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褪去正装、一身便装,趁着休假悄悄回到老家赶乡集,只想安安静静体味市井烟火。一身朴素衣衫,无随从、无排场、无官威,混迹在普通村民之中。偶遇年少一同长大的同窗,如今已是本地乡镇乡长。谁知他见我模样普通、毫无风光,当即摆起十足官架子,对着我当众颐指气使、言语训斥,极尽势利刻薄。就在他当众拿捏我、肆意折辱旧情的瞬间,本县县长匆匆赶来碰面,隔着老远立刻驻足立正,对着我郑重敬礼。满街喧闹瞬间死寂,方才嚣张跋扈的同窗乡长,身躯骤然僵在原地,脸色彻底煞白。

第一章【布衣归乡,市井偶遇势利同窗】

秋分刚过的日头,不毒,但晒久了后脖颈子还是发烫。

我下了从市里开往镇上的中巴车,脚一沾地,一股子混着牲口粪、烂菜叶和油炸馃子的气味直冲鼻腔。这味道要搁在平时会议室里,谁喷半毫升香水我都嫌刺鼻,可这会儿,竟觉得舒坦。老家的土,老家的味儿,闻着心里踏实。

我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灰蓝夹克,里头套着件看不出牌子的黑T恤,下身是一条膝盖磨得发白的深色休闲裤,脚上蹬了双旧运动鞋,鞋帮上还沾着上次回来看我妈时踩的泥点子。手里拎着个半旧的黑色帆布包,就这么混在一群挑担的、背篓的、赶羊的人堆里,从镇口老石桥那头往集市里走。

没人多看我一眼。

也对。这身行头,搁人堆里一抓一大把,和那些在外打工回来探亲的、镇上开小铺子的、跑运输的,没两样。

我今年四十有二,在市里一个不算清闲的部门待着,具体干什么,没必要跟谁交代。平日里西装革履、日程排满、层层汇报、字斟句酌,说每句话之前得在脑子里过三遍。好不容易休个年假,我跟办公室打了招呼,说回老家看看,没让任何人安排车辆,没让任何人通知地方,手机里那些“周主任回乡要不要协调”的短信全删了,一个人悄悄回来。

就想清静清静。

镇子不大,逢五逢十赶大集。今天正好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也是赶集的日子,集上比平时更热闹。主街从东头镇政府门口一直延伸到西头老粮站,两边摊贩一个挨一个,塑料棚子底下码着月饼、苹果、秋梨、新打的枣,还有现炸的糖糕、油条、馓子,热气腾腾,香味混作一团。

我顺着人流慢慢走,也不急。走到一个卖山货的摊子前,蹲下来翻了翻那些干蘑菇和木耳,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手指粗黑,指甲缝里嵌着泥,见我翻得仔细,拿个塑料袋凑过来:“后生,这是今年新晒的,野生的,你闻闻。”

我拈起一朵干蘑闻了闻,确实有股松针和泥土的清香。老家后山上的东西,错不了。

“咋卖?”

“干货都涨价了,自家山上采的,给你算四十。”

我没还价,说来二斤。老汉高兴,秤杆子翘得高高的,又抓了一把枸杞塞进袋子:“自家晒的,不要钱。”

我道了谢,把袋子塞进帆布包,继续往前走。心里头松快得很。在单位里,哪有人跟你这么唠嗑,哪有人往你袋子里塞一把枸杞不要钱。都是公事公办,脸色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多一分热情都怕领导觉得你谄媚,少一分恭敬又怕领导觉得你冷漠。这么些年,累。

正走着,迎面过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梳着锃亮的背头,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色短袖衬衫,扎在黑色西裤里,皮带扣闪着金光,脚下皮鞋锃亮,反着光。身后跟着两个穿蓝制服的,一看就是镇上或者村里的工作人员。再后头还跟着个拿手机拍照的,像是搞宣传的。

这排场,在集市上扎眼得很。赶集的老百姓纷纷侧身让路,有人老远就喊“赵乡长赶集啊”,那男人微微点头,嘴角挂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手都不抬一下。

我本来没在意,往旁边让了一步,打算接着走我的路。结果那男人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住了。

“周建峰?”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有点面熟,但一时半会儿没对上号。

“真是你啊周建峰!”他两步跨到我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那件灰蓝夹克和旧运动鞋上停了停,“我,赵伟!老同学,不认识了?”

赵伟。我脑子里一个机灵,想起来了。初中同桌,高中也是一个学校,那时候他家就在镇上,我住村里,每天来回走十里地,有时候赶上下雨就在他家蹭饭。他妈做的酱豆炖粉条,我一口气能吃三碗。那时候我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偷着下河摸鱼,去瓜地里摘瓜被狗追,考试互相递纸条,他抄我的数学,我抄他的英语,谁也没比谁多考几分。

后来我考到市里读大学,他复读了一年,上了省里一个大专,之后就联系少了。再后来听说他考了公务员,分到老家镇上,一步一步往上走。具体什么职务,我常年在外,还真没怎么打听过。

“赵伟!”我也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多少年没见了,你胖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笑起来,只是那笑里多了点别的意味。他退后半步,把我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旧帆布包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你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主人对客人的居高临下,“回来看你妈?你妈身体还行吧?”

“还行,在村里住着,挺好的。我休几天假,回来赶个集。”

“哦,休假。”他点了点头,那个“哦”字拖得有点长,像是掂量出了什么。“我听人说你一直在外面,具体干啥来着?”

“瞎忙。”我笑笑,“你呢,现在这是……”

“我啊,去年提的,乡长。”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明显挺直了,声音也亮了几分,旁边跟着的两个人适时地露出笑容,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还补了一句“赵乡长年轻有为”。赵伟摆摆手,故作谦虚,但眼底那点得意根本压不住。

“不错不错,”我真心实意地说,“为家乡做点事,挺好。”

“嗨,基层工作,不好干。”他嘴上这么说,但话锋一转,身子往我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种“老同学我才跟你说”的口气,“不过在这地面上,说话还算是管用。你以后回来,有啥事需要协调的,吱一声就行。”

说着,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赵伟,某某乡人民政府乡长,下面是一串手机号和座机号,印得挺精致。

我顺手把名片揣进兜里,点了点头:“行,有事找你。”

他显然对我这种平淡的反应不太满意。一般人拿到乡长的名片,怎么着也得客气两句,或者攀扯两句“以后多关照”。我这种反应,放在他眼里,大概等于“混得不行,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说”。

他目光又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那双旧运动鞋上。

“你这……回来几天?”

“三四天吧。”

“住哪儿?村里老房子?”

“嗯,陪我妈住几天。”

“哦——”他又拉长了声,那个“哦”里面明显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他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朝左右两边看了看,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跟我一块转转。我正巡查集市秩序呢,你跟着走走,看看老家现在的变化。”

他嘴上说“跟着走走”,语气却是不容商量的。旁边那两个工作人员立刻会意,往两边让了让,给赵伟留出中间的位置。赵伟理所当然地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背着手,头微微扬着,目光扫过两旁的摊贩,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两句。

“这个摊位超线了,往里收收。”

“地上烂菜叶子,赶紧扫了,一会儿县里可能来人检查。”

“老张,你这秤再让我看见一回缺斤短两,摊子我给你收了。”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摊贩们陪着笑脸,手忙脚乱地收拾。赵伟也不看人家脸色,说完就走,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咔咔响。

我跟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帆布包,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曾经和我一起在泥地里打滚、被老师罚站时冲我挤眉弄眼的赵伟,如今走路都带着风,后脖颈子硬邦邦的,像是随时准备接受别人的仰望。

路过一个卖月饼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佝着腰,脸晒得黑红,正忙着给顾客装袋。赵伟停下来,用脚尖点了点摊子前面一个纸箱子:“这箱子挡道了,往那边挪挪。”

女人赶紧点头:“好好,这就挪。”

她男人从棚子后面绕出来搬箱子,年纪也不小了,搬得吃力。我下意识伸手想帮一把,赵伟却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觉得我多事,又像是觉得我这举动给他丢了人。我没理他,搭了把手,把箱子挪到不碍事的地方。

女人连声道谢,赵伟在旁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抬脚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走了几步,赵伟忽然放慢脚步,侧过头来,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我:“建峰,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接。

“够花。”我说。

“够花是多少?”他笑了笑,那笑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老同学,我又不跟你借钱。就是问问,你在外面这么多年,混得咋样。”

他嘴上说“混得咋样”,但语气分明已经替我下了结论。我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夹克,又看了看他熨得笔挺的衬衫和锃亮的皮鞋,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真就够花。”我没接他的茬。

赵伟大约觉得我不肯说是因为“混得不好”所以不好意思说,脸上的笑意便多了一层笃定。他不再追问,转过头去,继续背着手巡视他的“领地”。

“建峰啊,”他忽然又开口,这回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语重心长的味道,像是领导在给下属做思想工作,“你说咱俩当年一块上学,你成绩还比我好,后来考大学,你考得也比我好。可现在你看看——”

他抬手划了个圈,把整条集市、整个镇子都圈了进去。

“我现在管着这一大片,几万口人,大小事都得我点头。你别说,刚开始觉得挺累,后来习惯了,觉得这摊子事离了你还真转不动。”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

“你当年要是也考公务员,现在起码也是个科级了。不过话说回来,人各有命。”

他说“人各有命”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惋惜,但眼底那点得意和优越,藏都藏不住。旁边两个工作人员适时地笑了笑,其中一个低声说“赵乡长谦虚了,您这进步速度在全县都是快的”。

赵伟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这些,老同学在呢。”

我没说话。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赵伟的背头油亮亮的,脸上一丝汗都没有,大约是车里出来前刚补过。他站在我的侧前方,身形比我高小半个头,皮鞋跟敲着地面,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秋天,我俩放学后去地里偷玉米,被看青的老头追,赵伟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跑了两里地,回家挨了他妈一顿笤帚疙瘩。第二天上学,他跟我说,建峰,我以后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让谁都高看我一眼。

那时候他眼睛亮亮的,脸上全是汗和灰。

现在他混出人样了。皮鞋锃亮,背头油光,走到哪儿都有人喊“赵乡长”。只不过那个和我一起偷玉米的赵伟,那个被狗追得尿裤子的赵伟,那个抄我数学卷子还抄错行的赵伟,好像被他自己留在了很多年前的秋天里。

“赵乡长——”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一个中年男人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看样子是装了两条烟。

“赵乡长,上回那个事……”

赵伟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那塑料袋,又扫了一眼周围。他侧过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老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有事去办公室,集市上不谈这些。”

嘴上说着“不谈”,脚步却停了。那个叫老陈的男人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赵伟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吧,回头再说。你先回去。”

老陈千恩万谢地走了,红色塑料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赵伟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看了看我,大约是觉得在我面前演这一出有点掉价,便主动找补了一句:“基层就这样,人情世故,躲不开。”

我点点头:“理解。”

他大约觉得我这两个字太轻了,又补了一句:“当干部嘛,手里有点权,就有人惦记。你不在这个位置你不懂。”

我还是点头:“确实不懂。”

他满意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亲热起来:“行了,老同学,你难得回来,晚上我安排一下,咱俩喝点。镇上有家馆子不错,我叫上几个人陪你。”

我正要说什么,他忽然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一块亮银色的表,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我的眼。

“哟,快十一点了,我得去趟镇政府,县里可能有人来检查。你等我电话,回头联系。”

说着,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一拧,手指飞快地划了几下,然后抬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建峰,你手机号给我。”

我报了号码,他存进手机,又拨了一下,等我的旧手机在兜里响了两声才挂断。

“存上了。有事打电话。”他挥了挥手,转身带着他那队人往镇政府方向走了,皮鞋声咔咔响了一路,赶集的人纷纷避让。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流里。那块亮银色的手表反光在人群中闪了几下,最后看不见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山货,又摸了摸兜里那张名片。名片挺括,边角锋利,大概两百克铜版纸,印着乡政府的徽标。

我把名片随手塞进帆布包侧兜,往集市另一头走去。

空气里还飘着油炸馃子的香,有人在吆喝“新出锅的糖糕——”,一个小孩追着气球从我身边跑过,脚下一绊差点摔了,我伸手扶了一把,孩子他妈在后面喊“谢谢大哥”。

我笑了笑,继续走。

心里头没什么波澜。赵伟这个人,说不上多坏,就是被位子泡久了,泡胀了,泡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当年那个光脚跑两里地的少年,如今眼里只看得见皮鞋亮不亮、背头油不油、别人喊他“赵乡长”的时候声音够不够响。

这种变化,我见得太多了。在单位里,在地方上,在每一次会议、每一次调研、每一次饭局上。有人升了官就忘了本,有人得了势就变了脸,有人手里攥着针尖大点权力,就以为自己握住了乾坤。

赵伟不过是其中一个。

我没打算跟他计较。这么多年,什么脸色没看过,什么话没听过。他那点架势,在我面前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可我不计较,不代表事情就这么完了。赵伟这个人,大约是在这镇子上横着走惯了,在我面前摆完官威觉得不过瘾,非要再踩两脚才能显出他的分量来。

我走到集市西头,在卖糖糕的摊子前停下来,打算买几个带回去给我妈。老太太牙口不好,就爱吃口软乎甜的。

摊主刚给我装好袋,背后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周建峰,你还没走呢?”

