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3岁落选副省长门可罗雀,省书记来电:中央决定让你执掌财政厅

江远帆是在省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接到省委办公厅电话的。

那天是周五下午,他刚做完胃镜检查,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人有点昏沉。夫人周敏扶着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检查报告单,眉头拧成一团。

“胃溃疡又严重了,医生说要住院。”周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埋怨,“你那个工作,早晚把命搭进去。”

江远帆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医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推车的轮子声、护士叫号的电子音。他太累了,从里到外都累。这一周他跑了三个地市,调研了两家国企的债务情况,参加了四场座谈会,开了两个通宵的协调会。昨晚胃疼得直不起腰来,周敏硬拉着他来了医院。

手机响了。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他本想按掉,但手指碰到接听键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滑到了右边。

“江厅长,您好。我是省委办公厅的小赵,周书记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省委来一趟。”

江远帆坐直了身子。“周书记找我?”

“是的。周书记说,有重要工作跟您谈。”

挂了电话,江远帆握着手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周敏问他谁的电话,他说“省委办公厅的,周书记明天找我”。

周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身体这样,还去?”

“去。”江远帆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先回家,明天早上再说。”

回家的路上,江远帆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深秋的省城,梧桐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环卫工人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落叶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他想起一个月前的那场落选。

副省长人选公示的那天,他在省委大院门口遇到了很多祝贺的人。那些人的笑脸他到现在都记得,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江厅长,以后要叫江省长了”,有人握着他的手说“实至名归”,有人发微信说“祝贺祝贺,改天一起坐坐”。他的手机响了一整天,微信消息多得翻不过来。周敏那天晚上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红酒,两个人碰了杯,谁都没说话,但眼睛都亮着。

公示期一周。前六天一切正常。第七天,组织部门找他谈话,告诉他,中央另有考虑,这次副省长的人选定了另一位同志。

“老江,你才五十三岁,还有机会。”谈话的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

江远帆点了点头,说“我服从组织安排”。从谈话室出来,他一个人在省委大院的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眯着眼,看着不远处那栋他工作了快三十年的省财政厅大楼。

然后,世界就安静了。

先是省财政厅内部,原本见他进门就会起身问好的年轻科员,现在只是点点头就继续埋头干活。各处室负责人来汇报工作的频率明显降了,走廊里碰见,打个招呼就走,不再拉着他说半天。有几个平时走得近的老下属,以前每周都要来他办公室坐坐,现在也不来了。

外面的饭局也少了。以前他的手机一天能响几十次,现在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响一声。偶尔有个电话进来,不是推销就是打错的。以前约他吃饭的人要排队,现在他主动约人,对方不是说“最近忙”就是“改天吧”,改天改到哪一天,谁也不知道。

最明显的是周末。以前每到周五下午,就会有人打电话来问“江厅长周末有什么安排”。现在周五下午他的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砖头。他和周敏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人占沙发一头,遥控器在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谁都不知道该看什么。

周敏有一次忍不住说:“这些人也太势利了。”

江远帆笑了笑。“正常。人走茶凉,我还没走呢,茶就凉了。说明我这人,本来也没什么真朋友。”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知道周敏心疼他。他们结婚二十八年,她跟着他从县城一路走到省城,从科员到副厅长,什么场面都见过。她懂他,也懂这个圈子。她知道他嘴上说没事,心里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但她没有拆穿他,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叮嘱他按时吃药,晚上拉着他去小区楼下散步。

落选之后的那一个月,江远帆把省财政厅的工作梳理了一遍。他分管的预算处、国库处、债务办,每一个数据他都过了一遍手。他让办公室订了一套新的预算绩效管理制度,把省本级的所有专项资金重新归类整合。他还跑了一趟财政部,向对口司局汇报了省里的债务风险情况。

有人觉得他是在做无用功。“反正都要走了,折腾这些干什么?”这话是预算处的李处长在走廊里跟别人说的,恰好被江远帆听见了。他没生气,也没找李处长谈话,只是把李处长叫来,把新制度的方案又过了一遍。

“李处长,这个方案你觉得还有什么问题?”

