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镜从珠子上挪开的时候,老赵先看的不是珠子,是我的脸。深色绒布摊在柜台上,我妈的珠子摆在正中间,九只眼睛一圈一圈排下来,珠身侧面有一道裂,穿珠的绳子磨得发白。
他把收款码往我这边推了推:“二十八万,现金现结,今天拿走。你要想拿去成都找拍卖行,我不拦你,可这道裂摆在这儿,过了今天,这个价我不一定还给你留着。”
他的店开在康定汽车站旁边,门头那块招牌,还是前几年我跑广告的时候亲手给他做的。
珠子是今天中午从我妈枕头底下拿的。她叫白玛,今年七十,睡午觉前照例把珠子从脖子上摘下来,压进枕头底下,这个习惯比我的岁数都大。
我等她睡熟了才伸手,手心全是汗,绳子是温的,带着她脖子上的热气。她从前年开始记性一阵一阵的,犯糊涂的时候会把陈雪喊成姑姑的名字,可这颗珠子她从来没忘过,一天要摸多少回,谁也数不清。
我把它塞进包里出门的时候,她在里屋睡得很沉,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一刻自己算不算在做亏心事。
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得从我那家店说起。我在成都郫都开了七八年广告制作店,刻字、喷绘、装门头,前年拉了个合伙人,去年他撤资走人,材料款和房租全砸在我一个人头上,两个师傅的工钱我先垫着,垫到垫不动。
昨天,供货的刘总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三十二万,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到账,到不了就按合同走流程。我回康定已经一个星期,舅舅家、姑姑家挨个跑,姑姑家孩子明年上大学,话没说完我就起身走了,借到的钱连零头都不够。昨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我妈枕头底下的那颗珠子,想到天亮。
老赵把放大镜扣回绒布边上:“说句实在话,这珠子看着有年头,就是那道裂伤了品相。这层光是几十年贴身戴出来的,仿货做不出这个温。我按我自己的眼光收,出不了证书,你也别拿这条街当鉴定机构,没人会给你白纸黑字。”
头天夜里我在手机上搜过这类老珠子,有人说这样的老物件一颗值几百万,也有人说市面上九成九是仿的,搜到后半夜,越搜心里越没底。这间店里能给我底气的,只有桌上那个亮着的收款码。
手机在这时候连震了两下。第一条是陈雪:妈醒了,在找珠子,枕头底下柜子里都翻过了,你看见没有?第二条紧跟着跳出来:你要是拿了,现在就回来。
老赵看我的脸色,往椅背上一靠:“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明天中午以前,价不变。”我没碰那个收款码,把珠子从绒布上拿起来攥进手心,出了店门。
康定下午的风灌进袖口,路过街口的白塔,有老人在转经,我从小看到大,那天头一回没有停下来。我攥着一颗珠子往家走,路越走越熟,脚步越走越沉。
陈雪坐在堂屋等我,没开灯。她开口第一句是:“你翻妈枕头了?”我说是。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记事本,一页一页翻给我看:妈的药钱、护工钱、冬天买煤,一笔一笔垫了四年,四万出头,有一页写着假牙三千八,是妈咬不动硬东西那年垫的。
她说:“哥,你一年回来两趟,一趟住三天。妈夜里咳嗽是我起来倒水,她犯糊涂喊我姑姑,我就一遍一遍地应。你今天一声不吭,拿妈的珠子去抵你的债,你把妈当什么,把这个家当什么?”