我回头。赵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身边没带人,就他一个。他站在三步开外,背着手,歪着头看我,脸上的笑和刚才不太一样,像是摘了面具之后露出来的真容。

“我买点东西。”我扬了扬手里的糖糕。

“嗯。”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摊主,“老王,这糖糕怎么卖?”

“赵乡长!”摊主赶紧招呼,“刚出锅的,还热乎呢。”

“给我也装几个。”赵伟说完,转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的笑容一直看到我脚上的旧鞋,最后停在帆布包侧面那张露了一半的名片上。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建峰,”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在人群里冷了不少,“刚才人多,我没细说。你在外面到底混得咋样,给老同学交个底。”

我把糖糕袋子系好,放进帆布包里,拍了拍手上的干面粉。

“真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眼睛盯着我,“你今年也四十多了吧,还在外面漂着?房子买了吗?车呢?孩子上学咋办?”

他问一句,我的沉默就多一分。可他显然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难堪,语气里渐渐带上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教训味道。

“我说建峰,咱俩从小一块长大,我跟你交心。你当年成绩好,脑子活,可光有这些没用。你得会来事,得抓住机会往上走。你说你这么多年,到底在干啥?总不能一直给人打工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已经有几个赶集的人注意到了这边,开始放慢脚步,往这边瞟。

“赵伟,”我终于开口,语气很平,“我怎么样,真不劳你操心。”

他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我会顶他。在他眼里,我这种“混得不好”的人,面对他一个乡长的关心,应该受宠若惊才对。

“嘿,你这人——”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只是这回带上了明显的尖刻,“行,我不操心。我就是觉得吧,人得有自知之明。你说你回来就回来吧,穿成这样,赶集就赶集吧,还非得往人堆里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落魄呢。”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周围几个赶集的人扭头看过来。

“我是乡长,管着这一片,碰见老同学混成这样,脸上也不好看。你说是不是?”

他的声音在集市上空飘着,像一只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轻飘飘的,但偏偏挂在了显眼的地方,让人想不看见都难。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当年那个在田埂上光脚跑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站在集市上、当着半条街的人面、对自己儿时玩伴冷嘲热讽的乡长,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集市上的喧闹还在继续,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笑声混成一片。有人挑着担子从我身边挤过去,扁担头蹭到了我的胳膊,那人回头说了句“对不住”,又匆匆走了。

赵伟还在等着我回话,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半笑不笑的神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他那块亮银色手表的表带,无意识地转着圈。

我低下头,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集市另一头走。

背后传来他拔高的声音:“建峰,晚上吃饭的事,等我电话啊——不过你也知道,我这边事多,不定几点能忙完,你别干等着。”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

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故意让我能听见。

“我初中同学,多少年了,混得不咋样,人倒是老实。唉,人跟人不能比啊。”

旁边有人附和地笑了一声。

我继续走,拐过一个卖锅碗瓢盆的摊子,身影淹没在赶集的人流里。手里的糖糕还热着,隔着帆布包透出一点暖意。

秋日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集市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人群熙熙攘攘,讨价还价声、秤砣碰秤盘的响声、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吹的塑料哨子声,混成一片熟悉的、暖烘烘的嘈杂。

我走在其中,步子不急不缓,和每一个赶集的普通村民没有分别。

心里却想着一件事——赵伟那张名片上的座机号,尾数是0088,印得比手机号大了一号,像是生怕别人记不住。

这种细节,有时候比人更能说明问题。

集市西头的老粮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县里的号。我没多看,拎着糖糕和山货,穿过人群,往镇口的老石桥走去。

身后,赵伟那支亮银色的手表,大约还在集市上晃着光。

第二章【微权猖狂,当众折辱极尽嚣张】

我没走成。

刚穿过老粮站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赵伟那把不紧不慢的嗓子:“建峰,你等等,跑什么跑?”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他一个人追上来,背着手,步子迈得不急,但脸上那神情已经不像刚才在人多处装出来的和煦了。秋日上午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张脸笼在一片阴影里,只有下巴和颧骨那一片被光照着,泛着油亮亮的光。

“你走那么快干啥?”他走到我跟前站定,歪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笑,“晚上吃饭的事还没说定呢。”

“不了,晚上得陪我妈。”

“陪妈?”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眉毛挑了一下,“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回来一趟就光陪妈?不跟老同学走动走动?我跟你说,这镇子上,你认识的人里头,现在说话最管用的就是我。你跟我走动,亏不了你。”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直白到旁边两个赶集的妇女都听懂了,其中一个回头看了赵伟一眼,又看了看我,脚步慢了半拍。

我把帆布包换了个手拎着,看着他:“赵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妈年纪大了,我回来就是想清静清静,陪陪她。吃饭的事,真不用。”

“清静?”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嚼出了一点别的味道。然后他笑了,那笑从嘴角开始,慢慢爬到眼睛里,最后整张脸都带上了一种“我懂你”的豁达。

“行,清静好,清静好。”他连说了两个好,但脚下没动,显然是没打算放我走。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镇政府大院方向,红砖院墙从集市的棚顶后面露出来一截,“你看,那是镇政府。我办公室在二楼,朝南那间。你来了,连口水都没喝我的,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他嘴上说“过意不去”,脸上却全是“你得领我的情”的意思。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当年在学校,赵伟抄我卷子,被老师抓住了,他站起来就说“是我抄的周建峰的,跟他没关系”,那时候他讲义气,有担当。现在他说“你来了连口水都没喝我的”,话里话外全是施舍,全是居高临下。

“赵伟,”我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我说了,不用。你忙你的。”

大约是“你忙你的”这四个字听在他耳朵里带了点别的意思,他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一撇,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周建峰,我是看在老同学面上才跟你多说两句。你这个人,怎么还是跟上学时候一样,死倔死倔的,油盐不进。”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说你回来就回来吧,赶集就赶集吧,穿成这个样子——”

他抬手在我肩膀到脚面虚虚划了一道。

“你知不知道这集上多少人认识我?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镇上什么身份?你跟我站一块,别人还以为我赵伟的哥们儿混得多差呢。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集市那头,刚才他带着的那两个工作人员正往这边探头探脑。其中一个戴眼镜的正拿手机看着什么,另一个在往这边指。

赵伟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立刻缩回去了。

“赵乡长,”我用了这个称呼,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的脸面,不用我帮你挣。咱俩各走各的路,互不打扰,挺好。”

“赵乡长”三个字一出口,他的眉头明显跳了一下。大约是听惯了这个称呼,但从我嘴里叫出来,他品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味道。

“你——”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这回是真被气笑的那种,“行,周建峰,你行。你清高,你有骨气。那你清高你的,我忙我的。不过我把话搁这儿,你在外面混得再怎么样,回了这个镇,就得按这儿的规矩来。”

他没说“这儿的规矩”具体是什么,但意思明摆着。他说完,从裤兜里摸出那块亮银色的手表看了一眼,像是提醒我他时间宝贵,然后转过身,皮鞋跟在地上磕了一下,往镇政府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糖糕,买贵了。老王家的摊子,我一句话他能给你便宜一半。”

说完,这回真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镇政府那扇刷了银粉的铁皮门里,才慢慢转过身,继续往镇口走。

老石桥在镇子东头,过了桥就是往村里去的土路。桥栏杆是水泥的,年久失修,面上裂着一道道细纹,缝里长着枯黄的狗尾巴草。桥下的水不多,露出大片长着青苔的石头,几只麻雀在石头上蹦来蹦去。

我走到桥中间,停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栏杆上,往桥下的水里看了看。水面上浮着几片杨树叶子,打着旋往下游飘。小时候夏天,我和赵伟还有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光着屁股从这桥上往下跳,水花溅起老高。赵伟那时候胆子小,站在桥沿上腿打颤,我踹了他一脚他才掉下去,起来之后追着我满河滩跑。

那时候的赵伟,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鼻涕泡都能笑出来。

我把帆布包重新拎起来,过了桥,沿着土路往村里走。

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玉米地,光秃秃的秸秆茬子戳在地里,黄褐色的土地被太阳晒得发白。远处有几棵老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上挂着一盏盏小红灯笼似的柿子。空气里弥漫着秸秆烧过的焦糊味,混着泥土和草木枯败的气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村口。几间老瓦房参差不齐地排列着,院墙上爬满了枯黄的丝瓜藤。我妈那间在村子最里头,院门口一棵老枣树,枣子打过了,只剩一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推开院门,我妈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择韭菜。七十岁的人了,腰弯得厉害,但手还利索,一把韭菜在她手里翻来翻去,黄叶子一根根摘下来扔进旁边的竹筐。

“回来了?”她抬头看我一眼,脸上的皱纹堆起来,“集上热闹不?”

“热闹。”我走过去,把糖糕和山货放在堂屋的方桌上,蹲下来帮她把择好的韭菜码整齐,“买了你爱吃的糖糕,还热着。”

“买那干啥,贵。”她嘴上嫌弃,眼睛却往那袋子瞟了一眼。

我笑了笑,没接话,把她择好的韭菜拿进灶房。灶台上放着一碗剩粥,半碟咸菜,锅盖掀着,里面是早上没吃完的红薯。我妈一个人过日子,凑合惯了,说了多少次也不改。

我从帆布包里把山货拿出来,蘑菇和木耳分了分,又掏出那把摊主塞的枸杞,找了两个干净塑料袋装好,塞进灶房的橱柜里。

“蘑菇泡了炖鸡,木耳凉拌。”我跟我妈说。

“又花钱。”她嘟囔了一句,但脸上的皱纹明显松快了些。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堂屋门口,陪她择完韭菜,又帮她把院子扫了一遍。院子不大,东墙根下种了几垄白菜,叶子绿得发黑,西墙根是一排大葱,葱白粗壮,拔一根剥了皮能直接蘸酱吃。

扫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区号。我接了。

“建峰?我赵伟。”电话那头声音很响,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听着像是在办公室。赵伟的语气比刚才在集上热络了不少,但热络底下压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劲儿,“晚上吃饭的事,我给你安排了。镇上那家馆子,就咱俩,我谁也没叫,够意思吧?”

我直起腰,手里的笤帚拄在地上。

“赵伟,我真去不了。我妈一个人在家——”

“你把老太太一块带来嘛!”他打断我,语气痛快得很,“我让馆子炖个老母鸡汤,给老太太补补。你也别跟我客气了,六点,镇政府门口,我等你。就这么定了。”

没等我再说什么,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晒着后脖颈,暖烘烘的。院墙外面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扩音喇叭拖着长腔,在村子里绕来绕去。

我妈从堂屋里探出头:“谁啊?”

“没事,一个老同学。”

“那你去呗,别管我。”她摆了摆手,“我一个人吃了半辈子饭,还用你陪?”

我没接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扫院子。心里却在想赵伟这个人。上午在集上当着半条街的人折我的面子,下午又打电话来叫吃饭,嘴里说着“谁也没叫,够意思”,可那语气分明是把我当成了他随时可以拿捏的——他高兴了就叫来吃顿饭,不高兴了就当众踩两脚的那种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心里大概有数。他心里的算盘大概是这么打的:这个周建峰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混出名堂,回来还得靠我赵伟照应着。我给他个台阶,叫他来吃顿饭,席间再敲打敲打,让他知道这地面上谁说了算。以后他在外面受了委屈,或者想办点什么事,还不得乖乖来找我赵乡长。

这种心态,在基层待久了,我见过不少。手里那点权力,往外放是权力,往里收就是安全感。赵伟这种人,本质上是不自信的,所以才要把那点微权用到极致,用别人的顺从和畏服来喂养自己。

我扫完院子,把笤帚靠在墙根,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是那件灰蓝夹克,只不过换了条深色裤子。我妈在灶房烧水,我进去帮她添了把柴,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红彤彤的,映得人脸上发烫。

下午四点多,我正坐在堂屋的旧沙发上翻一本从抽屉里找出来的老相册,手机又响了。还是赵伟。

“建峰,你到了没?”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好像有人在搬东西,“我这边有个接待,县里可能来个人,我得应付一下。你五点半先到镇政府门口等我,别迟到,我这边忙完就出来。”

我说“行”。

他大约对我的顺从感到满意,语气又亲热了几分:“好嘞,晚上咱哥俩好好聊聊。对了,你那个包,换一个吧,旧成那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混得多惨呢。回头我办公室有新的,送你一个。”

电话又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院子里。日头开始偏西了,枣树的影子从东墙挪到了院子中间,细碎的叶影铺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妈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荷包蛋,两个蛋卧在糖水里,蛋清白嫩嫩的。

“吃了再走。”

我接过来,蛋还烫嘴,我一边吹一边吃。我妈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继续择下午没择完的韭菜,嘴里念叨着村里的事——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考上了大学,谁家老两口被儿子接到城里又跑回来了,说住不惯楼房。

我听着,偶尔应一两声。碗里的荷包蛋甜丝丝的,糖水喝下去,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吃完荷包蛋,我把碗洗了放回灶房,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韭菜叶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嗯。”

我出了院门,沿着来时的土路往镇上走。夕阳已经挨着西边的山尖了,大片大片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路两旁的玉米茬子和远处炊烟升起的村子。

走到老石桥上的时候,我看见镇子东头那根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放着什么通知,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只隐约辨出“各村注意——明天上午——”几个字眼。

过了桥,进了镇子。傍晚的集市已经散了,主街上剩了一地的烂菜叶、塑料袋和牲口粪,几辆三轮车在扫尾,摊主们慢腾腾地收着棚子。空气里那股子混合着食物和牲口的气味还没散尽,在傍晚的凉意里变得稀薄了些。

镇政府大门口,我提前十分钟到了。

铁皮门半开着,里面的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一辆白色越野。门房亮着灯,里面坐着个老头,隔着玻璃窗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听他的收音机。

我站在门口右侧的墙根下,看着街对面那家关了门的小卖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福字,一盏路灯刚好在它头顶,把那一小片地方照得发黄。

等了大约二十来分钟,赵伟没出来。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出来。镇政府二楼的几扇窗户亮着灯,最东边那间的窗帘拉上了,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我靠在墙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上偶尔有摩托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又很快消失。

到六点四十的时候,二楼的窗帘被拉开了,有人探出头来往下看。是赵伟。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意思是“等着”。

又过了十分钟,铁皮门从里面被推开了。赵伟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我认识——白天跟在他身后的那个戴眼镜的,另一个没见过,矮胖,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那种刚结束一场应酬的松弛和满足。

赵伟满脸堆笑地和那矮胖男人握手,说着“您慢走”“下次再来检查指导”之类的客气话,一直把人送到黑色轿车旁边,亲自拉开后车门,用手挡着门框上面,等人坐进去了才轻轻关上门。

黑色轿车发动,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赵伟站在原地,目送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才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层笑像被水洗过一样,一下子没了。

“你来了。”他走过来,语气淡淡的,和刚才送人时的热络判若两人。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灰蓝夹克上停了一下,皱了皱眉,“等多久了?”