李处长支吾了半天,说“没问题”。

“没问题就抓紧发下去。各市县按新制度报明年的预算,过了时间不收。”

李处长拿着方案走了。第二天,制度文件按时下发。

江远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一种惯性,也许是一种执念。他在这栋大楼里待了快三十年,从预算处的一个小科员干起,一步一个台阶,熬白了头发,熬坏了胃,把最好的年华都扔在了那间办公室里。他熟悉这栋楼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扇窗、每一份文件的流转路径。他闭着眼都能说出省本级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每一大类、每一小项。

他舍不得。

但他也知道,到了五十三岁这个年纪,在官场这个赛道上,他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副省长是他最后一搏,搏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接下来的路只有两条:要么等着组织安排一个清闲的岗位,比如人大或者政协的专门委员会,喝茶看报等退休;要么自己识趣一点,主动申请转非领导职务,把位子让给年轻人。

他想了很久,决定选第二条。

就在他准备写申请报告的那个周五下午,他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周书记的办公室在省委大院主楼的五层。江远帆去过很多次,但每一次去都是跟着厅长一起,汇报工作、听指示。他从来没有单独坐在周书记对面过。

周书记叫周瑾,五十多岁,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做事干练,说话利索,是两年前从中央部委空降到省里的。她到任之后,江远帆跟她打过几次交道,都是财政上的事。周书记对数字极其敏感,记忆力惊人,汇报的时候你要是哪个数据说错了,她当场就能指出来。江远帆每次都准备得很充分,周书记对他的印象应该还不错。

但“印象不错”和“单独召见”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江远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就到了省委大院。他在楼下的接待室里坐了半个小时,喝了一杯白开水,看了两份报纸。九点整,周书记的秘书下来请他上楼。

周书记的办公室不大,布置得简洁利落。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架,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大字,落款是某位老领导。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办公桌上,把桌面的文件照得清清楚楚。

周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江远帆进来,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江,坐。身体怎么样?听说你昨天去医院了。”

“胃有点小毛病,不碍事。”

周书记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抬头看着他。

“老江,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通气。”周书记的语气很正式,“中央组织部和财政部经过研究,决定由你担任省财政厅厅长。”

江远帆愣住了。

他盯着周书记的脸,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周书记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老江,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快八年的副厅长了。省里的财政情况你最清楚,中央对你们省的债务风险化解工作也很认可。财政部那边点名要你,说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江远帆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想起一个月前公示落选后的那个下午,他一个人站在省委大院的梧桐树下,看着省财政厅大楼发呆。他以为那就是终点了,以为他三十年的职业生涯,就要以一个“差一步”的遗憾收场了。

“周书记,我……”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服从组织安排。”

周书记笑了。“别光说服从。这个位置不好干,你应该比我清楚。省里的债务包袱重,收支矛盾突出,明年的预算盘子怎么定,你需要尽快拿出方案来。我给你三个月时间。”

江远帆点头。“我明白。”

“还有,”周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是中央审计组上个月对你们省债务情况的审计报告。报告里指出的问题,你回去好好看,逐条整改。财政部那边我会去沟通,但具体的整改方案,你来牵头。”

江远帆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批注,每一页都是沉甸甸的责任。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周书记。

“周书记,有个问题我想问。”

“你说。”

“我这个年纪,这个位置,本来以为没什么盼头了。中央为什么选我?”

周书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老江,中央选人,看的是能力和担当,不是年龄和资历。你落选副省长的事我知道,但这不代表什么。干部能上能下,关键看放在什么位置上更能发挥作用。你在财政系统干了三十年,从科员到副厅长,什么风浪没见过?省里的债务问题,换了别人来,我不放心。”

周书记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江远帆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你回去准备吧,”周书记站起来,伸出手,“下周一宣布任命。这两天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

江远帆握住周书记的手。周书记的手温暖有力,握得很紧。

“老江,好好干。”

“谢谢周书记。”

从省委大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梧桐树上的黄叶在风里打着旋儿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江远帆站在大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清冽干爽,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周敏的电话。

“周敏,晚上多做两个菜。”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怎么说?”

“不是。”江远帆靠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抬头看着那些稀疏的枝丫,“是好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什么好事?”

“中央决定让我当财政厅厅长。”

周敏沉默了很久。江远帆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你骗我的吧?”

