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活儿辞了。”
秀珍姐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那个搪瓷饭盒,磕掉瓷的那一面正对着我。十一点五十,车间里的机器刚停,热气还堆在房顶上没散。她站在我版台边上,胳膊肘撑着一卷牛皮纸,像是过来借个划粉。
熨斗在我手里停住了。
我把熨斗立起来,才抬头看她。
何秀珍,五十二。在这厂里车了十九年衣裳,我跟她搭过十三年版。她男人老贺在望春里小区看大门,儿子前年成了家,小两口在南塘路租房住。老两口守着一套老两居,日子过得好好的,稳得跟我版台上那块压了二十年的铁疙瘩一样。
“辞了?”
“上午交的单子。”她把饭盒往台上一搁,“槐荫巷那个门脸,我盘下来了,做衣裳。”
车间后头有人在收卷尺,啪地一响,又缩回去。
“钱呢。”
“你别问这个。”
“何秀珍,我问你钱呢。”
她拿起我的划粉,在牛皮纸版上划了一道,又用手掌抹掉。她那双手指节比寻常人大一圈,指甲剪到贴着肉,虎口磨出一层黄,是洗不干净的那种黄。
“我跟老贺攒的那些。”她说,“搁着也是搁着。”
我嗓子有点紧。
“那是往后不干活了吃饭的钱。大半辈子,一分一分从机器底下扫出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心里有数。”
她说话就是这个调子。慢,尾音往下掉,像一件衣裳晾到半干,风再大也不动了。我跟她认识十九年,她说“我心里有数”的时候,我心里从来没数过。
下午她照常上车位。袖口、下摆、锁边,一件一件过手,谁也没看出她上午交过一张辞职单。五点钟铃响,她比谁都先关机器,把线头抖干净,把板凳上那块自己缝的坐垫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我追到车间门口。
“老贺知道吗?”
“知道。”
我愣了一下。
“他不拦你?”
“他拦什么。”她停下来回头,“他拦我,我还能干什么。我这把年纪,除了做饭就是看孙子。孙子还没影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把黄柄的剪子,先借我使使。”
“你自己不是有一把。”
“我用惯了你的。”她说,“我不还了。”
我那天下午返工了两件外套,袖笼拆了三回,划粉线歪了三次。小乐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我,兰姐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手凉。
四点多我去库房翻旧样板。库房在最里头,灯管坏了一半,进门得侧着身走。墙角立着一面穿衣镜,镜框上裂了一道口子,镜面上蒙着灰,谁都不照它。我那时也没照,拿了样板就出来了。
02
第二天中午,我把她叫到车间后门外头的水泥台阶上。台阶晒得烫,坐不下去,我们俩就蹲着。
我在地上画。
“这一格,是房钱,一个月一交,不管开门不开门都得交。”我在水泥地上画了个小方块。旁边又一格:“这一格是水,这一格是电,这一格是你进了货压着的本。你进的货卖不动,它就压在这儿,压一年也是它。”
我把四个格子圈起来。
她蹲在旁边看,看了很久,伸出一根手指头,把我画的那个圈抹了。
“你圈得再好,也圈不住人往里头走。”
“你就这么有把握?”
“没把握。”她说,“我要是要把握,我十九年前就该干了。”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
“何秀珍,你到底听了谁的话。谁跟你说的这个能挣钱,你把他叫出来,我跟他掰扯掰扯。”
“一个熟人。”
“哪个熟人。”
“说了你也不认识。”
“是不是谁拉着你入伙?是不是有人跟你讲一年回本?”
她没接话,把裤腿上的灰拍了拍。
我心里那点火往上顶。
“你说你图什么。你手上这活儿稳当,厂里再干三年就退了,退了有退休的钱,跟老贺两个人,早晨逛个菜场,晚上看个电视,不好吗。你非得把攒的那些全掏出去,扔到那么个门脸里——合欢街二楼那家你记得不记得,前年那个女的开裁缝铺,不也……”
我停住了。
她抬头看我。
“你去过合欢街二楼?”