“没多久。”

“行,走吧。”他把手插进裤兜,往街那头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赶时间。我跟在他侧后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皮鞋声和运动鞋的软底声混在一起,在路灯下的水泥路面上敲出不太整齐的节奏。

走了大约百来米,他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农家小院”。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搭着葡萄架,架子底下摆了四五张圆桌,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有两桌已经坐了人,正在喝酒划拳,声音很大。

赵伟看也没看那些人,径直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也没问我吃什么,直接朝屋里喊:“老李,老母鸡汤有吧?炖一个。再随便配四个菜,快点。”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

赵伟把菜单往桌上一扔,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他眯着眼看我,目光在烟雾后面显得有点模糊。

“建峰,”他弹了弹烟灰,忽然开口,“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我坐在他对面,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看着他。

“你这个人,能力有,脑子也有,就是太不懂变通了。”他吸了口烟,烟头明灭之间,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你看你今天在集上那个样,跟个闷葫芦似的,问一句答半句。你这样在外面怎么混?怎么往上走?”

我没说话。

他大约觉得我是听进去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语气更加恳切:“我是为你好。你难得回来一趟,我本来想借这个机会,把镇上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叫来,给你引荐引荐。你以后万一想回老家发展,也有个照应。可你看看你——”

他拿烟的手朝我点了点。

“穿成这样,说话还带搭不理的,我给你介绍人,你让人家怎么看你?你让我这脸往哪搁?”

老母鸡汤端上来了,冒着热气,香味飘了满桌。赵伟把烟掐了,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一碗,又顺手给我舀了一碗,动作倒是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喝汤。”他说。

我端起碗,汤很烫,我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汤炖得浓,油花浮在面上,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赵伟也开始喝汤,喝了两口,放下碗,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但软里带着一种拿捏准了我的意思。

“建峰,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外面到底干啥的?一个月挣多少?房子有贷款没?”

我放下汤碗,看着他。

“赵伟,”我说,“我干啥的,挣多少,有没有贷款,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你是我老同学,我回来看看你,咱俩叙叙旧,行。但你没必要非得把我底裤扒了看。”

他愣了愣,大约是没料到我会说得这么直。

“嘿——你这个人——”他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上,“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说你混得不好,我拉你一把,给你介绍人脉,你还不领情?”

“我什么时候说我混得不好了?”我问。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是啊,从头到尾,他问我干什么的,我说“瞎忙”;问我挣多少,我说“够花”;问我房子车子,我说“不劳你操心”。他所有的“混得不好”,都是他自己从我那身衣服、那双旧鞋、那个旧帆布包里推断出来的。

可他显然不会承认这一点。他很快把那点不自然压了下去,重新端起了那副“我是为你好”的架势。

“行行行,你混得好,行了吧?”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嚼了两口,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我不问了。你爱咋咋地。”

气氛冷了下来。旁边那两桌还在划拳,一个粗嗓门在喊“六六六啊,五魁首啊”,声音大得震耳朵。赵伟埋头喝汤吃菜,不再跟我说话。我也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慢慢嚼着。

吃到一半,赵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立刻皱起来,拿着手机站起身,走到葡萄架那头去接。

我继续吃菜。鸡汤确实炖得好,肉烂脱骨,汤色金黄,比我妈炖的还多放了几片党参和红枣,喝着有股药香。

赵伟在葡萄架那头讲了大约五六分钟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飘过来几个词——“明天上午”“检查”“材料准备好”“别给我出岔子”。讲完电话回来,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紧了不少,坐下来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了我一眼。

“建峰,明天上午你有事没?”

“没啥事。”

“那你跟我去趟村里。”他弹了弹烟灰,“县里明天来检查人居环境整治,我得下村转一圈。你跟着看看,感受感受基层工作,也看看你赵伟哥平时都忙些啥。”

他说“你赵伟哥”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子亲热又回来了,像刚才的不愉快从没发生过。

我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这当成了默许,脸上的肉松了些,拿起汤勺又给自己舀了半碗汤,嘴里念叨着:“基层工作不好干啊,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哪头都得应付。”

我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了筷子。

这顿饭从六点四十吃到了快八点。赵伟中间又接了两个电话,一个似乎是老婆打来的,他压着嗓子说了几句“快了快了”就挂了;另一个不知道是谁,他走到院子外面去接的,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闷头抽了两根烟,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葡萄架上垂下来的枯藤在风里晃荡,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几根干瘪的丝瓜挂在藤上,在路灯下泛着暗黄的光。

隔壁桌那两桌人陆续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板娘出来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响声清脆得很。

赵伟掐了最后一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走吧。”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前台,老板娘赶紧迎过来,“赵乡长,吃好了?”

“嗯,记我账上。”

“好嘞好嘞。”老板娘赔着笑,目送我们出院子。

出了巷子,赵伟站在街口,看了看左右,那辆黑色轿车不在,白色越野也不在,院子里只剩一辆沾满泥点的旧面包车。

“你咋来的?”他问我。

“走来的。”

“走回去?”

“嗯。”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脚上那双旧运动鞋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他摆了摆手:“行,那你慢走。明天早上八点,镇政府门口等我。”

说完他往镇政府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穿这身了,换身精神点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镇政府那扇铁皮门里,二楼的灯很快亮了。过了一会儿,那扇朝南的窗户里亮起了灯光,窗帘没拉,能看到赵伟在屋里走来走去,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解释什么急事。

我转过身,往镇口的老石桥走去。

夜里的镇子安静多了,路灯昏黄,街两边的铺面都关了门,只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电视机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是新闻联播的片尾曲。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数一沓零钱。

过了桥,土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两旁的玉米地黑乎乎的,偶尔有秋虫在叫,声音细碎又绵密,从路两边的草丛里传过来,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我走在路上,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远处烧秸秆的焦味和露水的凉意。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从早上中巴车进镇,到集上赵伟摆官威,再到他打电话叫吃饭、饭桌上那番“关心”,最后是明天早上八点镇政府门口等着。

赵伟这个人,心眼不坏,但让那点权力泡发了,泡得整个人都膨胀起来。他以为他在拉我一把,实际上他是在拿我当一面镜子,照他自己的风光。他让我明天跟着他去村里,名义上是“感受基层工作”,实际上是想让我看看他赵伟在那一亩三分地上有多威风、多说了算。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我妈那间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片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着院门口那棵老枣树的树干。

推开门,我妈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歪在椅子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剥完的葱。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葱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又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

她动了动,没醒。

我关了电视,把堂屋的灯拉灭,只留了灶房那盏小灯。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我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听着院子外面的秋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从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办公室发来的,一条是明天下午的会议材料已经发到邮箱了,另一条是问我要不要安排周一来接。

我回了一条:“不用接,我自己回。材料收到。”

发完,我翻了翻通讯录,滑到“李正明”三个字上,手指停了一下。

想了想,没拨出去。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膝盖上。

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暗红色的光在灰烬底下明明灭灭,照着灶台上那碗没喝完的荷包蛋糖水。院子里有风,枣树的枝条在窗户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赵伟明天早上八点,镇政府门口,等我。

我想了想,把手机拿起来,给李正明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我在镇上,有空的话,十点见个面。”

发完,我把手机装回兜里,从板凳上站起来,往睡觉的屋里走。经过堂屋的时候,听见我妈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在叫我爸的名字。

我爸走了七年了。

我停了停,替她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拉了拉,然后回了自己那间屋,在硬板床上躺下。床板硌得慌,翻了个身,盯着房顶上那片被月光照白了的椽子,听着窗外秋虫一声接一声地叫。

睡着了。

第三章【县长现身,一礼破尽虚妄张狂】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天刚蒙蒙亮,窗户外头那棵老枣树上蹲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得热闹。我妈比我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了烟,铁锅铲子碰得叮当响。

我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夹克,还是那条旧休闲裤,换了双干净点的运动鞋。洗漱完走到灶房,我妈正在煎鸡蛋,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响,满屋子油烟味。

“吃了再走。”

“嗯。”

我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帮她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玉米秸秆。火苗子舔着锅底,把灶房照得暖融融的。鸡蛋煎好了,两个,边上焦黄,蛋黄还溏心。我妈又端来一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条,放在灶台上让我吃。

我吃完,把碗筷收拾了,跟我妈说中午可能不回来吃。她站在灶房门口,在围裙上擦着手,看着我出了院门。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灰白的头发在晨风里飘着,身后是那棵老枣树和一院子的白菜垄。

到镇政府门口的时候,七点五十二。

铁皮门关着,门房老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旱烟,看见我,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我站在昨天站过的那个墙根下等着。

八点过了十分,赵伟没出来。又过了二十分钟,还是没动静。镇政府院子里那辆白色越野停在原地,车身比昨天干净了不少,大概是昨晚上洗过了。

快八点半的时候,铁皮门从里面被推开了。赵伟走出来,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还是扎在裤腰里,皮鞋换了一双棕色的,擦得锃亮。他一边走一边打电话,眉头拧着,左手在空中虚虚地按着,像是在压住电话那头的人的火气。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把材料准备好,我这就过去。”他挂了电话,才看见我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深灰夹克上停了停,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不是让你换身精神点的吗?”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追究,摆了摆手:“走吧,上车。”

白色越野里出来一个年轻司机,二十来岁,小平头,看到赵伟赶紧小跑过来拉开车门。赵伟坐进后座,朝我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坐副驾驶。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一股子香水味,挂挡杆旁边放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中控台上搁着一包硬中华。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赵伟一眼:“赵乡长,去哪?”

“先去河西村,看看路边那些垃圾清了没。然后去镇上那条河沟,昨晚上有人跟我反映说又有人往里倒建筑垃圾。”赵伟靠在后座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

车子发动,驶出镇子,往河西方向开。路是前两年修的水泥路,不宽,两边的白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地里有人在收玉米,三轮车突突突地从对面开过去,车斗里堆着金黄的玉米棒子。

赵伟在车上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看手机,眉头拧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嘴里念叨一句“这路边怎么还有秸秆”,司机就赶紧把车往边上靠靠。

开了大约十分钟,到了一个村口。赵伟让司机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推开门下去,早有两个村干部在门口等着了,一个穿迷彩服的汉子,一个戴草帽的老头,看见赵伟赶紧迎上来。

“赵乡长,路边那些垃圾昨晚上连夜清了,河沟那边也去人看了,没有新倒的。”

赵伟背着手,在村口转了一圈,看了看路两边的排水沟,又弯腰看了看沟底的积水和烂叶子,站起来的时候眉头松了些。

“行,你们盯着点,别等县里来了现眼。”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大约是觉得我在旁边看着,便加重了语气,“我跟你们说多少回了,人居环境整治不是糊弄上面,是给你们自己弄。天天盯着我催,我要是不催你们就不动,这工作怎么干?”

