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班时让老婆去接娃,她竟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晚上九点半后老师打来电话我才得知,接回孩子后我直接换了门锁,她回家后彻底懵了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一分,我正蹲在车间地上拧一颗六角螺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回我才接。
是儿子班主任打来的。
“你儿子还在学校门口坐着呢,你们家到底谁管孩子?”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小孩吸鼻子的声音。我老婆的电话我打了七遍,没人接。
我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扔,跟工段长请了假,骑上电动车往学校赶。十二公里路,我骑了二十五分钟。到的时候儿子坐在保安室门口的塑料凳上,书包抱在怀里,脸上两道干了的泪痕,校服拉链拉到下巴,看见我就把头扭过去不看我。
保安老陈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
“八点四十我就想给你打电话了,”老陈说,“你儿子说再等等,说妈妈可能堵车。”
我蹲下来给儿子把书包背上,他躲了一下,还是让我背了。他手背冰凉,指甲缝里有粉笔灰。我问他吃没吃饭,他不说话。我又问了一遍,他说中午在学校吃了,晚上没吃。
我带他去学校旁边那家还开着的面馆,给他点了一碗牛肉面。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爸爸我们回家吧。那碗面最后我打包拎着,拎到家还是凉的。
到家十点二十三分。
门锁是我上个月刚换的,铜芯,花了一百六。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门开了。屋里黑着灯,鞋柜上那双擦得很干净的旧皮鞋还在,是我老婆的。她早上出门穿的拖鞋摆在鞋柜旁边,摆得很正,像人刚走开一会儿。
我给儿子放了热水,让他洗澡。他站在浴室门口问我,妈妈呢。
我说妈妈有事,你先洗。
他没再问,进去了。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把那碗凉了的面倒进垃圾桶。垃圾桶是满的,最上面一个外卖盒,是我前天中午吃的。我数了数,厨房台面上还摞着四个外卖盒,都是她这两天吃的,没扔。
十点五十一分,我给她打了第八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我又打了第九个。这一次她接了。
“喂?”
她那边很吵,有音乐,有笑声,像在什么地方吃饭。
“你在哪。”
“在外面吃饭啊,怎么了。”
“几点了。”
她停了一下,说哎呀,我忘了去接娃。
忘了。她说忘了。
“我马上回来。”她说。
我把电话挂了。
儿子洗完澡出来,头发没擦干,穿着一件秋衣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我拿了吹风机给他吹头发,他低着头,后脑勺对着我。我闻到他头上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中午食堂的油烟味。
吹完头发,我把他送到卧室,让他睡觉。他说爸爸你不睡吗。我说你先睡,爸爸等妈妈回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门带上了。
我走到大门口,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螺丝刀,把门锁卸了。锁舌弹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在夜里特别响。我把旧锁放在鞋柜上,换上我去年买的那把备用锁,一直没用过,包装盒上落了灰。我拧好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看了下手机,十一点三十七分。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
十一点五十四分,楼道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走走停停,像是在翻包找钥匙。然后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没拧开。她又试了几次,然后开始按门铃。
我走过去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在外面吃饭留下的那种红晕。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鞋柜上那个旧锁。
“你把锁换了?”
“嗯。”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手里还攥着那串旧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塑料的小熊,是儿子幼儿园时候送给她的。
“我忘接孩子了,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八点四十放学,你手机呢。”
“我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你没听见电话,也没听见闹钟?”
她不说话了。
“你几点去的吃饭。”
她抿了一下嘴。
“六点半。”
六点半。儿子七点放学,她在六点半坐到了饭桌上。那不是忘了。那是压根没想起来。
我看着她,想起今天中午她给我发的那条微信,只有七个字:晚上你自己吃吧。
我当时以为她是说她要加班。
“我进去,外面冷。”她说。
我侧了一下身子,她进来了。换鞋的时候她看见鞋柜上那双旧皮鞋,那是她上个月花了三百八十块买的,穿了两次嫌磨脚就不穿了。她没说什么,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儿子睡了?”