“路过。”
“路过你记得那么清楚。”
我不说话。
“三年前冬天,”她说,“你在那儿站了得有二十分钟,我都看见你了。我从菜场出来,从马路对面看见你,站那楼梯口,上去又下来,下来又上去。我没喊你。”
我盯着地上被我画乱的那几道白线。
“我没那个命。”
“你也没那个胆。”她说。
这句话砸下来,比什么都重。我回车间的时候,午饭一口没吃下去,把带的馒头用塑料袋裹好,塞回包里,下午又原样带回了家。
下班前我去更衣室拿外套,路过秀珍姐那个柜子。柜门没锁,我顺手一拉。
里面的拖鞋没了,水杯没了,挂在钩上的那条毛巾也没了。剩半筒线,搁在柜底,颜色是米白的。她做活从来不使米白,说那个颜色一沾机油就废了。
03
那半筒线在我脑子里搁了好几天。
这几天里,我头一回仔细看秀珍姐中午吃什么。她的饭盒是搪瓷的,边上磕出一个小坑,那个坑朝着她自己。饭是前一天晚上剩的,压得很实,上头盖一层菜,也是剩的。她吃得很快,五分钟,吃完把饭盒盖扣上,去水房冲干净,回来接着踩机器。食堂一份饭的钱她省了十九年。
我也头一回注意她干活之外的事。新来的小姑娘车不平前片,她能把自己那台机器停下来,站过去帮人捋线,手把手教。车间里评组长的两回,都跟她沾过边。第一回她让给了一个刚出月子的女人,第二回让给了一个背着房贷的男工。她的原话是“我不着急”。
她哪是不着急。她是不敢着急。
星期五傍晚,我在厂门口等老陈来接,看见老贺骑着三轮车过来了。三轮车擦得很亮,车斗里铺一块旧棉布。他从车上下来,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过来跟我打招呼。
“兰妹子。”
“贺哥。”
我以为他是来劝秀珍姐回家的。
“铺子我上礼拜陪她去的,”他先开口,“门框歪着,得垫。我找了个木匠,后天去垫。”
我看着他。
“你们……商量好了?”
“商量啥。”老贺摸摸后脑勺,“她看电视的时候拿个本子算,算完就问我一句,你说行不行。我能说啥。我说行。”
“你就这么放心?”
老贺看着厂门口那盏灯,灯刚亮,晃了一下。
“我拦得住她。我要是真想拦,我坐地上不起来,她也没辙。”他说,“可拦住了呢。她这辈子就剩下做饭,剩下去菜场跟人讲价,剩下等我下班。”
他顿了顿。
“她十九岁进厂的时候,手快得整条流水线都等她。后来为什么不快了,兰妹子你知道不。她是自己慢下来的。谁家有事,她都替一把。替到最后,谁都想不起来她原先什么手速。”
我没接上话。
老贺骑上三轮走了。
我回头看车间里。秀珍姐还在车位上,低着头,一上午车袖口,我数过,她平常一上午两百来条,那天上午是四百多条。她不是在赶工。她是在跟那台机器告别。
04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加班。
厂里七点半就没别人了,灯留一半,机器都歇了。我本来是要把一批秋装的版赶出来,坐下才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我站起来,走到秀珍姐的工位旁边。
台板上有灰。我找了一块干净的碎布,从这头擦到那头。擦完一遍看着不干净,又擦一遍。第三遍擦完,我把她抽屉里的线轴都拿出来,按颜色排好,红的挨红的,蓝的挨蓝的,排完看一眼觉得别扭,换成由深到浅。她抽屉里的剪子有三把,一把大的,两把小的,我拿布一把一把擦,擦到刃口,手指头贴上去试了试,还能割开布,就又放回去。
地上的碎布头我扫了两遍,装进一个编织袋。走到车间门口又回来,把灯关了,想一想,又把灯打开,回来把她的凳子摆正。
到家快十点。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小。他给我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赶版。”
我坐下来扒饭,扒了两口。
他忽然说:“你要是想开个店,咱家那点钱也够开个小点的。”
我把碗搁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想干,”他眼睛还盯着电视,“我看你这些天,回家就直勾勾的。想干就干,赔了咱再挣。”
我把碗端起来,又放下,把桌上那几个碗摞到一块儿,摞了很高,晃了一下,我又一个一个拿下来,重新摞低了。
“你少说这个。”
“我说错话了?”