我说店要是彻底倒了,我连翻身的本钱都没有,往后妈的养老钱我一分都拿不出来,到那时候我拿什么尽孝。她说那你也该先跟我商量,该先问妈。
我们越说声音越大,谁也没说服谁。里屋忽然传出我妈的声音,不大,却让我们同时闭了嘴:“珠子呢?我的珠子呢?”陈雪先站起来,压着嗓子说:“你去,把珠子拿给妈看,别让她急。”那个记事本摊在桌上,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昨天。
我把珠子放到我妈手里。她捏着珠子凑到灯底下看了很久,忽然就清醒了,跟前几天判若两人。她说这珠子是我外婆传给她的,当年一家人搬家过山,外婆一路把它揣在怀里,外婆常说,不是我们挑了珠子,是珠子认了我们家。
她十六岁戴上就没摘过,戴着它送走了我爸,看着我和陈雪长大成人。她指给我看侧面那道裂:“你五岁那年发高烧,我背你去卫生院,过河沟滑了一跤,珠子磕在石头上,裂了。我膝盖破了都没觉着疼,我想的是,这珠子替你挡了一道。”
说这些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捏着珠子却很稳,眼睛亮得很,是我这半年没见过的样子。
我跪在床边没敢接话。我妈把绳子在指头上绕了两圈,说:“珠子是护人的,不是供着的。它在我脖子上待了三十年,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你要是真难,就让它去,替你办一回大事。”
她让陈雪帮我把绳子重新系回她脖子上,说戴惯了,睡得着。门口的陈雪一直站着,这时候走过来握住我妈的另一只手,半天才开口:“妈,卖可以。我跟着去,钱到了哪儿,一笔一笔,得让我和妈都看得见。”我妈点头,应了一个字:“该。”
那天夜里珠子在我妈脖子上戴了一宿,陈雪守在床边,我没敢进屋。第二天一早,我们三个一起去了老赵店里。老赵见了我妈,收起了谈价钱的口气,见了我妹,话说得格外客气。
我妈自己把珠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绒布上,老赵把珠子重新搁到放大镜底下过了一遍,报价还是二十八万:“价不变,说话算话。”
当场转账,收据写好,他拿剪刀要铰旧绳重新穿,我伸手按住:“绳子留下。”老赵愣了一下,把珠子从绳上褪下来,绳子递给我,我弯腰给我妈系了回去。
到账短信响起来的时候,我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旧绳结,没说话。
出店门的时候刚过十点。前一天夜里我把卖车的消息挂了出去,车行老板九点半就守在店门口,绕着我那台前年换的面包车转了两圈,才跑三万公里,他报了八万,签了转让协议先打款,过户等他下周有空。
车门上喷着我店里的电话号码,他说回头铲掉,我说不用铲,费那道漆干什么。十一点四十,我把三十二万转给刘总,备注材料款结清,几分钟后电话回过来,口气松了:款收到了,起诉的事不提了。
我又给陈雪转了四万,备注写的是:妈的账,还你。两笔转账的截图我原样发给她,她回了两个字,收到。过了一会儿又来一句:哥,账清了,人别生分。
钱是算平了,店却没保住。三十二万还出去,账上只剩几百块,面包车没了,出门接活儿连车都开不了。房东那边押金抵了两个月房租,剩下的他答应我搬完设备慢慢结。
我用一个星期把店清空,先把两个师傅最后一个月的工钱结清,机器折价卖给同行。拆招牌那天,帮工的师傅问我往后干什么,我说开车去,他没再问,帮我把招牌抬上了收废品的车,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阵,没进去。
印务公司的老周以前跟我打过交道,听说我把店关了,让我去给他开车送货,这条线上谁家的门朝哪边开我都熟,他要的就是熟。
现在我开着一台厢式货车在成都送货,三个月了。送货路线里有一段要经过古玩城,有一回等红灯,我看见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珠子,个个油亮,九只眼排得整整齐齐,标价牌从几百块写到几千块,前面那辆车贴的车贴还是同行做的,撕了一半,在风里响。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往前走。那颗珠子我没再见过,也没打听过它后来去了哪儿。
妈现在跟着我们兄妹轮班住,一人一个月,这个月轮到我,她在我这儿快十天了。那根旧绳打了个结,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犯糊涂的时候把陈雪喊成姑姑,把我也认一阵才认出来,可那根绳子她从不许人碰,擦脸的时候都要自己先攥住。
昨天陈雪把新记的账本拍给我,说妈常吃的药她从康定一次买齐寄过来,这个月的药费她先垫了,等我下回轮班再算。我回她:“一人一半,账你记,我认。”
发完消息,阳台上的妈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旧绳。我起身去仓库装下午要送的货,出门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又问了一句,珠子呢。我隔着门答,它去办事了,就听见她慢慢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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