两个村干部连连点头,迷彩服那个还掏出烟来递给赵伟,赵伟摆了摆手没接。

从河西村出来,车子又往镇上开。赵伟在后座上打电话,这回是打给镇上一个什么干部,让对方赶紧去集市那条街把占道经营的再清一遍。挂了电话,他忽然转过头来,像是才想起来我在车上。

“建峰,你看到了,基层就这样,事多、人杂、钱少,哪一样都得管。”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诉苦式的炫耀,“像今天,我得到镇上盯着,县里十点来检查,万一被拍到个脏乱差,全镇一年的工作白干。”

我嗯了一声,看着窗外。

车子开回镇上,在集市那条街的路口停下。赵伟推开门下去,我跟着下了车。街上的摊贩比昨天散集时少了很多,几个卖水果和蔬菜的还在,棚子搭得规规矩矩,但路边排水沟里还是能看到烂菜叶和塑料袋。赵伟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脸色不太好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压着嗓子说了几句,大意是“赶紧来收拾,十分钟之内”。

挂了电话,他站在街口等着,背对着我,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紧紧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在街面上,把柏油路晒得发软。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远处开来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环境整治”四个蓝字。车停稳,跳下来五六个穿橘色马甲的,拿着扫帚和铁锨,开始清扫路边的垃圾。赵伟走过去,对着领头的说了两句什么,那人点头哈腰,带着人赶紧干活。

赵伟满意了,转身往回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情绪好转了些。

“走,去镇政府坐坐,等县里来。”

他这话说得轻巧,但脚步却没往镇政府方向走,而是沿着集市那条街往东头溜达。我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雨后有些松动的石板路上。太阳从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得老长,赵伟的影子比我高出一截,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走了大约百十米,赵伟忽然开口了,这回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认为很妥帖的掏心窝子。

“建峰,昨天晚上的事,我后来想了想,你也别往心里去。我这人说话直,但心是好的。你看你在外面这么多年,回来一趟不容易,我作为老同学,有责任帮你把路子捋捋。”

我没说话,听着他的皮鞋跟和石板路磕出的脆响。

“你说你这个人吧,能力不差,就是不开窍。”他侧过头来看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向路两边的铺面,“你要是早几年听我的,考个编,现在在老家稳稳当当的,车房都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比你在外面东跑西颠强?”

路边一个卖菜的妇女正往三轮车上搬白菜,听见赵伟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忙自己的去了。

“我现在在乡里,虽然官不大,但说话管用。你哪天想回来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安排个位置,临时工也好,协管也好,先干着,回头找机会再考。”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别人求我我都不答应,咱俩的关系,我才说这话。”

他说完,停下来,看着我,等着我表态。

我也停下来,看着他。太阳从侧面照过来,照得他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油光的额头和下巴泛着光,眼睛里全是笃定,笃定我一定会感恩戴德地应下来。

“赵伟,”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谢了,不用。”

他脸上那层笃定僵住了。

“你——”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把后面的话硬咽了回去,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干巴巴的,挂在嘴角,“行,你周建峰有志气。是我多嘴,热脸贴冷屁股。”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我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走到集市东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赵伟停了下来。树底下围了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旁边蹲着几个看热闹的。赵伟走过去,背着手看了一会儿棋,一言不发。下棋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讪讪地打了个招呼“赵乡长”,赵伟嗯了一声,没挪步。

我就站在槐树另一边,靠着树干,看着对面街上那家修车铺门口堆着的废轮胎。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赵伟的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神情立刻变了,那种散漫的、傲慢的劲儿一下子收了起来,肩膀不自觉地端平了,声音也压低了。

“李县长,您到了?好好好,我在集市东头,您过来就能看见我。好好好,我等着。”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第一眼先看的是我。他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深灰夹克,又看了看我脚上那双旧运动鞋,眉头明显地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让我站远点、躲起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约是觉得让我站在这里也好,正好让县长看看他赵伟是怎么对待落魄老同学的,体恤、周到、不忘旧情。

他没说话,我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站在槐树底下。下棋的老头们还在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车马炮的木头棋子敲在棋盘上,啪啪响。

过了大约三四分钟,街口拐过来一辆黑色轿车,车速不快,车身在太阳底下泛着光,车牌是县里的号。车缓缓驶到集市东头,靠路边停下来。

赵伟立刻迎上去,步子又快又稳,脸上堆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他走到车旁边,微微躬着身子,等着车门打开。

后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深色西裤,脚上一双黑色皮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的皮肤比赵伟黑一些,看得出是常年下基层晒出来的。他手里没拿包,只攥着一瓶矿泉水,大拇指扣在瓶盖上。

李正明。我在市里开会时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全市基层治理工作会,他坐在台下第二排,我在台上;一次是去年底的项目调度会,他汇报工作,我在主席台上听。

他下了车,脚还没站稳,赵伟已经凑上去了,伸出双手,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李县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热天的,您打个电话我过去汇报就行了——”

李正明嗯了一声,跟他握了一下手,手很快就松开了。他的目光没在赵伟脸上多停,而是越过赵伟的肩膀,往街面上扫了一圈。从东头扫到西头,扫过那些铺面、摊子、下棋的老头,最后落在槐树底下。

落在我身上。

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那变化极细微,只有常年在体制里察言观色的人才看得出来——瞳孔微缩,嘴唇抿了一下,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像是原本漫不经心散着步,忽然一脚踩到了悬崖边上。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了一下四周——赵伟、街上的行人、那些下棋的老头——最后又收回来,重新定在我身上。

他迈开步子,从我这边走过来。

赵伟愣了一下。他原本是迎着李正明的方向站着的,身子微微侧着,准备引李正明往街里走,带他去看“整治成果”。可李正明没往街里走,也没往镇政府方向走,而是径直朝集市东头那棵槐树走过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甚至有点急。

赵伟赶紧跟上去,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李县长,前面就是主街,我陪您看看”,声音里带了点困惑。

李正明没理他。

他穿过那几个下棋的老头,老头们抬头看见他,不认识,但看那架势也知道是当官的,纷纷往两边让了让。李正明走到槐树跟前,在我面前站定。

一步远。近得我能看清他鬓角的汗珠和衬衫领口那圈浅浅的汗渍。

然后他做了个动作。

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手臂抬到与肩平齐的位置,在太阳底下,在集市东头这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当着一群下棋老头、几个看热闹的、路边修车铺的伙计、赵伟,以及街面上所有能看到这边的人,冲我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

“周主任。”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尺子量着从嘴里量出来的,“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通知我们一声,我好安排接您。”

槐树底下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下棋的老头们手停在半空,棋子悬在棋盘上方没落下去。修车铺里那个正拿扳手的伙计扭着头往外看,脖子都拧酸了。对面卖菜的那个妇女嘴里还在跟顾客讲价,眼睛却直勾勾地往这边瞟。

赵伟站在李正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定住了。他的手还维持着那个微微前伸、准备引路的姿势,肩膀端得平平的,嘴角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全是茫然和错愕,像是脑子里被谁按了一下暂停键,所有表情都卡在了半道上。

我抬手,回了李正明一个礼,比他的随意一些,但足够端正。

“李县长,客气了。”我说,声音不高,语气平常,“休假回来看看我妈,没跟地方上说,就是不想麻烦大家。”

李正明放下手,肩膀明显松了一些,但脸上的郑重一点没减。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属对上级的小心:“周主任,您看您,回来也不说一声。我这边都没准备,您有什么安排指示——”

“没什么指示。”我打断他,“就是赶个集,看看老家。”

李正明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赵伟身上。

赵伟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色从刚才的红润有光,变成了一种不太正常的灰白,额头上的汗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来,一颗一颗地挂在发际线那儿。他的嘴半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出来。

李正明看了看赵伟,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赵伟。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郑重,变成了一种混合着不解和警觉的打量。

“赵乡长,”李正明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你跟周主任认识?”

赵伟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

“认……认识。”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我俩是……初中同学。”

李正明的眉头挑了一下。他看了看我,我没什么表情。他又看了看赵伟,赵伟那副样子——灰白的脸、额头的汗、哆嗦的嘴唇、僵硬的肩——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又软又皱。

李正明当县长这几年,什么场面没经过。他一看赵伟那副模样,再一看我这身打扮,心里大概已经把前因后果拼出了七八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乡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周主任回老家,没跟地方上说,是怕麻烦。你要是知道周主任回来,怎么不跟我汇报一声?”

赵伟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开口了:“李县长,不怪他。我回来赶个集,没必要惊动谁。”

李正明立刻转向我,脸上的冷意收了起来,换成了恭敬:“周主任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没提前掌握情况。”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压在了赵伟头上。没提前掌握情况——谁没提前掌握情况?他李正明没掌握,是因为没人告诉他。谁该告诉他?赵伟。赵伟知道了周主任回来,却没跟县长汇报,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在体制里待过的人都清楚。

赵伟显然也听懂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几下,两条腿开始微微发颤,裤管底下的膝盖能看出在打抖。

“李县长,我……我不知道……”他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但说到一半又卡住了。他能说什么?不知道周建峰是什么身份?他确实不知道。可问题是,他不知道的原因是什么?是他眼拙,是他势利,是他看见老同学穿着一身布衣就默认对方是落魄穷酸,连问都没好好问一句。

李正明没理他,转回头看着我,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周主任,您看,这都碰上了,要不我陪您在镇上转转?中午在镇里吃个便饭,我让食堂安排——”

“不用了。”我抬了抬手,“我说了,就是回来赶集。李县长你忙你的工作。”

李正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我态度坚决,便不再坚持。他沉默了一瞬,忽然想起了什么,朝身后那辆黑色轿车招了招手。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夹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秘书。

“小刘,把车上的水拿两瓶来。”李正明吩咐完,又转向我,压低声音,“周主任,那我就不打扰您休假了。您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点了点头。

秘书小跑着拿来两瓶水,李正明接过来,双手递给我。我接了一瓶,说够了。

李正明看了看我手里的矿泉水瓶,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灰夹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周主任,您这休假,穿得也太朴素了。下次回来,您提前说一声,我安排人——”

“不用。”我笑了笑,这回是真觉得有点好笑,“李县长,我又不是来检查工作的。你忙你的,我走了。”

说完,我朝赵伟那边看了一眼。

赵伟还杵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又被冻住了,灰白的脸上一层油汗,衬衫领口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他的目光散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见我看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我的名字,又像是想叫别的什么称呼,但什么也没叫出来。

我没跟他说话。拎着那瓶矿泉水,转身往镇口的老石桥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李正明压低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冷峻:“赵乡长,你跟我来一下。”

再后面的话我就听不清了,被集市上的嘈杂声淹没了。修车铺那个伙计还在拿扳手愣着,下棋的老头们已经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声音最大的那个说“我滴个乖乖,那是乡长的同学?县长给他敬礼?”

我过了老石桥,走上土路,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了,晒得路两边的玉米茬子地泛着白光。手里的矿泉水瓶壁上凝了一层水雾,凉丝丝的。

走出大约半里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李正明发来的消息。

“周主任,实在抱歉,是我工作没做好。赵伟那边我会严肃处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拇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依法依规办就行。别为难他。”

发完,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往村里走。路边的柿子树上,几只麻雀在啄食熟透了的软柿子,啄几口就抬头叫两声。远处的村子炊烟升起来了,灰白色的烟柱在蓝汪汪的天底下直直地往上飘。

我妈大概又在灶房里忙活了。

我加快了步子,手里的矿泉水还攥着,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缝往下淌,凉凉的。

第四章【心存侥幸,嘴硬撑场面自欺】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蹲在院门口那棵枣树底下择第二把韭菜,旁边竹筐里已经码了满满一筐,绿油油的。她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手里的韭菜抖了抖,几片黄叶子掉在地上。

“咋回来了?不是说中午不回来吃?”

“事办完了。”我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在窗台上,搬了个小板凳在她对面坐下,帮她择。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一辈子不问事,我爹在的时候她听我爹的,我爹走了她听我的。我说什么她信什么,从不刨根问底。这一点,像她这个岁数的农村老太太里,少见。

择完韭菜,我妈去灶房和面,我坐在堂屋里歇着。窗外头那棵枣树上,上午那几只麻雀又回来了,在枝头上跳来跳去,把干枯的枣叶踩得簌簌往下掉。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赵伟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接了。

“建峰——”电话那头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着,干涩、发紧,和昨天那个在集市上背着手昂着头、一口一个“我赵乡长”的人判若两人,“你在哪?回村了?”

“嗯。”

“我——”他卡了一下,电话那头有风声,呼呼的,他像是在走路,步子很急,“我能过来找你吗?就现在。”

我没立刻应声。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很重,粗粗地喷在话筒上,像是爬了几层楼没喘匀。

“建峰,”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我从来没在这个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接近于求恳,但尾音还硬撑着往上翘,“咱俩聊聊。就咱俩。”

“你来吧。”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来:“谁要来?”

“赵伟,我初中同学。”

“赵伟?”我妈想了想,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些,“是镇上老赵家那个小子?他爹在粮站上班的那个?”

“嗯。”

“他不是当乡长了吗?”我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敬畏,但更多是困惑,“他来找你干啥?”

