷关，从桃林塞到弘农县，从阌乡县到灵宝县，这片土地始终扮演着“两京锁钥”与“文明走廊”的双重角色。函谷关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濒黄河，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雄关要塞之一。战国时期东方诸国多次合纵伐秦均在此折戟，函谷关的得失直接关系到关中的安危。与此同时，灵宝也是仰韶文化中期向四周强势扩张的核心区域，铸鼎原遗址群作为中原地区最早文明化的地区之一，其文化影响力远超灵宝一隅。从史前铸鼎原古国到历史时期函谷关雄关，从仰韶文化的文明化进程到秦汉郡县制度的建立，灵宝在中华文明起源与国家形成的漫长进程中始终占据着不可替代的地理节点。灵宝的历史，正是一部从“文明源头”到“军事咽喉”再向“产业新城”演进的完整叙事。

备考说明

本文以灵宝市（古灵宝县、阌乡县辖境，今灵宝市市域）为主。各时期建制沿革以《灵宝县志》《元和郡县图志》及灵宝市人民政府公开资料为据。铸鼎原古国的提出为近年考古学研究成果，以灵宝北阳平遗址为核心的铸鼎原遗址群在仰韶文化中期率先进入初期古国时代，其具体年代和性质的学术讨论仍在进行中，本文采纳“最早或可至距今约5700年、存续至距今5000年前后”之说。西坡遗址的“大房子”建筑面积516平方米、大墓M8面积17平方米及玉钺长22.9厘米等数据，依据《权力来源：仰韶文化的大型公共建筑》等相关研究。北阳平遗址2024年发掘数据依据“2024河南考古新发现论坛”公布成果，发掘面积约920平方米，发现仰韶时期房址3座、陶窑4座、灰坑224座、壕沟2条、历史时期墓葬44座。函谷关遗址的城墙、箭窑、冶炼遗址、排水管道等考古发现，依据中国社会科学网及三门峡职业技术学院学报相关调查资料。中河霸王城遗址的发掘数据依据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2018年公布的发掘报告。阌乡故城及秦人墓地的发掘数据依据三门峡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公开资料。城烟遗址的回廊建筑和墙壕并存防御体系发现，依据河南省人民政府2021年公布的考古成果。各遗址的考古发掘仍在进行中，部分遗址的详细发掘报告尚未正式出版，相关数据有待进一步系统整理和核实。灵宝剪纸、王家热锣鼓等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限于篇幅本文未展开详述，可另篇专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