“真的。刚跟周书记谈完话,下周一宣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泣。然后是周敏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哭声。

“周敏——”

“你别说话,”周敏的声音带着哭腔,“让我哭一会儿。”

江远帆握着手机,站在梧桐树下,听着妻子的哭声。风把落叶吹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金黄透亮,纹路清晰,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周一上午,省委组织部的人在省财政厅全体干部大会上宣布了任命。江远帆坐在主席台上,台下是三百多双眼睛。那些眼睛里的神情,他太熟悉了。

一个月前,这些眼睛看他的时候,有的是同情,有的是疏远,有的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今天,这些眼睛里的神情变了。有的是惊讶,有的是懊悔,有的是重新燃起的热情。

他看到了预算处的李处长。李处长坐在第三排,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也看到了那几个最近突然不来汇报工作的处室负责人,他们坐在台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江远帆没有多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面孔,落在会议室最后面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全省地图,红色的行政区域拼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他在心里默念:这朵花,每一片花瓣都需要钱来浇灌。教育、医疗、交通、水利、乡村振兴、生态保护,哪一样都离不开财政。他这个新厅长,手里攥着的就是给这朵花浇水的管子。

会议结束后,江远帆回到办公室。办公室换到了厅长专属的那一间,在走廊尽头,面积比原来大了一倍,多了一个小会客室和一个独立卫生间。窗外的视野也开阔了,能看到大半个省城的轮廓。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在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的是周书记给他的那份审计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他说“进来”,门推开,是预算处的李处长。李处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江厅长,这是上周您要的那个专项资金整合方案的修改稿。”

江远帆看了他一眼。“放桌上吧。”

李处长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开口:“江厅长,上回在走廊里我说的话……”

“什么话?”江远帆低头翻着文件,头也没抬。

“就是……我随口胡说的那些,您别往心里去。”

江远帆抬起头,看着李处长。李处长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两只手攥在一起,手指头绞来绞去。

“李处长,”江远帆的声音平静,“你说什么了?我不记得了。”

李处长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那我先出去了。江厅长有事随时叫我。”

“等一下。”江远帆叫住他。

李处长的脚步顿住了,后背明显绷紧了。

“专项资金整合的方案,第一稿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还要改。教育专项和科技专项的整合边界不清楚,你让教科文处和经建处碰一下,把口径统一了。周三之前给我。”

“好的,江厅长。”

“还有,”江远帆拿起桌上的审计报告晃了晃,“这份报告里提到的市县财政暂付款问题,你让市县处拉一个清单出来,分门别类,哪些是能消化的,哪些是历史遗留的,哪些是必须马上整改的,周五之前给我。”

“明白了。”

李处长出去之后,江远帆继续看审计报告。这份报告将近两百页,每一个数据、每一条问题、每一句结论,他都看得极其仔细。他在财政系统干了三十年,什么把戏都见过,什么窟窿都填过。这份报告里的问题,大部分他心里有数,但也有很多是他不知道的。

省里的债务包袱比他想象的还重。

他拿起笔,在报告空白处开始写批注。一条一条,一项一项,像他在预算处当科员时批第一份文件一样认真。

中午周敏打电话来,问他回不回去吃饭。他说不回了,食堂随便吃点。周敏在电话里说“你胃不好,别吃辣的”,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继续看报告。

下午开了两个会,一个是跟副厅长们碰头,听取各分管领域的工作汇报;一个是召集预算处和债务办,研究审计报告的整改方案。会议一直开到六点半,窗外天都黑透了。

散会之后,江远帆回到办公室。他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在夜色里显得忙碌而温暖。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调到省财政厅的时候,带着周敏和刚上小学的儿子在省城找房子。那时候他们租了一间很小的两居室,家具都是二手的,厨房的水龙头总是漏水。周敏在那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有抱怨过。

后来他一步步升上来,换了三套房子,越换越大,越换越好。但他知道,周敏最喜欢的还是家里那个有落地窗的客厅,因为阳光好,她可以坐在窗前看书。

江远帆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点回,你先吃。”

周敏秒回:“给你留了汤,在锅里温着。”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桌上那摞文件还有一大半没有看。他打开台灯,翻开下一份,拿起笔。