“不知道。来了再说。”

我妈没再问,转身回了灶房,面盆在灶台上磕了一下,闷闷地响。

我把堂屋的方桌擦了擦,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又烧了壶水,找了两个玻璃杯放在桌上。茶叶罐里还剩小半罐茉莉花茶,是我上次回来带的,我妈一个人不舍得喝,茶罐口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院门外传来停车声,然后是关车门的闷响,再然后是皮鞋踩在泥土路面上的脚步声,又急又碎,和昨天在集市上那种咔咔响的、不紧不慢的步子完全不同。

我推开堂屋门走出去。赵伟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他一只手提着两个红色塑料袋,一个鼓鼓囊囊,看着像是装了烟酒之类的东西;另一只手拎着一箱牛奶,金典的,箱子底下压着一袋水果,苹果和香蕉从袋口露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衬衫领口敞着,背头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油汗被风吹得干了,留下一道道发白的汗渍印子。裤腿上沾了几个泥点,棕色的皮鞋面上也蹭了一道灰。整个人像刚从什么慌乱的境地里跑出来,连收拾自己的功夫都没有。

“建峰。”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哑着,嘴角往上一扯,想挤出个笑来,但那笑在脸上晃了晃又掉下去了。

“进来吧。”我侧了侧身。

他迈步进了院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四处看了看。老枣树、白菜垄、东墙根的鸡窝、堂屋门口裂了缝的水泥台阶。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面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像是更加困惑了——这个院子,这些陈设,和他想象中的“周主任老家”对不上。

他大约以为,一个能让县长立正敬礼的人,老家院子至少得是个体面的砖瓦房,或者翻修过的二层小楼。可他眼前看到的,和他昨天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件灰夹克、那双旧运动鞋,是一致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甚至有些寒酸的农村景象。

“坐。”我指了指院子里的椅子。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绷得直直的,屁股只挨着椅面一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搁膝盖上嫌多余,垂着又不得劲,最后十指交叉攥在一起,搁在桌沿上。

我坐在他对面,倒了杯茶推过去。

“喝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茉莉花茶,几片干花瓣在热水里打着旋慢慢舒展开来。他端起杯子,手有点抖,茶水在杯口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赶紧放下,用袖子去擦。

“不用擦。”我说。

他的手缩回去,重新攥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嗓子还是哑的,但比电话里好了些。

“建峰,今天的事……我……”

他起个头就卡住了。像是排练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全散了。他低着头看桌面,目光在茶杯和桌子缝之间来回游移,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我没想到。”他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我是真没想到。李县长对你那个态度……你到底是什么级别,我也不问了,我知道我不该问。”

他说“不该问”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惶恐,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像是受了惊吓之后的茫然。

我没接话,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攒够了勇气似的,声音抬高了些:“建峰,我今天早上在集上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从小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其实心里没啥。我就是觉得你这么多年在外面,我作为老同学,想拉你一把——”

“拉我一把?”我看着他。

他噎了一下。

“就是……就是……”他支吾了两句,声音又低下去,“我知道我说得不对,我给你道歉。你看咱俩从小一块长大,我不能因为这么点事——”

“赵伟,”我打断他,“你觉得这是‘这么点事’?”

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看着他。阳光从枣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碎碎的光斑。他的脸比昨天在集上瘦了一圈似的,颧骨那块的肉往下塌着,眼窝里陷进去,眼珠子在那里面慌乱地转来转去。

“你今天来,是因为李正明跟你说了什么。”我说,语气很平,“对吧。”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不是——”

“李正明跟你说了我是谁,或者大概说了我是哪个层面的。”我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你现在过来,是怕我因为昨天的事跟你计较。你心里头想的是,赶紧来道个歉,把这个事抹过去,以后还当你的乡长,还在这地面上说了算。”

赵伟的脸上彻底挂不住了,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在膝盖上攥得指关节发白。

“建峰,你真误会我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戳破之后的恼羞,“我来找你,是因为咱俩是同学,是发小。我赵伟再混蛋,也知道好歹。我今天做得不对,我认。可你也不能把我想得那么——”

“那么什么?”

“那么……”他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放下茶杯,看着院墙外面那几棵远处的柿子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远远看去像一盏盏小灯笼。几只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啄食那些熟透了的果肉。

“赵伟,”我收回目光,看着他,“你昨天在集市上,当着半条街的人,让我下不来台。今天早上你在路上,又拿话敲打我。这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跑来道歉。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就是一个在外面混得不好的普通同学,你今天还会来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他脸上。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眶下面那两块肉绷得紧紧的,整个人从椅子面上弹起来半寸,又坐了回去。

“我会。”他说,但声音虚得很,自己都不信。

“你不会。”我说,“你会在心里给自己找个理由——‘周建峰这个人不懂变通,不值得帮’,然后该干嘛干嘛。昨天那顿饭,你叫我去,不是叙旧,是让我看你赵乡长多威风。”

赵伟彻底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去,两只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灶房里我妈在揉面,面盆碰着灶台的闷响一阵一阵传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这回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建峰,你说得对。”他抬起头,脸上那种强撑出来的笑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懊悔,有难堪,有恐慌,还有一点像是被剥了皮之后的赤裸裸的无措,“我这两天做的这些事,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就是……就是觉得你穿成那样回来,我以为你在外面过得不好,我想显摆显摆。我是有这个心思,我认。”

他说着,忽然苦笑了一声,那笑又短又涩,像咬了一口生柿子。

“可我没想到,显摆到头来是把自己给埋了。”

我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凉了,茉莉花的香气淡下去,剩一点涩涩的尾调留在舌根。

赵伟看着我,见我不说话,脸上的惶恐又浮上来。他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又搁回桌面上,往我这边挪了两寸。

“建峰,我今天来,是真的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不管你怎么看我,不管以后怎么样,这一声对不起,我得当面说。”他顿了顿,嗓子紧了紧,“你要是想追究,我认。你要是不追究,我……我记你一辈子好。”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眶那圈红了,但硬撑着没让什么东西掉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期中考试,赵伟抄我答案被老师发现了,老师把他叫到讲台前面罚站,他站在那儿,全班都看着,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下了课他跟我说,建峰,对不起,连累你了。那时候他的眼睛很干净,认错就是认错,没有别的。

现在的赵伟站在我面前,认错的时候眼眶也红,可那红里面裹着的东西太多了——怕丢官,怕丢面子,怕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塌了。这些怕,把他的认错泡得发胀,分不清哪句是真心,哪句是为自己开脱。

但我不想跟他计较这些。计较不过来,也没意思。

“赵伟,”我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些,“你今天能来,能把这话说出来,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那点红还没褪,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昨天回来,本来就没打算惊动任何人。”我继续说,“我就想安安静静看看我妈,赶个集,过两天就回市里了。你当你的乡长,我上我的班,咱俩各过各的日子。这事翻篇,你不用再琢磨。”

赵伟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感激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太轻了,最后只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闷闷的:“建峰,谢了。”

我没应这个谢字,站起来,把凉了的茶水倒进旁边的韭菜筐里,又给他续了杯热的。

“中午在这吃吧。”我说,“我妈擀面条。”

赵伟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回镇上吃就行,不麻烦婶子——”

“不麻烦。”我打断他,“我妈擀的面条好吃。”

他还想推辞,堂屋门从里面推开了,我妈端着个搪瓷盆出来,里面是切好的手擀面,宽窄匀称,撒了薄薄一层面粉防粘。她看了赵伟一眼,脸上皱纹舒展开来。

“伟伟来了?留下吃饭,婶子多擀了点。”

赵伟站起来,叫了声“婶子”,声音有点发紧,腰也比刚才弯了些。我妈没理他那些弯弯绕绕,把面盆往桌上一搁,又回灶房炒臊子去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响起来,猪油的香味很快飘了满院子。

赵伟重新坐下来,这回屁股挨实了椅子面,肩膀也松了些。他端起那杯新续的茶,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花瓣,喝了一小口。

“婶子身体看着还行。”他找话。

“还行,就是腰不好。”

“回头我让镇卫生院的大夫过来看看,给开点膏药——”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大概是想起来面前坐的是谁,这种小恩小惠的话说出去显得太轻飘了。他尴尬地抿了抿嘴。

我没接茬。阳光从枣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在方桌上铺了一层碎金似的光斑。灶房里我妈在哼一段小曲,调子不成句,断断续续的,是她心情好的时候才有的动静。

赵伟端着茶杯,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东墙根那几垄白菜上。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平静了些,但眼底还沉着一点散不去的阴翳。

面条端上来了,我妈用大搪瓷碗盛的,白面条上盖着一层红油臊子,肉丁、豆腐丁、胡萝卜丁、木耳丁,炒得油亮亮的,顶上撒了一把碎韭菜叶。赵伟接过碗,道了谢,埋头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端着碗发了会呆,然后低声说了句:“婶子的面,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给我也盛了一大碗。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面,枣树上偶尔落下一片黄叶,飘飘悠悠地掉在桌面上。赵伟吃得很慢,筷子夹起面条又放下,像是心里还压着什么事,吃不踏实。

吃完面,赵伟帮着收了碗筷,我妈不让,他还是抢着端进了灶房。出来后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嘴唇动了动。

“建峰,那我……先走了。镇上有事。”

我送他到院门口。他站在枣树底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点了下头,转身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白色越野就停在村口的土路上,车身落了一层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往后倒了倒,调了个头,往镇上方向开走了。车尾扬起一阵黄尘,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尽头,才转身回院子。我妈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她隔着窗户说了一句:“伟伟这孩子,看着心事重得很。”

“嗯。”

“当官不容易。”

我没接话,搬了把椅子坐到枣树底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李正明的消息又来了。

“周主任,赵伟的事,我跟组织部那边碰了一下。他这两年工作浮于表面,群众反映不少,尤其是对待群众态度粗暴这一块,已经有几封信了。我们会按程序处理,您放心。”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两遍,拇指在屏幕上悬着。远处村口那头,有人赶着一群羊从土路上经过,羊叫声咩咩的,混着放羊老汉甩鞭子的脆响,穿过午后的空气飘过来。

赵伟这个人,坏吗?说不上。他就是让那点权力冲昏了头,迷了眼,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可那些被他粗暴对待过的普通群众呢?那些在他手里吃过亏的老实人呢?他们没地方发消息,没地方喊冤,只能把苦水咽进肚子里,看着赵乡长的背影在集市上越走越远。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枣树的影子在我脸上晃来晃去,秋风吹过院子,带起一阵干草和熟透的柿子的甜味。

下午三点多,手机又响了。赵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建峰,对不起。”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帮我妈把院子里晒的干菜收了。太阳偏西了,光线从西墙头照进来,把满院子的白菜染上一层金边。

李正明说得对,赵伟的问题不只是对我一个人的态度。他这两年在这地面上横着走,踩过的人、摆过的架子、耍过的威风,都该有人来收一收了。

但那些,就不归我管了。

第五章【群像哗然,全场看透井底格局】

那天傍晚,我妈出去串了个门回来,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手里攥着把邻居给的豆角,在灶房里转了两圈,终于开口了。

“村里有人在传,说镇上的赵伟被县长收拾了。”

我没抬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准备下面条。

“传得可快了,”我妈把豆角往案板上一搁,“东头你二婶子说的,她闺女在镇上开理发店,说晌午那会儿赵伟从镇政府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连司机都没叫,自己开着车走的。”

“嗯。”

我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她一辈子不管闲事,今天能跟我说这几句,已经是破了例。

晚上我睡得早。第二天起来,天阴着,云层压得低,空气里潮乎乎的,像是要下雨。我妈说今天镇上有集,我“嗯”了一声,吃过早饭又出了门。

过了老石桥,刚进镇口,就觉得气氛不对。

昨天那个在集市东头下棋的老头,今天没摆棋盘,倒是跟另外几个老头站在修车铺门口的房檐底下,正说得热火朝天。我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瘦高个的老头抬眼看了我一下,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另外几个立刻收了声,齐刷刷地扭头看我。

我没停步,沿着街继续往西走。

走到集市中段,昨天那个卖糖糕的老王正往棚子里搬东西,看见我,手一顿,糖糕篦子差点翻地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招呼,又像是不知道该叫啥,最后只讪讪地笑了一下。

再往前走,路过一个卖布的摊子,两个中年妇女一边扯布一边说话,声音不小,我不刻意听也往耳朵里钻。

“……就是那个穿灰夹克的?”

“看着不像啊,穿得比咱还不如呢。”

“你知道啥,越是大官越不显眼,电视上不都这么演?”

“那赵乡长这回可瞎了,我听我小叔子说,他昨天还当着半条街的人训人家呢……”

“嘘,别说了。”

两个人看见我走近,立刻闭了嘴,扭头假装挑布。我走过去,目光随便扫了一下摊子上的花布,那两人低着头,耳根子都红了。

越往前走,街面上的人看我的眼神越不对劲。有偷着瞟的,有低头交头接耳的,有假装看别处又忍不住回头看的。没有人上来搭话,但整个集市的空气像是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又紧又稠,搅得人浑身不自在。

走到集市西头那家卖农具的铺子门口,我停下来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新镰刀。铺子老板是个黑脸汉子,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烟差点掉嘴里,站起来想往里让,又觉得不妥,站在那里搓着手,最后憋出一句:“大哥,看镰刀?新打的,好钢。”

我拿下来一把看了看,刀口确实锃亮,钢火不错。

“多少钱?”

