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688年)八月,豫州城内的官署中,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正仓促清点府库中的兵器。
他身形消瘦,鬓发斑白,手指拂过锈迹斑驳的刀枪时微微发颤。
城外,朝廷大军的旌旗已隐约可见。
豫州城中的五千兵马,面对的是武则天派来的十万大军。
这位老者是唐太宗的第八子、越王李贞。
九月一日,当官军进逼至城东四十里时,他派出的少子李规和裴守德一战即溃。
二十天前,他的儿子琅琊王李冲在博州率先起兵,他闻讯后仓促响应。
二十天后,他服毒自尽于豫州城破之前。
他的儿子李冲死在博州,他的首级被朝廷使者麴崇裕斩下,送往洛阳。
而这一切,仅是武则天称帝前对李唐宗室系统性清洗的冰山一角。
据《旧唐书》所载李唐皇族子弟二百一十五人的统计,自高祖武德年间迄于武周革命时期,共有一百一十三人遭遇非正常死亡,其中被武后所杀和贬死者达六十三人,占百分之六十,若加上流徙、削爵和潜逃者十四人,遭遇重大政治变故的比例高达百分之七十三。
从李渊的诸子到李世民的诸子,再到李治的诸子,三代帝王的血脉在武则天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上被逐一清除。
韩王李元嘉是高祖李渊的第十一子。
他生于武德二年(619年),母亲是宇文昭仪。
他自幼好学,聚书至万卷,藏书之富在诸王中首屈一指。
贞观六年(632年),他被授潞州刺史,九年授右领军大将军,十年改封韩王。
到垂拱四年(688年)时,他已经是一位年届七十的老人。
武则天渐将诛戮宗室诸王中不附己者,李元嘉大惧,与儿子通州刺史、黄国公李譔及越王李贞父子谋起兵。
然而兵变谋泄,未及发动。
李元嘉在洛阳被捕,赐死,终年七十岁。
他的儿子李譔少以文才见知,亦未能幸免。
《旧唐书·卷六十四》记载了这位高祖之子最终“坐诛”的结局。
武则天改李元嘉、李譔等宗室姓氏为“虺”氏,这一举动意味着将他们从皇族谱系中彻底抹去,以毒虫之姓昭示其“罪”。
鲁王李灵夔是高祖的第十九子。
他笃学,善草书和隶书,通音律,是宗室中颇具文采之人。
他初封魏王,后改封燕王,再改封鲁王。
垂拱四年(688年),越王李贞起兵反对武则天,李灵夔本与李元嘉、李元轨等约定共同起兵,然事泄被捕。
李灵夔被流放振州,途中赐死。
他的儿子左散骑常侍、范阳王李蔼亦被牵连伏诛。
《新唐书·本纪第四》记载:“殺韓王元嘉、魯王靈夔、范陽郡王靄、黃國公詵、東莞郡公融及常樂公主,皆改其姓為虺氏。”
李灵夔一支与李元嘉一支在同一波清洗中覆灭,太宗之子与高祖之子在垂拱四年的秋天共同走向终结。
舒王李元名是高祖的第十八子。
他幼通义方,及长矜庄廉洁,不问家人产业。
他历任寿、滑、许、郑、石等州刺史,在地方上颇有治名。
这在宗室诸王中并不多见——唐代宗室亲王虽然出阁离京出任地方州刺史,但多数只是挂名,实际政务由长史、司马代理。
李元名却是少有的以治绩见称的宗室。
然而,治名并不能保全性命。
武则天天授年间(690年),他的儿子豫章王李亶为酷吏丘神勣所构陷,系诏狱而死。
李元名本人被废为庶人,流放利州,随后被杀。
《旧唐书》本传记载“元名坐迁利州,寻被杀”。
父子二人皆死于酷吏之手。
在武则天时期,酷吏不仅是政治清洗的工具,更是制造罪名的机器。
丘神勣、来俊臣、周兴、索元礼等人依附诸武,“专伺宗室及大臣,遇有嫌疑可指,即诬他谋反,次第捕戮”。
来俊臣任职期间,“枉杀李唐宗室、朝臣数千家”。
舒王父子便是这台机器上的牺牲品。
霍王李元轨是高祖的第十四子。
他少多才艺,高祖甚奇之。
贞观初年,太宗曾问群臣谁可托付国事,魏徵答曰李元轨。
考其行事,“霍为称首”——史官评价韩王李元嘉为当代诸王莫能及者,唯李元轨抑其次焉。
李元轨历任定州刺史等职,在地方上亦有政声。
垂拱四年(688年),越王李贞兵败,李元轨以同谋之罪遭连坐,流放黔州,载于槛车,路经陈仓而死。
他的儿子金州刺史、江都王李绪同时被诛。
武则天改李元轨、李绪为虺氏,其子孙年幼者皆流放岭外。
一位曾被魏徵举荐为可托国事之才的宗室贤王,最终在槛车之中结束了一生。
越王李贞是太宗李世民的第八子。
他始封汉王,后徙原王,再封越王。
贞观六年(632年),授潞州刺史。
李贞善骑射,涉猎文史,在太宗诸子中颇有才干。