窗外夜色沉沉。省财政厅大楼的灯光在省城的夜里亮着,像一颗不眠的星。

江远帆五十三岁,刚被任命为省财政厅厅长。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个位置上能干多久,能干成什么样。但他自己知道,只要在这个位置一天,他就会像过去三十年一样,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把每一笔账都管明白。

这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命。

任命宣布后的第一个月,江远帆几乎住在办公室里。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晚上十点之前不走。周敏刚开始还劝他注意身体,后来发现劝不动,就改成了每天晚上给他发一条消息,内容从“回来吃饭”变成了“记得吃药”,再变成了“睡了,别太晚”。江远帆有时候回,有时候忙忘了回。周敏也不催,只是第二天早上会在他的公文包里塞一盒温好的牛奶和两个包子。

审计报告里反映的问题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市县两级的暂付款规模惊人,有些是十几年前甚至二十年前形成的,账面上挂着,实际上早就收不回来了。专项资金的沉淀问题也很突出,有些项目资金拨下去两三年了,一分钱没花出去,躺在账上睡大觉。还有一些隐性债务,虽然不在政府债务限额内,但实际需要财政资金来兜底。

江远帆把这些问题分成了三类:一类是必须马上整改的,比如那些违规举借的债务、超范围使用的专项资金;一类是可以通过时间换空间逐步消化的,比如那些历史形成的暂付款;还有一类是需要体制机制改革才能根本解决的,比如预算编制和执行脱节的问题。

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把整改方案的大框架搭了出来。然后又用了两周,召集相关处室反复讨论修改,每一个数字都推敲,每一条措施都落实了责任人和时间表。方案定稿那天,他让办公室打印了二十份,亲自送到周书记和各位副省长手里。

周书记看完方案,给他打了个电话。“老江,方案我看了,很扎实。但我要提醒你,方案好写,落实难。你打算怎么推?”

江远帆说:“我打算一个市一个市地跑,跟市委书记和市长当面谈,把责任压下去。”

周书记沉默了一下。“你身体吃得消?”

“吃得消。”

周书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那你注意节奏,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从那天开始,江远帆的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调研安排。每周跑一到两个市,每个市待两到三天,听汇报、看项目、查账目、跟基层财政局的同志座谈。他不喜欢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更喜欢直接去项目现场看,看资金到底花在了什么地方,看项目到底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有一次他在一个县里调研,发现一个农村饮水安全项目的资金拨下去两年了,水管还没铺到村里。他问县财政局长为什么,局长支支吾吾地说“征地有困难”。江远帆当场打电话给市财政局长,让他第二天带着县里的分管领导到省厅来当面说清楚。

第二天,市财政局长和县长来了。江远帆没让他们进办公室,就在走廊里站着说。

“这个项目是中央专项资金,有明确的时间要求。你们拖了两年,中央要是来检查,谁来担这个责任?”

县长满头大汗,说马上整改。江远帆说:“我不听你表态,我只看结果。三个月之内,水管铺不到村里,这笔钱我收回来,重新安排。”

三个月后,那个县的水管铺到了村里。江远帆没有再去检查,但县财政局长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江厅长,水管通了,老百姓很高兴”。江远帆回了一个字:“好。”

跑完十一个市,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江远帆瘦了八斤,胃病反反复复,但整改方案的落实情况比他预期的要好。各市县都成立了工作专班,暂付款消化了将近三成,专项资金沉淀的问题也有了明显改善。

与此同时,他在省厅内部推了一项改革:把预算编制的时间提前三个月,让各业务处室有更充分的时间审核项目、论证支出。这项改革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有些处室习惯了“先要钱、后找项目”的模式,现在要他们把项目论证做在前面,他们不适应,有抵触情绪。

江远帆没有硬推。他先找了几个配合度高的处室试点,把新流程跑了一遍,出了成果,再拿到厅务会上讨论。讨论的时候,他把试点处室的成果和数据摆在桌面上,让大家自己看。看完之后,反对的声音少了一大半。

有一个老处长私下找他,说“江厅长,你这么大刀阔斧地改,不怕得罪人?”