“您要的话,给个本钱就行,三十。”他报完价又赶紧补了一句,“您看着给,都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昨天也在集上,赵伟训我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叼着烟看热闹。今天认出了我,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还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我掏了三十块钱搁在柜台上,拿了镰刀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他长长地吐了口气的声音。

走到镇政府门口那条街的拐角处,远远看见镇政府那扇银灰色铁皮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一辆白色越野。那辆越野的车身还是脏的,昨天从村里回来没洗。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昨天见过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另一个没见过,四十来岁,方脸,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站姿很正,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神态都有些紧。

戴眼镜的那个先看见了我,脸色刷地变了一下,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那个方脸。方脸抬头看过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跟戴眼镜的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转身快步进了铁皮门。

我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没过去,拐进了旁边那条通往农家小院的巷子。

巷子口的小卖部门前,老板娘正往门口摆方便面和矿泉水,看见我,手里那箱方便面差点脱手。她稳住箱子,堆出一脸笑:“大哥,买点啥?”

“不买。”

我继续往巷子里走。巷子不深,拐个弯就到头了,农家小院的木牌子还挂在那里。我没进去,站在巷子拐角处,背靠着墙,从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串未读消息。

李正明发了两条。第一条是昨天下午的:“周主任,明天上午我在镇上有个人居环境整治的现场会,您要是有空,方便的话我过来向您汇报一下近期工作。”第二条是今天早上七点多的:“周主任,我到镇上了,您看什么时间方便?”

我没回。

再往下翻,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本地区号,就一行字:“周主任您好,我是镇党委书记陈德明,昨天不知道您回来,实在失礼,今天想当面给您赔个不是,您方便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巷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对话声。有人从巷口走过去,脚步很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然后脚步声又折回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压得极低:“是这家吗?”

“应该是,昨天赵乡长来的就是这。”这是那个戴眼镜的声音。

“敲门。”

我站在巷子拐角处没动,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农家小院门口的一部分。两个人影出现在院门口,正是镇政府门口那两位。方脸站在前面,抬手敲了敲门板,笃笃笃,三声。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戴眼镜的凑上来低声说:“是不是不在?”

方脸犹豫了一下,抬手准备再敲,我开口了。

“找我?”

两个人同时转身,脸上的表情像是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点名。方脸反应快些,两步跨过来,腰微微躬着,手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声音很稳但透着紧张:“您是周主任吧?我是陈德明,镇上的,昨天实在不知道您回来,没来及拜访,您千万别见怪。”

他身后的戴眼镜的连连点头,嘴巴张了张,没敢插话。

我看着陈德明。这个人比赵伟大十几岁,面相周正,说话不急不缓,姿态放得很低,但骨子里有一种训练有素的稳重。他大概在部队待过,转业到地方,干了有些年头了。

“陈书记,”我说,“我就是回来赶个集,不惊动你们。”

“是是是,”陈德明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周主任低调回乡,是我们的榜样。不过您回来了,我们要是不来拜见,那就是我们不懂规矩了。李县长昨天也交代了,让我一定要当面向您汇报一下镇上最近的工作。”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搬出了李正明,又把“汇报工作”的由头端了上来,让你不好一口回绝。

我沉默了两秒。戴眼镜的那个在这间隙偷偷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飞快地扫过,又赶紧收回去。

“行。”我说,“换个地方吧,别在这站着。”

陈德明脸上松了一瞬,立刻侧身让出路来,手往巷口方向虚虚一引:“去镇里坐坐?会议室都收拾好了——”

“不用。”我抬脚往巷子外面走,“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就行。”

陈德明跟上来,步子不敢迈太大,始终落后我半步。戴眼镜的跟在最后面,脚步碎碎的。走到巷口,那辆白色越野和另一辆黑色桑塔纳还停在镇政府门口,陈德明快走两步到桑塔纳旁边拉开车门,手挡着门框上沿。

“周主任,上车吧。”

我没上车,站在车旁边看了看。日头从云层里露出一角,白晃晃的,照在镇政府门口的水泥地上。门口那间门房的窗户后面,门房老头正探头往外看,嘴张得老大。

“赵伟呢?”我问。

陈德明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压了下去,但那一瞬间的不自然还是被我看见了。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赵伟同志在办公室,李县长那边昨天跟他谈完话之后,他一直在写检查。今天早上镇里开了个短会,李县长也参加了,要求班子成员对作风问题深刻反思。”

他说“赵伟同志”和“写检查”的时候,语气里刻意抹去了私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公事。但我听得出那底下的东西——赵伟这次栽了,而且栽得不轻。

“那走吧。”我上了车。

陈德明绕到另一侧坐进副驾驶,戴眼镜的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拐出镇政府门口那条街,往集市北边开。开了大约三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楼面贴着白瓷砖,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群众文化活动中心”。

“这是我们新弄的场地,平时人不多,安静。”陈德明下了车,引我上二楼。

二楼是个小会议室,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窗子朝南,能看见大半个镇子的屋顶,灰瓦连片,间或有几栋贴了瓷砖的小楼冒出来。

陈德明请我坐主位,我随手拉开一把靠窗的椅子坐了。他愣了一下,在侧边的位置坐下。戴眼镜的忙着倒茶,端了杯子放在我面前,手有点抖,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你也坐。”我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看陈德明,陈德明微微点了下头,他才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腰挺得笔直。

陈德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面前,但没有翻开。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周主任,先跟您道个歉。赵伟同志的事,我作为镇党委书记,负有领导责任。平时对他要求不够严,提醒不够多,导致他产生了脱离群众、忘本失德的苗头,昨天对您做出了非常失礼的举动,我们班子已经开会研究过了,接下来会根据李县长的指示和县里的统一安排,对赵伟同志的问题进行严肃处理。”

他说话条理清楚,用词精准,每个字的边界都卡得刚好,既表明态度,又不越权表态,一看就是在体制里浸润了多年的人。

我端起茶杯,揭开杯盖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茶是本地绿茶,叶片大,汤色黄绿,喝一口有点涩,但回甘还行。

“陈书记,”我放下杯子,“我回来是私事,本来不想惊动任何人。昨天的事,赵伟他确实做得不对,但怎么处理,那是你们县里镇上的事,按规矩来就行,不用专门跟我汇报。”

陈德明点着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话是这么说,但怎么可能不汇报”。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掂量我这句话的重量,然后换了个方向。

“周主任说得对,我们按规矩办。不过还有一件事,想跟您提一下。”他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的一行字,“赵伟同志这两年工作上的问题,其实不只是昨天这一件。之前就有群众反映,他在处理一些事务上简单粗暴,特别是对普通群众缺乏耐心,有时候态度比较蛮横。我们之前也收到过几封反映信,找他谈过话,但收效不大。”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下,像是在确认我听进去了。然后他继续往下说,语气不急不缓,但每句话都踩在点子上:“这次的事,对全镇干部也是个警醒。李县长昨天在短会上强调,要以此为契机,在全镇开展一次作风整顿,重点是群众观念、服务意识这一块。”

我听着,心里对这个陈德明有了点判断。这个人跟赵伟不一样。赵伟是得志便猖狂,把权力当资本;陈德明则是另一种基层干部——知道分寸,懂得进退,话说到什么程度、事办到什么火候,心里有杆秤。你说他多正直,不一定;但他至少知道什么线不能踩、什么风不能跟。

这种人,在基层能待得住,也能走得远。

“作风整顿是好事。”我说,“基层干部直接面对老百姓,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党和政府的形象。赵伟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你们能借这个机会抓一抓,是应该的。”

陈德明连连点头,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他身后的戴眼镜的也掏出个小本子,飞快地写着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你是?”

戴眼镜的立刻站起来,微微躬着身子:“周主任好,我是镇党政办的,姓吴,吴建波。”

“坐吧,不用站。”

他坐下了,但腰还是绷着。

我转向陈德明:“陈书记,我多问一句。赵伟这两年,在群众中的口碑到底怎么样?”

陈德明斟酌了两秒,回答得很谨慎:“有说好的,也有说不好的。说好的多是镇上一些做生意的、搞工程的,说他办事痛快、能协调。说不好的主要是普通群众,尤其是上了年纪的、没啥门路的,觉得他不好打交道,架子大。”

我点点头。这个评价跟我昨天亲眼看到的基本一致——对能给他带来好处的人,赵伟笑脸相迎;对普通老百姓,他眼皮都懒得抬。昨天那个拎着红色塑料袋找他的老陈,他态度多好;可对那些赶集的摊贩,他拿脚尖点人家的箱子,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陈书记,”我说,“我不干涉你们的具体工作。但有一点,基层干部,尤其是乡镇这一级的,天天跟老百姓面对面打交道,他们的作风怎么样,群众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个事,你们抓得越早越好。”

陈德明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响声。他记完,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周主任,中午您方便吗?镇上食堂有便饭,要不——”

“不了。”我站起来,“我还有事。”

陈德明赶紧跟着站起来,吴建波已经先一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我走出会议室,沿着楼梯往下走,陈德明在旁边陪着,脚步不急不缓地跟着我的节奏。

走到楼下大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书记,赵伟的事,你们按程序办。不用考虑我这边。”

陈德明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分,但很快又收住了。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力道适中,不轻不重。

“周主任放心,我们一定按规矩来。”

我松开手,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出了巷口,阳光从云层后面整个透出来了,白花花地晒着街面。集市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喇叭叫卖声,混着摩托车经过的突突声,热热闹闹的。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镇政府门口的时候,那扇铁皮门还是半开着,门房里换了一个人,年轻些,看见我立刻缩回窗户后面去了。院子里那辆白色越野还在,车身落了灰,阳光下显得灰蒙蒙的。

过了老石桥,走上土路,两边玉米茬子地里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给李正明回了一条消息。

“李县长,我在镇上碰见陈德明了。赵伟的事,你们按规矩办就行。我明天回市里,不用安排。”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村里走。身后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响动,回头看,是西边山头上翻上来一片乌云,沉甸甸地压着山脊线。要下雨了。

走得快了些,到村口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已经稀稀拉拉地砸下来了,打在土路上溅起小小的尘烟。我推开院门,我妈正忙着把院子里晾的干菜往屋里收,我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帮她把竹筛子端进灶房。

雨很快就下大了,哗哗地打在瓦檐上,水帘子从房檐垂下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洗得油绿发亮。我和我妈坐在堂屋里,她择韭菜,我翻那本老相册。

翻到其中一页,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了。照片上两个半大小子,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的是赵伟,矮的是我。站在学校操场那个破篮球架下面,赵伟咧着嘴笑,露着两颗大板牙,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那张照片拍完的第二年,我考上了市里的高中,赵伟复读了一年,去了省城的大专。从那以后,就再没一起照过相。

我妈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认出照片上的人,说了句:“伟伟小时候多好啊。”

“嗯。”我把相册合上,看着窗外的大雨。

雨声很大,哗哗地灌满了整个院子。远处村路上有摩托车经过,车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黄蒙蒙的光,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第六章【私谈点破,半生猖狂皆是笑话】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我推开堂屋门的时候,院子里一片水光。老枣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地上落了一层黄叶,泡在浅浅的水洼里。东墙根那几垄白菜喝饱了水,叶子支棱着,绿得发黑。空气里全是湿土和草木的气味,凉丝丝地往鼻子里钻。

我妈已经在灶房忙活了,柴火受了潮,灶膛里冒出的烟又浓又白,从灶房门口往外涌,在院子里扯出一道长长的烟带。她一边烧火一边咳嗽,我进去帮她把灶膛掏了掏,塞了两把干玉米皮进去,火苗子才重新蹿起来。

“今天走?”她问我,背对着我,手在锅台上忙活。

“下午走。上午去镇上再办点事。”

她没再说什么,往锅里添了把米,又切了两块红薯丢进去。粥在锅里慢慢翻滚着,咕嘟咕嘟响。

吃过早饭,我换了身衣裳。还是那件深灰夹克,换掉了昨天被雨溅了泥点的裤子。我妈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昨晚上她连夜给我装的干菜——晒的豆角丝、萝卜干、一小罐腌辣椒。

“给同事带点。”

我接过来,塞进帆布包里。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枣树底下,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我冲她摆了摆手,她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土路被雨泡了一夜,泥泞得很。我挑着路边的草皮走,鞋底还是粘了厚厚一层黄泥,走到老石桥上的时候,在桥栏杆上刮了两遍才刮干净。

进镇的时候快九点了。雨后的集市冷清得很,只有三五个摊子支着,卖菜的缩在塑料布搭的棚子里,菜叶子上全是水珠。街上没几个人,铺面大多半开着门,老板坐在门口发呆。

我往镇政府方向走。走到街角的时候,远远看见镇政府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我见过的李正明那台黑色轿车,另一辆是白色越野——赵伟的车。两辆车并排停在门口,车身被雨冲得干干净净。

铁皮门开着,门房里没人,窗户关着,玻璃后面黑洞洞的。

我正要走过去,铁皮门里忽然闪出一个人。是那个吴建波,戴眼镜的。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步子小跑着,皮鞋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差点打了个滑。

“周主任!”他到我面前站定,气还没喘匀,“您来了。李县长在上面,陈书记也在。赵伟……赵乡长也在。”

他说赵伟的时候,犹豫了半秒,像是在斟酌该怎么称呼。

“李县长让我在门口等着,说您要是来了,直接上去就行。二楼小会议室。”

我点了一下头,跟他进了铁皮门,穿过院子,上二楼。走廊不长,铺着白色瓷砖,墙壁刷了半截绿漆,是老式办公楼的样子。走到走廊尽头,吴建波紧走两步,敲了敲会议室的门,然后推开,侧身让我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墨绿色的台布,摆着几杯一次性纸杯泡的茶。李正明坐在桌子一端,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陈德明坐在侧边,手里也拿着笔。赵伟坐在桌子另一头,靠近门口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沓纸,看上去像是写满了字的检查。

三个人同时抬头。

李正明第一个站起来,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神情端正而恭敬:“周主任,您来了。坐。”

陈德明也站起来,朝我点了下头,跟着李正明一起等我落座。只有赵伟坐在原地没动,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里的东西比昨天在院子里更复杂——惶恐还在,但更深了,像是一条河,表面是慌,底下是怕。他的脸比昨天更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平时油光水滑的背头今天塌着,几缕头发垂在额前。

我拉开李正明对面的椅子坐下。李正明跟着坐下来,陈德明也坐了,赵伟这才像被解了穴似的,身子动了一下,但动作很僵硬,像关节里生了锈。

李正明先开口。他翻开笔记本,语气不快不慢,汇报了镇上这两天开展作风整顿的情况,又说了几件具体的信访件处理进度。陈德明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提前对过口径。

我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余光里,赵伟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攥着,指关节发白。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比正常大,像是在压着什么。

李正明汇报完,合上笔记本,看了赵伟一眼。

“赵伟同志,你有什么要跟周主任说的?”