垂拱四年(688年)八月,其子李冲伪造皇帝玺书,称“朕幽縶,諸王宜即起兵”,命长史萧德琮募兵,并分告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和父亲越王李贞,约定共同起兵共赴神都洛阳。
然而,八月十七日李冲在博州率先起兵时,“诸王仓促不能相应”。
李冲有士卒五千,但起兵仓促,众无斗志。
李贞在豫州闻讯后亦举兵响应,发所属县兵共五千人。
朝廷的镇压来得迅速而猛烈。
武则天命左豹韬卫大将军麴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内史岑长青为后军大总管,率十万大军进讨。
麴崇裕的军队到达豫州城东四十里时,李贞遣少子李规及裴守德迎战,兵溃而归。
李贞起兵凡二十日而败,乃饮药而死。
麴崇裕斩李贞父子及裴守德等,传首东都。
武则天削除李贞、李冲在皇族名册中的名字,改姓虺氏。
越王李贞一支,从太宗之子到太宗之孙,在这场不到一个月的起兵中被彻底斩断。
唐玄宗开元五年(716年),李贞被追复爵位,但此时距离那场二十日的兵败已经过去了二十八年。
纪王李慎是太宗的第十子。
始封申王,后徙纪王,食户八百。
李慎以好学著称,在宗室中颇有令名。
垂拱三年(687年)七月,李贞伪造皇帝玺书,起兵欲推翻武则天,并通报给其他诸王和李慎。
李慎认为时机不成熟,拒绝响应。
然而,拒绝响应并不能换来安全。
李贞失败后,李慎还是因此而被牵连下狱。
临刑前被赦免,但被武则天改姓“虺”氏。
永昌元年(689年)七月,太后徙纪王李慎于巴州,他死于道中。
他的八个儿子相继被诛。
李慎之女东光县主楚媛,适司议郎裴仲将,得知父亲死讯后,“号恸呕血,不御膏沐,垂二十年”。
她的悲痛在史书中留下了简短而沉重的一笔,这是武则天宗室清洗中少有的情感记录。
曹王李明是太宗的第十四子,也是李世民最小的儿子。
贞观二十一年(647年),他被封为曹王。
高宗李治继位后,将这个十四弟过继给叔父李元吉为嗣子,从直系亲王变成了旁系。
永隆年间(680—681年),李明受章怀太子李贤谋逆案牵连,降封零陵郡王,流放黔州(治今重庆彭水)。
当时高宗晚年常年饱受风疾困扰,朝政多由武则天裁决。
永淳元年(682年)七月,黔州都督谢祐在武则天的授意下,逼令李明自杀。
《资治通鉴·唐纪十九》记载了这一幕。
唐高宗得知死讯后悲痛不已,但“对武后所为无所追究,只深为弟弟哀悼,并因此罢免黔州衙府的全部官员”。
李明死后就地埋葬。
景云元年(710年),他的灵柩才被迁回京师,陪葬昭陵。
一个被过继出去的皇子,在流放之地被武则天的亲信逼死,而高宗只能以罢免几个地方官来表达哀痛。
至高宗末年,武则天对宗室的处置已经不再需要朝廷的名义,而只需要一个州都督的“擅自”行动。
废太子李忠是高宗李治的长子。
他的母亲是宫人刘氏,地位低微。
永徽三年(652年),他被立为太子。
然而,王皇后被废、武则天立为皇后之后,李忠的处境急剧恶化。
显庆元年(656年),他被废为梁王,后又被废为庶人,囚禁于黔州承乾故宅。
麟德元年(664年),宰相上官仪劝谏高宗废后未果,武则天指使许敬宗诬奏上官仪、王伏胜与李忠阴谋背叛朝廷。
同年十二月十五日,唐高宗将李忠赐死在黔州住所。
李忠时年二十二岁,无子嗣。
李忠之死发生在高宗朝,而非武周革命之际。
他的死为武则天的掌权之路扫清了一个障碍,也为后来者对宗室的清洗提供了一个范式:以谋反罪名赐死,以庶人之礼埋葬,以“虺”氏改姓。
这套范式在此后三十年间被反复使用。
泽王李上金是高宗的第三子。
他的母亲是宫人杨氏。
永徽元年(650年),他被封为杞王,后改封毕王、泽王,历任寿、沔等五州刺史。
李上金“既为则天所恶”,所司希旨,求索罪失以奏之,故有此黜。
载初元年(690年),魏王武承嗣指使酷吏周兴诬告李上金与许王李素节谋反。
两人被征召入京。
李素节在南龙门驿被缢杀,李上金得知后相当恐惧,遂上吊自杀。
他的七个儿子“并流死显州”。
李上金的自杀是绝望之举。
当他得知素节已被缢杀,他明白自己不会有任何生路。
一个被诬告谋反的宗室,在押解入京的路上已经被判了死刑。
许王李素节是高宗的第四子。
他六岁封雍王,能日诵古诗赋五百余言,精勤不倦,高宗甚爱之。
他的母亲是萧淑妃。
武则天立为皇后之后,萧淑妃被害,素节“尤被谗嫉”。
仪凤元年(676年)十月十二日,武则天诬告李素节贪赃受贿,将他降封为鄱阳郡王,削减其三分之二的食邑,在袁州安置。
载初元年(690年),武承嗣指使酷吏周兴诬告李素节与泽王李上金谋反。
李素节被勒令入京,行至都城南面的龙门驿,被缢杀而死,时年四十三岁。