“你没有。”
我把饭吃完,去阳台收衣服。拿进来两件,发现少了一件,出去再拿,进来又想起还漏了条裤子。我来回跑了三趟,最后一趟站在阳台上没动。
我不是不想干。我是怕。
我怕的不是赔。我怕的是折腾一圈,赔了,连“我本来行”这句话都没了。留着这句没试过的话,我还能想一辈子。真要试了,就没有地方想它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库房拿版纸。
进门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低头看,是那面旧穿衣镜的地方。镜子没了,地上一层灰,灰里留下一个圆印子,很整齐。镜框边上原来那道裂口,连着一小块掉下来的漆,我也在地上找,没找着。
05
她的店开在槐荫巷进去第二个门。原先是个配钥匙的,柜台拆了,四壁刷成白的,门口挂了一块布帘。
我是下午去的。去之前绕了两条街,绕得自己都觉得没劲,还是去了。
店里挂了三排衣裳。一排在里边,是她自己车的,针脚密,下摆压得平。两排在外边,是从外头批来的,挂得挤。地上铺着地砖,缝里还是脏的,看得出来打扫过好几遍也打扫不干净。角落里摆着一个小凳子,凳子上搁着一块布。
我在店里转,转了一圈,抬头,看见那面镜子。
镜框上那道口子还在。玻璃被擦得亮,一点灰都没有,连镜子背后那片旧水银的斑都照出来了。它就立在店当中,正对着门口。
“这个镜子……”我说。
“库房那面。”秀珍姐从里屋出来,手上戴着一副手套,指尖那儿剪了,方便捏针,“我去问过了,管库房的说那东西没人要,搁着占地方。我借了个三轮拉来的。”
“裂了。”
“裂在框上。玻璃没裂。”她说,“照人没问题。”
我站在镜子前头。镜子里的我,穿一件灰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有几根散了。我抬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头。
她在我身后说:“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吧。”
“哪年。”
“你在这镜子前头试褂子那年。你自己做的那个,米白的,前襟压一道明线。你穿上了,转过来看了看,站了好一会儿。”
我慢慢回过头。
她说:“你说,人这辈子得有个地方,能照见自己想穿什么。”
店里安静下来。外头有人推着自行车过,铃响了一声。
“我没说过。”
“你说过。”她把一只袖子抖开,“说完你把褂子脱了,叠得方方正正,放回库房最底下那一层。我那天在库房找线,看得清清楚楚。”
我喉咙里堵着。脑子里翻来翻去,翻不出来那句话。
“你到底是听谁说的,开店这回事。”我问她,“你到现在也没跟我说过。”
她低头把衣裳往架子上挂,一件一件,看都不看我。
“我就是听人说的。”
“是不是听我说的。”
她没答。挂完手里那几件,换了个方向,把靠门那排重新整了整。米白色的衣裳最多,整整一层都是。我想起更衣室柜底那半筒线。
我又去看那面镜子,镜框的裂缝从右上角往下走,走到一半断了。我想问她到底是哪一天记住那句话的,想问她当时是不是还听见了什么别的。我没问。
快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兰姐。”
“嗯。”
“你今天帮我翻个领子行不。这批货领子压得死,我翻不过来。”
我伸手过去。台子边上钉了一条磁条,剪子挂在上头,一把大的两把小的。
中间那把,黄塑料柄。
06
店开起来三个月,不温不火。
早上一开门没什么人,下午放学那个点能进几个。她接了些零碎的活,换拉链、改裤脚、把大人穿旧的改给孩子穿。有回一个小学校搞活动,她接了一批演出服,赶了五天,赶完躺了一天腰。
钱回来多少我没问,她也没说。我不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问了她就得说个准数,说准了她自己心里也难受。
老贺现在中午骑三轮给她送饭。还是那个搪瓷饭盒,还是那个坑朝着她自己,不过现在多带一份,是给秀珍姐的。他把车停在巷口,进店坐着,不说话,看她踩机器,看一会儿就走。
我周末有时候过去坐。上礼拜帮她改一条连衣裙的下摆,裙子是别人的,料子薄,我不敢快,一寸一寸压。她在旁边熨衣裳,蒸汽冒起来,把屋里弄得潮乎乎的。
“西边那堵墙我想拆了。”她忽然说。
“拆了干什么。”
“多挂一排衣裳。”
“老贺说什么。”
“他说留着放东西。”她把熨斗提起来,“我说再放东西我就没地方挂衣裳了。他没吭声。”
这事我看还没完。他们两个吵不起来,就是各说各的,说过就忘,过两天又提。她也不是非拆不可,他就是不太想动那堵墙,两个人都没让步,也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那半筒米白的线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她店里那个颜色的衣裳最多,我问过一次,她说好卖。
上礼拜四我下班路过,天刚擦黑,她在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一截粉笔,往门框上比。她说她想在门框旁边再钉一根磁条,挂东西方便。
“钉吧。”我说。
“那你那剪子,到底还不还你。”
“我说过不用还。”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去。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往南走两条街就是我家,往北走是我和她在里头待了十九年的厂子。我哪边都没走,先把她那店门口的两盆花往里挪了挪,怕晚上有人绊着。
我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折腾一回。可能想不好。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衣柜最底下那件褂子拿出来,抖了抖,挂起来了。
“剪子先搁你这儿。”我说。她嗯了一声,往前推熨斗,蒸汽冒起来,糊住她半张脸。门帘有点歪,我出去的时候顺手拨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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