江远帆说:“得罪人不怕,怕的是得罪了老百姓。钱花不出去,花得不对,最后吃亏的是等着用钱的人。”

老处长没再说什么,回去之后把新流程推了下去。

那年夏天,财政部在省里开了一次全国财政系统座谈会。江远帆代表省厅做了经验交流,讲的都是干货,没有套话。他讲完之后,好几个省的财政厅长围上来要他的发言稿,说“老江,你们这些做法我们回去也试试”。

江远帆把发言稿给了他们,说“拿去用,不用客气”。

座谈会结束后,周书记请他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周书记给他倒了杯茶,说“老江,你干得不错”。

江远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周书记自己带来的,很香,回甘很好。

“周书记,我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

“你说。”

“省里的债务风险,靠财政厅一家盯着不够。我想推动建立一个跨部门的债务风险防控机制,发改、审计、国资、金融办都参与进来,定期会商,信息共享。发现苗头性问题,早预警、早处置,不要等到出了事再救火。”

周书记端着茶杯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好。你拿个方案出来,我让省委办公厅转发。”

从周书记办公室出来,江远帆沿着省委大院的林荫道慢慢走。梧桐树又绿了,叶子宽大浓密,把夏天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他身上。他走得很慢,胃还有点隐隐作痛,但他的步子很稳。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他刚得知自己落选副省长,一个人站在树下,看着省财政厅大楼发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走到了尽头,剩下的日子就是混吃等死。

可现在,一年过去了,他干的活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他跑了十一个市,推了两项改革,建立了一个新机制,带着全省财政系统的干部把审计整改落到了实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效果。

手机响了,是周敏发来的消息:“今天回来吃饭吗?儿子说想你了。”

江远帆停下脚步,站在树荫下回消息:“回。想吃什么?”

周敏秒回:“你想吃的。不过辣的不能吃。”

江远帆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抬头看了看天,夏天的天空蓝得透亮,白云像棉花一样蓬松。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树叶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他迈开步子,朝省委大院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但很踏实。

那天晚上,江远帆回到家,周敏做了四个菜,都是他爱吃的。儿子从学校回来了,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边吃边聊。儿子问他最近忙不忙,他说忙。儿子说“爸你注意身体”,他说“知道了”。周敏在旁边插嘴:“你爸现在可是大忙人,约他吃饭要排队的。”

江远帆瞪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让你排队了?”

周敏笑着说:“我开玩笑的。不过你现在比落选那会儿精神多了,那时候你整天耷拉着脸,我看着都难受。”

江远帆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想了想,说:“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没用了。现在才知道,有没有用,不是看你在什么位置上,是看你在位置上干了什么。”

周敏看了他一眼,笑了。“觉悟挺高嘛。”

儿子在旁边插了一句:“爸,你这套理论,我写作文能用吗?”

“能。”江远帆说,“不过你得加一句——干活的时候别老想着有什么用,先把活干好。”

儿子掏出手机记了下来。

晚饭后,江远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手机里的工作消息。周敏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织毛衣。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不大,像是背景音。

屏幕上正在播一条关于省里财政改革的报道,画面里出现了省财政厅大楼的外景,然后是江远帆在某个市调研的镜头。镜头里的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一个水利项目现场,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周敏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江远帆,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你上电视了。”她说。

“嗯。”

“拍得还挺精神。”

“嗯。”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江远帆从手机里抬起头,看着她。“听见了。”

周敏摇了摇头,笑了。“忙你的吧。”

江远帆继续看手机,周敏继续织毛衣。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点缀着这座城市的轮廓。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急不缓,不卑不亢。

五十三岁的江远帆,落选过,被冷落过,也重新被委以重任过。他经历过门可罗雀的落寞,也感受过权力回归时的喧嚣。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那些外在的东西,而是他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财政厅的办公室里还有一摞文件等着他批,还有一个整改方案等着他签字,还有一个会议等着他主持。他做的事,也许没有多少人知道,也许不会在他的人生履历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他知道,那些钱花出去了,路修好了,水管通了,学校建起来了。

这些事,跟他有没有当上副省长,没有关系。

江远帆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周敏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她重新坐下,拿起毛衣,继续织。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低低的新闻播报声,和周敏织毛衣时针线摩擦的细微声响。

江远帆睁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他想,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