武则天下令以庶人礼节安葬。
李素节的儿子李瑛等九人同遭诛杀,惟少子李琳、李瓘、李球、李钦古以年幼,特令长禁雷州。
神龙初年,中宗复辟后,这些被囚禁的宗室子孙才获得自由。
太子李弘是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长子。
他生于永徽三年(652年),显庆元年(656年)被立为太子。
李弘以仁厚宽和著称,是唐代储君仁政的代表。
咸亨二年(671年),高宗巡幸洛阳,李弘留守京师监国。
他早年就熟习政务,有主见,能“持正谏诤”,且体恤民情。
然而,李弘自幼多病,后期监国政务多由辅臣代理。
上元二年(675年)四月,他随父皇、母后游幸东都苑内最西端的合璧宫时,猝然死于宫中绮云殿,年仅二十四岁。
关于李弘之死,《旧唐书》记载其是因病去世,根据是死后皇帝发布的文告,称他有“瘵疾”,也就是肺结核,这在当时是不治之症。
《新唐书》和《资治通鉴》则记载李弘是被武后鸩杀。
两说并存,后世争论不休。
李弘死后,高宗悲痛不已,破例追谥他为“孝敬皇帝”,以天子之礼葬于恭陵。
一位被追谥为皇帝的太子,其陵墓在唐代帝陵中保存最为完整,而他的死因却成为千年悬案。
无论真相如何,李弘的死是武则天与李唐宗室关系中一个关键的节点:在长子死后,武则天的次子李贤被立为太子,而李贤与母亲的关系比李弘更加紧张。
章怀太子李贤是高宗与武则天的次子。
上元二年(675年),太子李弘猝死后,李贤被册立为皇太子。
他期间三次监国,得到唐高宗称赞、朝野拥戴和武后猜忌。
李贤在监国期间“各项工作都处理得不错,得到了朝中大臣们的一致好评”。
调露年间,武则天宠信的正谏大夫明崇俨为盗所杀,武则天怀疑是李贤所为,遣人发太子阴事,诏薛元超、裴炎等人搜查东宫,“获甲数百首于东宫”。
李贤因此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
文明元年(684年),武则天临朝称制,派遣左金吾将军丘神勣前往巴州检校李贤宅第。
丘神勣将李贤关闭于别室,“迫令自杀”。
李贤死时年三十一岁(一说三十四岁)。
章怀太子墓出土的墓志铭影射太子是被冤杀,但未明言直接死因,这为后世留下了另一重疑云。
睿宗时,李贤被追谥为章怀太子,陪葬乾陵。
他的墓中壁画,千年后重见天日,成为那个时代最生动的见证。
从垂拱四年(688年)到载初元年(690年),短短两年间,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舒王李元名、霍王李元轨、越王李贞、纪王李慎、泽王李上金、许王李素节相继被杀或逼死,加上此前已死的曹王李明、废太子李忠、太子李弘、章怀太子李贤,李唐宗室中具有政治影响力和继承可能的成员几乎被清洗殆尽。
武则天使用的方式是一套系统性的手段:以酷吏制造谋反罪名,以告密制度构建恐怖氛围,以改姓“虺”氏从谱系上抹除宗室身份,以流放和囚禁消灭残余力量。
据《新唐书》记载,韩王元嘉、鲁王灵夔、范阳郡王李蔼、黄国公李譔、东莞郡公李融及常乐公主“皆改其姓为虺氏”。
改姓不仅是羞辱,更是法律意义上的除名,意味着这些人及其后代从李唐皇族的族谱中被彻底删除。
来俊臣、周兴等酷吏在清洗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周兴“主持了很多对李唐宗室的屠杀”,691年也被人告发谋反,来俊臣用“请君入瓮”之计将其制服,武则天将周兴流放,途中被仇家所杀。
来俊臣则继续横行数年,直到万岁通天二年(697年),武则天在天下臣民归心之后,“开始卸磨杀驴”,将来俊臣处决。
酷吏政治的结束,标志着武则天已经不再需要这些工具来巩固统治。
但那些被酷吏杀害的宗室子弟,他们的性命已经无法挽回。
豫州城破之后,李贞父子的首级被送往洛阳。
那座城池的官署中,兵器的锈迹在秋雨中继续斑驳。
二十天的起兵如同一场仓促的暴风雨,来去匆匆,却改变了整个李唐宗室的命运。
李贞的孙子李行远、李行芳被流放巂州,武则天派处决流放者的六道使到达巂州,兄弟二人一起被杀。
越王一支,至此绝后。
武则天曾将越王李贞“赶尽杀绝,使其绝后”。
而那座见证了一切起始的豫州城,此后依然矗立在中原大地上,只是城中再也没有了李唐宗室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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