赵伟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先扫过李正明,又扫过陈德明,最后落在我脸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沓写满字的检查,又抬起头,喉结上下滚了滚。

“周主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东西,“我……我认真反思了这两天的事。我不该那么对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说到一半,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使劲咽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这回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他拼命压着但还是漏出来的颤。

“李县长和陈书记跟我谈了,我才知道,你……”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飞快地掠过,又垂下去,“你在市里的岗位有多重要。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我赵伟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乡镇的小乡长,手里那点权,连芝麻粒都算不上,我凭什么在你面前摆架子。”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以前觉得自己了不起,管着几万人的吃喝拉撒,走到哪儿都有人喊我赵乡长。可现在我知道了,我那点权力,出了这个镇,出了这个县,什么都不算。我在你面前摆的那些谱,说的那些话,现在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他说完,头彻底低下去,下巴几乎顶着胸口。那沓检查被他攥着,纸边都揉皱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李正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话语权留给了我。

我看着赵伟。这个人在我面前低着头,弓着背,整个人比昨天在院子里矮了一截。他说的话,有真心的成分,也有被吓出来的成分。但无论哪一种,他现在这副样子,和前天在集市上背着手、昂着头、拿脚尖点人家纸箱子的那个赵乡长,确实是两个人了。

“赵伟,”我开口,语气平常,“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有多少是因为想明白了,有多少是因为怕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猛地抬头,嘴张了张。

我抬手止住他,继续说:“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认错。你的问题,是你和这镇上的老百姓之间的事。你在这干了几年,对待群众什么态度,你自己有数。李县长和陈书记也都清楚。”

赵伟的脸色白了一层。

“你写的那份检查,”我指了指他面前那沓纸,“别写给我看。回头看看你这两年在这镇上都干了些什么,对着那些被你凶过、被你冷脸过的老百姓,你该怎么交代。”

赵伟的嘴唇抖了抖,眼眶那圈又红了,但这次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下巴磕在胸口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李正明适时地接过了话头。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面上:“赵伟同志,周主任的话你要听进去。下一步,镇里会按照县里的统一部署,对你反映出来的问题进行核查处理。该整改的整改,该谈话的谈话,该处理的处理。你要端正态度,积极配合。”

赵伟又点了一下头,这回动作比刚才稳了些。

陈德明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赵伟同志,你先回去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相关的安排,镇里这两天会通知你。”

赵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站定,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正明和陈德明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拿起那沓检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们站了一瞬。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深吸气,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皮鞋声,一步一步往楼梯口去,比从前慢了很多,也轻了很多,像是鞋底磨平了似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李正明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像是刚才那段插曲没发生过一样,语气恢复了正常:“周主任,还有几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一个是镇上那条河沟的整治,上次您经过的时候也看到了,水质不太好……”

他讲了大约十来分钟,关于河沟整治、路面修补、还有两个村的自来水改造。我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陈德明在旁边记着。

讲完这些,李正明合上本子,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我,像是有什么话在嘴里转了几圈,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周主任,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提。赵伟这个人,工作能力还是有的,前两年招商引资、项目落地都干得不错。就是这两年,随着手头权力大了,慢慢就有些飘。我们也有责任,平时敲打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您看,这个事,处理到什么程度合适?”

我没立刻回答。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带着点纸杯的涩味。窗外有只麻雀停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面看了看,又扑棱翅膀飞走了。

“李县长,”我放下纸杯,“这话你不该问我。该怎么处理,你们按规矩办。我说了,我不干涉。”

李正明点了点头,但脸上那种“话虽如此”的表情还在。他沉默了一瞬,又开口,这回声音放低了些。

“明白。我也就是跟您通个气。赵伟的问题,县里这边会有一个统一的处理意见。该调整的调整,该处分的处分,不会姑息。”

我站起来,把帆布包拎上。李正明和陈德明跟着站起来。

“周主任,中午吃过饭再走?”陈德明试探着问。

“不了,下午的车。”

李正明赶紧说:“我安排车送您——”

“不用。”我摆了摆手,“我自己走。”

我出了会议室,李正明和陈德明送到楼梯口,我让他们留步。下了楼,穿过院子,从铁皮门走出去。门口那两辆车还停着,白色越野的车身上,雨珠还没干透,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沿着街往镇口走。雨后的小镇空气清新,远处的山清晰得很,墨绿的轮廓上浮着几缕薄云。集市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摊贩们把棚子上的水抖掉,重新码货,叫卖声又响起来了。

走到集市中段,经过老王家的糖糕摊子。老王正在往锅里下剂子,油锅滋滋地响。他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冲我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声。

我也点了下头,没停步,继续走。

过了老石桥,土路比早上干了些,被太阳晒出一层硬壳。我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身后有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地由远及近。我往路边让了让,摩托车却在我身边慢了下来。

我扭头一看,骑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件旧迷彩服,车后座绑着个工具箱。他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是周家那小子吧?建峰?”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国字脸,皮肤黝黑,眼角皱纹很深。

“张军?”我想起来了,小学同学,和张军一个村的。

“嘿,还真是你!”张军把摩托车停稳,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多少年没见了。听说你在市里上班?赵伟那小子前天在集上熊你的事,都传遍了。我就说嘛,建峰从小就是咱们班脑子最灵的,怎么可能混得差。”

他说话嗓门大,笑声也大,摩托车排气管突突地响着。

我笑了笑:“你这些年咋样?”

“还能咋样,跑运输,给人拉拉货,混口饭吃。”他拍了拍车后座上的工具箱,“比不得你们当干部的。不过话说回来,赵伟那小子我早就看不惯了,上回我找他盖个章,跑了三趟,每次都说不在,后来我托人送了条烟才办下来。你说这叫什么事。”

他说着,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收了。

“行了,不耽误你了。回头有空来家里坐,我媳妇烙的饼比镇上卖的好吃。”他重新发动摩托车,朝我摆了下手,突突突地开走了。车后留下一道淡淡的青烟,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道烟散尽,才继续走。

下午两点半的中巴车,我一点半到了镇口等。车来了,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晃悠悠地驶过老石桥,经过集市那条街,往镇外开去。

经过镇政府门口的时候,我往那扇铁皮门看了一眼。门关着,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歪脖子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

车子拐上公路,加速,镇子很快被甩在身后,变成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屋顶。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树上的黄叶被风卷下来,打着旋落在路面上。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天的事——集市上赵伟的嚣张,县长的敬礼,他后来慌慌张张跑来认错,今天在会议室里低着头念检查的样子。三天,从天上掉到地下,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车子颠了一下,我睁开眼,窗外是大片收割完的田野,远处有农人在烧秸秆,白烟从田埂上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赵伟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建峰,一路平安。我记住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座椅上继续看窗外的田野。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发动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催得人犯困。

夕阳开始往西边沉了,橘红色的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把座椅和过道染成暖融融的色。车子驶过一个又一个村庄,路边的杨树渐渐稀疏,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暮色中慢慢清晰起来。

我闭上眼睛,睡了。

第七章【真相落地,卑微姿态彻底露怯】

回到市里是当天傍晚。

中巴车驶进市客运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站前广场上亮着灯,出租车排成一溜,司机们在车门口吆喝着拉客。我背着帆布包出了站,没叫车,沿着解放路走了几百米到公交站台,坐了三站,在一个老小区门口下了车。

这是我现在的住处,一个九十年代的单位房改房,两室一厅,不大,但也够住。平时工作忙,回来就是睡觉,周末偶尔自己开火煮个面。客厅茶几上还放着上周没翻完的报纸,厨房水槽里扣着一个泡面碗。

我把帆布包搁在沙发上,我妈塞的那些干菜和腌辣椒拿出来放进冰箱,然后烧了壶水,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浑身的乏劲才真正泛上来。这三天在老家,睡硬板床、干农活、走泥路,身体累,但心里不累。回到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反而觉得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了肩膀上。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两条未接来电。

一条是李正明的,一条是办公室的座机号。我先给办公室回了过去,值班的小刘接的,说明天上午九点有个碰头会,材料已经发到邮箱了,问我有没有要调整的。我说没有,按原计划准备就行。小刘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周主任,上周那个专项检查的反馈意见下来了,有几条涉及基层作风的问题,您要不要提前看一下?”

“发我邮箱。”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手机。李正明没有再打来,只发了一条消息:“周主任,到家了吗?今天跟您汇报的几件事,我会盯着落实。另外赵伟那边,今天下午他已经把工作交接了,镇里安排他暂停履行乡长职务,配合组织调查。”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暂停履行乡长职务,配合组织调查——这意味着赵伟的仕途基本到头了。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严重的经济问题,就凭“作风粗暴、脱离群众”这一条,在体制内的上升通道也彻底堵死了。以后最多就是调到一个闲职上挂着,熬到退休。对于一个三十来岁就当上乡长、心气高得很的人来说,这比直接处分还难受。

但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

第二天上午的碰头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会上传达了省里的几个新精神,又讨论了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散会之后,我回到办公室,打开邮箱,看到了李正明提到的那个专项检查反馈意见。

里面有一段,是某县某镇的群众反映,说当地乡长在办理宅基地审批、低保评定等事项时,对群众态度恶劣、吃拿卡要,有村民跑了十几趟都没办下来。反映人没有署名,但留了联系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这一条单独复制出来,发给了李正明。

“李县长,你对照看一下,如果情况属实,按规矩处理。”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李正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主任,您发的我看了。”他的声音比在镇上见面时更正式,但能听出一点紧,“这个反映件我这边之前没掌握,回去我马上安排人核实。如果确实是赵伟的问题,我们一并纳入这次作风整顿。”

“嗯。”我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笔,“李县长,我多说一句。基层干部的问题,往小了说是个人作风,往大了说是影响党和政府在群众心里的形象。你们县里这次抓作风整顿,方向是对的,但不要走过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李正明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沉了一分:“周主任放心,我亲自盯着。”

挂了电话,我继续处理手头积压的几份文件。一直到中午,才得空去食堂吃了碗面。下午又开了个协调会,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回到办公室,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同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区号。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我接了。

“建峰?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没睡好,“赵伟。”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我打你之前那个号,打了两遍你没接,我以为你不方便。”他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挂。”

电话那头传来风声,呼呼的,他好像在外面,在一个空旷的地方。

“我今天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了,钥匙交了。陈书记跟我谈了,说县里初步意见是让我先去县里一个事业单位报到,降半级使用,具体岗位过两天定。”他停顿了一下,风声更大了,灌进听筒里呼呼地响,“我干这乡长干了三年多,一直觉得自己干得不错。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抽屉里翻出来一沓子群众反映件,有十几封,都是这三年里攒的,有的连拆都没拆。”

他又停顿了。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粗重,像是把什么东西硬往里咽。

“建峰,我不该给你打这个电话。我知道你不缺我这一声对不起。可我不打这个电话,我这心里过不去。”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声盖住,“你说的对,我那个检查,不该写给你看。我该去给那些被我凶过的人看。”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楼下院子里有几棵树,叶子快落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在风里晃着。远处是市区的天际线,灰蒙蒙的楼群一层叠一层,往远处铺开。

“赵伟,”我开口,声音不高,“行了,我知道了。你好自为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伟的声音传过来,这回比刚才清楚了些,哑里带着一种像是卸了重担之后被掏空了的疲惫。

“建峰,我最后说一句。你那天在我办公室说的那番话,我记下了。你让我对着那些老百姓交代,我现在还做不到,我没那个脸。但我会把这个事想明白的。”

我没接话。

“挂了。”他说完这两个字,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响,然后就断了。

我站在窗前,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院子。有个年轻人夹着文件夹快步走过,边走边打电话,声音飘上来,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远处有车喇叭响了两声,被楼群挡着,闷闷的。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上班、开会、看文件、批报告,和之前没有任何分别。老家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散开之后,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周末的时候,我妈打了个电话来。她很少主动打电话,一般都是我打回去。接起来,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先问了几句吃饭穿衣的话,然后才吞吞吐吐地提到了正事。

“村里这两天又在传赵伟的事。说他被撤了。”

“嗯。”

“他爹前天来村里走亲戚,在村口碰见我,没说话,低着头过去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老赵头以前在粮站上班的时候,多精神一个人,现在腰也弯了,头发全白了。”

我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我妈喘气的声音。

“建峰,”她忽然叫我名字,语气认真了些,“你跟妈说实话,赵伟这事,是不是你——”

“不是。”我打断她,“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好。妈就是问问。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

又说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画面切来切去,声音嗡嗡的。我拿起遥控器关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又过了几天,李正明发来一条消息,说赵伟的岗位已经定了,县里一个正股级的事业单位,做一般科员。没有处分,但降了级,没了实职。李正明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周主任,这次的事,对我们县里触动很大。作风整顿已经全面铺开了,我亲自牵头。”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转眼到了十月底。有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手机响了,是我妈。她的声音比平时急,又压着,像是怕人听见。

“建峰,赵伟来咱家了。”

我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什么时候?”