“睡了。”
“你给他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哦。”
她坐在沙发上,把风衣脱了叠好放在一边。沙发扶手上放着我今天换下来的工服,袖口有一块油渍,我忘了洗。她看了一眼,没动。
“对不起。”她说。
“儿子在校门口坐了两个半小时。”
“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他说的什么吗?”我看着她,“他说再等等,妈妈可能堵车。”
她的眼睛红了。
“我手机真的静音了,我最近太累了,脑子整天糊里糊涂的,早上送他的时候我还记着要接,到了下午开会开完就忘得死死的。”
她说的应该都是真的。她最近确实累,公司在裁人,她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上个月连着加了十四天班。上周三她回来的时候在沙发上坐着就睡着了,鞋都没脱。我把她抱到床上,她缩成一团,像只猫。
但我还是把门锁换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她洗了澡,进了卧室,我在客厅沙发上躺下了。沙发有点短,我腿伸不直。半夜我醒了一回,听见她在卧室里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了。我起来给儿子做早饭,煮了小米粥,煎了一个鸡蛋,切了半根黄瓜。儿子坐下来吃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低头喝粥。粥有点稠,我煮的时候走神了,水放少了。
我老婆坐在旁边,没吃,端着杯子喝水。她涂了口红,是那种偏橘的颜色。她平时上班不涂口红的。
“今天我送孩子。”她说。
“不用,我送。”
“我送吧。”
“我说我送。”
她看了我一眼,把杯子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儿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我们。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卫衣,袖子有点长,把手盖住了。我帮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他小声说,爸爸你别生气。
我愣了一下,说我没生气。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我骑电动车送他上学,路上他没说话。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跳下车,跑了两步,又回头。
“爸爸,今天晚上谁来接我?”
“我。”
“你保证?”
“我保证。”
他点了点头,跑进去了。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拉链上挂的那个小恐龙晃来晃去。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教学楼。门口卖煎饼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滋滋地响,我闻着味儿突然想吐。
那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趟社区医院,给我妈拿药。我妈今年七十三,高血压,糖尿病,一个人在老家住。我每个月给她寄八百块钱,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她接电话的时候总说好好好,没事没事。我上个月回去看她,发现她床头放着一箱方便面,吃了一半。我问她怎么吃这个,她说方便。
她养我这么大,到老了吃方便面。
我拿完药在社区医院门口坐了一会儿。长椅上落了几片梧桐叶,黄的,卷着边。扫地的大爷把它们扫成一堆,又散开,又扫。
我想起我爸最后那两年。
我爸是七十六岁那年查出来的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医生说最多半年,他撑了十一个月。最后四十天他躺在床上,什么都吃不下,靠营养液吊着。我妈守着他,一天睡不到三个小时。我和我姐轮流回去帮忙,但多数时候还是我妈一个人。
我爸走的那天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看了表。他咽气之前睁开眼睛看了我妈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声。我妈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抬起头来跟我说,你爸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不知道。我妈也不知道。
后来我妈跟我说,我爸最后那段时间老做噩梦,梦见自己一个人在车站等车,等了一趟又一趟,就是等不来。我妈说,他那是心里有愧,觉得拖累我了。
我听完没说话。我想的是,他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他把我养大,供我读书,我给他端屎端尿才端了几天。
这世上的账,本来就还不清。
中午我回了家。她不在,去上班了。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用杯子压着。上面写着三个字:我错了。字写得很潦草,最后一个字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一摞电费单、水费单、儿子去年的成绩单。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有一个外卖袋子,里面是两盒没吃完的菜,一盒红烧肉,一盒炒青菜。红烧肉只动了两块。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朝外搁着,像人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我拿起手机翻她的朋友圈。她设置了三天可见,我看不到什么。又翻她的微信步数,昨天走了一万三千步。前天一万两千步。上周五两万一千步。两万一千步,那天她跟我说她在公司加班。
我放下手机,没再翻。
下午我去接儿子,他看见我站在校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摸摸他的头,他把脸埋在我腰上蹭了蹭。
“爸爸你真来了。”
“说了来就来。”
“那妈妈呢?”
“妈妈在家。”
“她今天没忘吧?”
“没忘。”
他松开手,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像我,单眼皮,眼尾有点往下耷拉。
“爸爸,昨天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
“那她为什么不来接我?”
