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年轻人提起厦门,脑子里全是环岛路、沙坡尾、万象城,谁还记得将军祠曾立着橡胶厂的烟囱?谁还记得湖滨中路那根35米高的卷烟厂大烟囱曾是全城地标?时过境迁,机器声停了,厂房平了,可那段火红的岁月,不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沉进故纸堆。
先说说将军祠那块地。1956年,厦门橡胶厂在这儿安了家,当时还是一片山丘坡地,全靠工人们抡锄头、拉板车,硬生生平整出厂区。海燕牌、白鸽牌胶鞋就是从这儿走向千家万户的,解放鞋、网球鞋、春秋鞋样样齐全,连小童鞋都分好几个码数。1957年“七一”前,工人们攒出八双“力士牌”鞋给党的生日献礼,百来平方米的工段里,吃饭的桌子一拼,就成了第一条成型流水线,这股子劲头,搁今天叫什么?叫白手起家!到1965年,厂里一年干出1632.3万元产值,利税368.27万元,妥妥的顶梁柱。可惜花无百日红,2008年彻底停产,地皮几经转手,2021年拆得干干净净,独留一栋职工宿舍楼在风里站着。土壤一测,镉和石油烃超标,往后要改建成住宅、学校、绿地,往事算是彻底翻篇了。
湖滨中路的卷烟厂同样让人唏嘘。早先它在鹭江道租民房生产,一租就是32年。1973年政府划了片盐场滩地给它盖新家,2.35万平方米厂房,规划年产12万箱。1974年动工,边干边建,熬到1979年9月才试产。1983年3月正式搬到湖滨中路24号,日产能从320箱跳到600多箱。那根1979年竖起来的大烟囱,35米高,顶上装着避雷针和航灯,八十年代谁没拿它当过约会坐标?老住户约见面张口就是“卷烟厂门口等”。2001年烟厂砸8个亿搬去海沧新阳,占地300亩,德国的切片机、英国的叶丝机、意大利的梗丝机全配齐,机器人跑运输。2003年5月新厂投产,当年税利干到18.6亿元。老厂区空置多年,2016年10月还是拆了,烟囱应声倒地,一个时代跟着落了幕。
电子这行更是大浪淘沙。1985年厦华电子在湖里寨上起步,电视机卖遍海内外,1995年登陆A股,是厦门最早的上市电子企业之一。“厦华彩电,华夏精品”这句广告词,当年在电视上天天轰炸。最风光的时候,厂门口拉货的卡车能一路排到马路上。后来呢?2008年放弃搬迁,5000万搬迁款花掉一半,剩下的2007.88万元记进了2012年收益。2014年彩电停产,商标易主,2022年5月上交所一纸决定,待了27年的老牌企业黯然退市。不过寨上那片厂房倒得了善终,改成了文创园,黑白电视机、“厦华电子”的招牌都留着,湖里区“腾巢换凤”的说法就是打这儿传开的。
搬家的不止它一家。1951年建厂的厦工机械,1963年造出中国第一台轮式装载机,机器还跟着科考队上了南极,前后去过6人次、11台设备,南极有条路就叫“厦工大道”。2004年厦工整体搬到集美灌南,老厂区置换出1.4平方公里新地皮外加1.3亿元设备,4.4亿资产挪窝,一分贷款没背,这买卖做得漂亮。搬迁当年装载机卖了14800台,次年冲到15800台。老员工从此天天坐班车跨海上班,多年午睡的习惯也泡了汤。厦禾路原址立起了海翼大厦。
有些厂搬走了,招牌却活着。1907年鼓浪屿上创办的罐头厂,1915年带着酱油漂洋过海参加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捧回奖章,何等风光!1954年成了福建头一家公私合营罐头厂,1956年陈嘉庚先生掏5万美元支持扩建,“水仙花牌”香菇肉酱1979年评上全国轻工优质产品,1983年蘑菇罐头摘了银奖。1986年厂里灵机一动,用“鼓浪屿”的闽南话谐音起了“古龙”这名,1994年全面接班,如今还是中华老字号,2004年落户同安西柯。三圈电池的故事更早,1925年台湾青年叶秉基漂洋过海来厦创业,办了家月星电池厂;1938年日军侵占厦门,行业凋敝,抗战胜利后改名精华厂。1954年5家小厂合并成厦门电池厂,1964年“三圈”问世,红黄蓝三环相扣,寓意天地人。八九十年代谁没用过三圈电池?手电筒、收音机、玩具车全靠它续命。2004年搬到集美灌口,砸1.5亿搞技改,一年产14亿只电池,销售额破6亿。厂搬了,牌还在,这就叫留得青山在。
可惜不是家家都有这份运气。纺织厂是陈嘉庚1955年在全国会议上提议建的,他盼着福建纱布自给,每年给全省每人供两套衣裳,周总理点头支持。1958年10月1日,福建首家棉纺企业在杏林挂牌,第二年同一天纺出全省第一根管纱。最辉煌时4700多名职工,全厦门人数最多。1998年并入冠华针纺,旗下的华纶化纤2003年因亏损严重被法院裁定破产,老厂几度改名,最后连厂房都没了踪影。电化厂2003年搬离岛内,基础化工去了长泰,气体部分进了杏林,与当地企业合资成立厦鹭电化,注册资本5000万元,持股84%。厂长当年拍胸脯说年底搬完,烧碱产量要翻三番。现实却给了个冷脸,2004年中国氯碱工业协会直接把它除了名。化肥厂蹲在杏林瑶山路13号,产硫酸、过磷酸钙,1958年前后与纺织厂、糖厂一起撑起杏林工业区,如今工商信息只剩“注销”二字,1990年10月13日那个登记日期,不过是回光返照。新华玻璃厂同样始于1958年,老工人连冷修记录都完好保存着,七十年代的“璃”字还写成“王”旁加“利”,看着跟出土文物似的。破产后只剩个空壳在工商系统里挂着,2017年台风一刮,职工宿舍成了危房,50多户退休职工一度无处安身。纺织西路的老墙上,“质量是产品的生命”的标语还在,字迹早已斑驳不清。
十家厂子,十种结局。有的异地重生,有的品牌传承,有的尸骨无存。当年进厂的小年轻,如今最年轻的也年过半百。骑车进厂门的清晨,车间里拼桌吃午饭的晌午,厂门口等人下班回家的黄昏,都随机器的轰鸣声一起,散进了厦门的海风里。城市要长高长大,旧的去新的来,本无可厚非,可要是连名字都不给后人留下,岂不是把根都丢了?哪些厂子的故事,你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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