我蹲下来,帮他把书包带子整了整。我说妈妈昨天有事,她不是故意的。他说哦,然后就不问了。
我不知道他信没信。我自己都不太信。
晚上到家,她做好了饭。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排骨烧得有点老,咬不动。她给儿子夹了一块,儿子嚼了半天没嚼烂,偷偷吐在纸巾里,塞进裤兜。我看见了,没说他。
饭桌上她主动开口:“我今天跟领导说了,以后不加班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真的,我跟他说了,家里有事。”
“嗯。”
“你信不信我。”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眶又红了。她这两天哭了很多次,眼角有点肿。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我说,“你得让儿子信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饭碗里,她拿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儿子看看她,又看看我,从椅子上滑下去,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我们都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睡回了卧室。她背对着我,我背对着她。中间隔着一床被子的距离。半夜我听见她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我听见。
我没有翻身,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孩子回来,看见她在厨房煮小米粥。粥在锅里翻着花,她站在灶台前,用勺子一下一下搅着,眼睛盯着锅,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的台面上放着两个鸡蛋壳,剥得很碎,蛋壳里的那层膜还粘着,没剥干净。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发现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有一天晚上,她说去楼下扔垃圾,去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头发上沾了一片树叶。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风大,迷了眼。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那片树叶是梧桐叶。我们楼下种的是香樟。
我到现在也没去问她那天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什么哭。有些事问出来就回不去了。有些门锁换了能再换回去,有些不能。
那个旧锁我放在鞋柜上,一直没扔。铜芯的,花了一百六。我有时候出门会看见它,看见那个锁孔里插过的痕迹。儿子问过我一次,说爸爸这个锁怎么不用了。我说坏了。
他说哦,然后跑去看动画片了。
我老婆也看见那个锁,她什么都没说。她现在每天准时下班,六点二十到家,六点四十开饭。她开始给儿子检查作业,开始记得家长会的时间,开始往冰箱里囤菜。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像一个刚入职的新员工在背员工手册。
我们谁都没提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一分的电话。
但每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一眼鞋柜上那个旧锁。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没问。
日子照过。儿子还是那个儿子,老婆还是那个老婆。早饭的粥有时候稠有时候稀,晚饭的菜有时候咸有时候淡。门口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床腿底下压出的四个印子还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只是每天下午三点半,我手机上的闹钟都会响。
三点半,放学时间。我设了两个,一个三点半,一个六点。六点那个是提醒我开饭的。两个闹钟的名字一个叫接娃,一个叫回家。
那天儿子问我,爸爸你手机上怎么有那么多闹钟。
我说爸爸记性不好,怕忘事。
他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设闹钟,就不会忘了。
我说你忘什么。
他说忘了就忘了呗。
然后他笑了。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个黑洞。
我看着他那个黑洞笑了一会儿。然后我去厨房倒水,路过鞋柜,看见那个旧锁还放在那儿。我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铜的。我想扔了,手举到垃圾桶上面,又收回来,放回鞋柜上。
就那么搁着吧。
有些事你没法说它是过去了还是没过。就像我爸临走前那句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是跟谁说的,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对不起。我妈记了一辈子,我记了半辈子,到我儿子这儿,等他长大,估计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那句话确实存在过。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后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那天晚上没接那个电话,如果我手机也没电了,如果老陈也没给我打,那我儿子是不是就得在学校门口坐到天亮。想完我就觉得后背发凉。再后来我就不想了。
有些事不能想。
前天我去学校接儿子,碰见老陈。他说你老婆最近来得挺准时啊,每天六点四十就到了,比你还早。我说是吗。他说是啊,上周三下雨,她四点半就来了,在校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打着一把伞,也没进来躲雨。
我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儿子正在上体育课,跑得满头大汗。他在追一个球,球滚到墙角,他追过去,一脚踢回来。动作很笨,但很开心。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风把地上的梧桐叶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个保安室门口的塑料凳还在,靠墙放着,四条腿压出的印子在地上清清楚楚。我数了数,四个。和我家床腿底下那四个一样。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儿子坐在这张凳子上等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没问过他。可能问了也问不出来。他才八岁,有些事他记不住,有些事他记住了但说不清。
就像我记不住我爸叫了我多少声小名,但我记得他最后那声对不起的嘴型。嘴张得很小,嘴唇干裂,上面起了一层白皮。我妈拿棉签给他润嘴唇,棉签刚碰到他,他就张了张嘴。
那个嘴型我看了很多遍。
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就像我不知道我老婆那天下午六点半坐在饭桌上的时候,心里到底有没有闪过儿子在校门口等她的样子。她跟我说她忘了。忘了就忘了吧。记起来就行了。
但那个旧锁我始终没扔。
每天早上出门我还是会看一眼。铜芯的,一百六十块,换下来的那天晚上是十一月十九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爸的忌日。
三年了。
三年零二十一天。
我不信命。但我信有些日子你过不去。
儿子从操场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手里攥着一片梧桐叶。
“爸爸,你看,像不像扇子。”
“像。”
“我带回家给妈妈看。”
“好。”
他把叶子举在头顶,遮住太阳。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脸上。
他跑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校门口那条路我刚走过二十五年,从小学走到初中,从初中走到高中,后来出去打工,再后来送自己的儿子走。路边的梧桐树比我小腿粗的时候种下的,现在比我腰还粗了。树底下的地砖换过两次,从红砖换成灰砖,从灰砖换成透水砖。
什么都变了。
但树还在,树底下的凳子还在,凳腿压出来的四个印子还在。
我儿子跑着跑着回头看我一眼,喊了一声爸爸你快点。
我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风把梧桐叶从他手里吹走了,他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冲我笑。我说回家吧,明天再捡。他说好吧,明天捡一片更大的。
明天。
明天下午三点半,我还有闹钟。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我换锁到底是对还是错。我只是觉得那个门得锁上,至于锁的是什么,我说不清。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碎,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你们家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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