“刚走。提了两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一兜子药,说是给治腰的。他坐了一会儿,问了你的事,我说你上班忙。他就没多问,坐了十来分钟就走了。”我妈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困惑,“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半天,看着那棵枣树发呆。我叫他,他才醒过来似的,冲我点了下头就走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婶子,打扰了’。别的没说。”

我握着手机,眼前浮现出那个画面——赵伟一个人站在老枣树底下,提着东西,看着那棵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的树。秋天的枣子早就打完了,剩一树黄叶,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建峰,”我妈又叫了我一声,“你说他这是……”

“没事,妈。他来就来吧。他给的东西你收着用就行。”

我妈应了一声,又念叨了几句天冷了多穿衣服,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材料。桌上摊着一份关于基层治理的文件,我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页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坚持大抓基层的鲜明导向,推动干部下沉一线,切实解决群众急难愁盼问题。”

我看了两遍,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大把大把地往下掉,扑在玻璃窗上,又被风卷走,在空中打着旋往远处飘。办公室里暖气还没来,坐着有些凉。我起身接了杯热水,回到桌前坐下,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办公室通知,说下周一市里有个基层治理工作推进会,让我准备一个发言提纲,重点是基层干部作风问题。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摊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几个字。

“在乡镇。”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在集市。在那些被我们忽略的角落里。”

写完,合上本子。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暮色从楼群缝隙里漫出来,一点一点把城市染成灰蓝色。远处有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第八章【势利反噬,仕途崩塌悔无可追】

市里的基层治理工作推进会在十一月中旬召开。地点在市委党校大礼堂,参会的有各县区分管领导、各乡镇党委书记,加上市直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坐了满满一礼堂。

我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席卡和发言材料。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灯光打下去,能看清前排那些熟悉的面孔——各县区的书记、县长,有几个以前在党校一起学习过,有几个在项目调度会上打过交道。我的目光扫过其中一排,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李正明。他坐在靠中间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笔记本摊在面前,手里攥着笔。

会议前半段是几个县区做经验交流,后半段是工作部署。轮到我发言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下来。

我没用准备好的稿子。把话筒拉近了些,看了一眼台下那些面孔,开口了。

“我今天不讲面上的工作,讲一件具体的事。”

台下有人微微抬起头。在这种场合,脱稿讲具体案例,不常见。

“上个月我休假回老家赶集。穿了一身便装,没通知任何人。在集市上碰见一个基层干部,是我初中同学,现在在乡镇当乡长。他看我穿得普通,以为我在外面混得不好,当着半条街的人摆官威、耍架子,言语刻薄,极尽势利。”

礼堂里更安静了。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抬头看我。前排几个市里的领导也侧了侧身,目光转过来。

“后来县长来了,认出了我,当众敬了个礼。那个乡长当场就傻了。后面的事我不细说了,大家能想到。”

我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李正明坐在那里,脸色平静,但攥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讲这件事,不是要追究谁。那个乡长后来被停了职,降了级,组织上已经处理了。我想说的是——为什么一个乡镇干部,看见老百姓穿得普通、看着没来头,就敢当面摆架子、耍威风?为什么他的第一反应是踩,而不是问?”

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从各个方向传来。

“因为他习惯了。他习惯了对普通群众不客气,习惯了把权力当成看人下菜碟的工具。在他眼里,人是分三六九等的。有来头的,笑脸相迎;没来头的,拿脚踢开。这种作风,不是一天养成的,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慢了些语速。

“我们在座的,都是做基层工作的。基层干部什么样,老百姓就怎么看我们党和政府。那个乡长在集市上那一幕,如果我不是我,是一个真的在外面打工的普通中年人,被他当众训斥、百般刁难,那个中年人心里会怎么想?他回到家,跟老婆孩子怎么说?跟邻居怎么说?”

礼堂里没人出声。

“他不会去纪委反映,不会去信访局投诉,他只会把这份委屈咽下去。但咽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会变成一句话——‘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我们辛辛苦苦干再多工作、修再多路、搞再多项目,架不住这样的干部在群众面前甩一次脸子。”

我停了停,看着台下那些面孔。有人在点头,有人低着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我说完了。具体的工作部署,材料里都有。”

我合上话筒,往后靠了靠。礼堂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从前排开始,很快铺满了整个礼堂,比前面任何一次发言都响。

散会之后,不少人来跟我握手。有几个县委书记特意走过来,说“周主任讲得好,基层确实有这个风气”。我一一应了,没多停留。

李正明是最后几个走过来的。他手里夹着笔记本,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周主任,您今天讲的那个例子……”

“没点名。”我说。

“我知道。”他点了下头,嘴唇抿了抿,“赵伟那边,县里已经定了,调县农机站,降为一般科员。没有处分,但实职没了。”

“嗯。”我把发言材料收进公文包,抬头看了他一眼,“李县长,你们县那个作风整顿,抓得怎么样?”

“铺开了。全县乡镇都开了民主生活会,我让纪委和组织部联合下去督导。有几件群众反映强烈的问题,正在一个一个核实。”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赵伟的事之后,全县乡镇干部都紧张了。有好几个主动来找我汇报思想,说以前觉得对老百姓凶两句没什么,现在才知道后果。”

我点了点头。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李正明跟进来。电梯门关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李县长,”我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往下降,“赵伟这个人,能力有,就是心态出了问题。你刚才说他调农机站,降为科员,那他就还是体制内的人。你找机会跟他谈一次,让他把心沉下来。基层有很多事可做,不一定要当领导才能干事。”

李正明侧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个。他沉默了一瞬,重重地点了下头:“明白。我亲自找他谈。”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来。李正明跟在后面,到大厅门口,我让他留步,自己出了党校大门。

外面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外套上很快就洇湿了一片。我撑开随身带的伞,沿着人行道往停车场走。雨不大,但风冷,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满街乱飞。

刚走到停车场入口,手机震了。我掏出来看,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干涩、发紧,但比前两次稳了一些。

“建峰,我是赵伟。”

我把伞往边上偏了偏,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

“你开会的事,有人跟我说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你在台上讲的那个例子……我猜到了。”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把什么压在胸口的东西放了一点点出来。

“我现在在县农机站上班,每天骑电动车去,路上要二十分钟。经过镇上那个集市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看。”他顿了顿,“以前我坐在车里经过,看都不看一眼。现在骑电动车,风呼呼地吹,集上那些摊贩的脸,我看得清清楚楚。”

风从话筒里灌进来,呼呼的,混着他说话的声音。

“建峰,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我前天在集上,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路边卖菜,蹲了一上午,一捆菜都没卖出去。我走过去,把他那几捆菜全买了。老头不认识我,一个劲说谢谢。”

他停下来,似乎在等我说什么。我没开口。

“我知道这事太小了,不值一提。可我做完了,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比我在台上讲话、在办公室批文件,心里踏实。”他的声音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那检查不该写给你看。我现在每天骑车经过那些村子,看见那些以前被我凶过的老百姓,我就想,我欠他们的,慢慢还吧。”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阵。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行了,”他忽然像是醒过来一样,声音抬高了些,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忙吧。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赵伟,”我开口,这是他打来之后我第一次说话,“路还长,慢慢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松了一点的酸涩。

“哎。知道了。”

电话断了。我站在梧桐树下,把手机装回兜里,看着雨丝从树叶缝隙间落下来,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水花。停车场里车进车出,喇叭声、发动机声混成一片,和电话里那个骑电动车经过集市的男人,好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我撑着伞往停车场走,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发动,雨刮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开又合上,刮开又合上。出了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在雨幕里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李正明发来的消息。

“周主任,刚跟赵伟通了电话。他说您给了他一句话,他记住了。我下周找他当面谈。”

我单手回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专心开车。雨越下越大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里,楼群和灯光都模糊成了色块。我打开收音机,电台里在播一首老歌,旋律缓缓流淌,混着雨声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前面的路被雨洗得发亮,红绿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光。我握着方向盘,跟着车流慢慢往前开。城市很大,路很长,雨下得很密。

但车里的暖气开着,不冷。

第九章【布衣本心,最高格局最淡人心】

腊月二十三,小年。

市里放了假,我一大早去客运站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这次没穿那件灰蓝夹克——洗了太多次,袖口磨出了毛边,我妈说像要饭的,给我塞了一件新的深色羽绒服,让我换上。我穿了,但没穿她给我买的那双新皮鞋,脚上还是蹬了双旧运动鞋,鞋底花纹都快磨平了。

车到镇上,正赶上年前最后一个大集。

腊月的集市和八月十五不一样,人更多,货更全。街两边从东头到西头,摊子挤得密密麻麻,红彤彤的对联、福字、灯笼挂满了整条街,卖糖瓜的、卖冻梨的、卖新杀的猪肉的,吆喝声一个赛一个响。空气里混着鞭炮摊上试放的硝烟味、油炸馃子的油香、还有牲口市上传来的牲口味儿,热腾腾地搅在一起。

我背着帆布包,顺着人流慢慢走。走到集市中段,看见老王家的糖糕摊子还支着,老王正往锅里下剂子,他媳妇在旁边收钱。摊子前面围了好几个人,等着出锅。

我没过去,继续往前走。路过修车铺门口,几个老头摆着棋盘正杀得难解难分,车马炮敲得啪啪响。其中一个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冲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没停步。

再往前走,迎面碰见一个穿旧迷彩服的汉子,骑着摩托车从对面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两扇猪肉。他看见我,把车往路边一靠,熄了火。

“建峰!回来过年了?”张军从车上跨下来,脸上的笑比上次更自然了,没那么多客套,就是老同学碰面的热乎劲。

“嗯,回来陪我妈过年。”

“好,好。”他拍了拍车后座上的猪肉,“刚杀的,自家养的猪,你拿一块回去给婶子包饺子。”

我摆手说不用。他硬是从车后座上解下一根绳子,割了一条五花肉下来,用塑料袋兜了塞我手里。

“拿着,别跟我客气。上回赵伟那事,我们跑车的几个在一块喝酒还说起你来着。大家都说,建峰从小就是明白人,跟赵伟那种人不一样。”

他说“赵伟那种人”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恨意,反倒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惋惜的东西。

“赵伟现在咋样了?”我问。

张军把绳子重新系好,想了想。“在农机站上班呢,骑个电动车天天从镇上过。上回我去农机站办事,他帮我跑的,态度好得很,跑前跑后,中午还非拉着我在他们食堂吃了顿饭。”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说实话,跟以前那个赵乡长不像一个人了。以前找他办事,得先递烟,还得看他心情。现在你去了,他就坐在那儿,泡杯茶,慢慢给你办。”

他跨上摩托车,又补了一句:“前阵子镇上搞啥作风整顿,开大会,赵伟上台做了个检讨,当着全镇干部的面。听说讲得挺实在的,下面不少人还鼓了掌。”

他说完发动了车,突突突地走了。我拎着那袋五花肉,站在原地,看着摩托车拐进旁边一条巷子。

过了集市,我没直接回村,拐去了镇政府门口那条街。铁皮门关着,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戳向灰蒙蒙的天。门房里没人,窗户关着,玻璃后面黑着灯。院子里那辆白色越野不见了,换了一辆旧的黑色桑塔纳停着,车身上沾着泥点。

我没多站,转身往镇口走。过了老石桥,土路两旁的地里盖着一层薄霜,枯黄的秸秆茬子上挂着白蒙蒙的冰晶。远处村子里的炊烟升得老高,灰白色的烟柱在早晨清冽的空气里笔直地往上窜。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妈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蒜苗,旁边放着一盆泡好的木耳和一把干蘑菇。她看见我,脸上的皱纹全堆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回来了?饿不饿?锅里蒸了红薯。”

我说不饿,把张军给的五花肉搁在灶房案板上。我妈看了一眼那肉,说了句“军子这人实在”,又蹲下来继续择蒜苗。

我把帆布包放进堂屋,出来帮我妈把院子扫了一遍。腊月里的日头短,但今天晴得好,太阳照在院子里,把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映在地上,影子清清楚楚的。东墙根的白菜已经收进地窖了,只剩几垄空畦和几棵没拔的葱。西墙根的鸡窝里,两只老母鸡在咕咕叫着,我妈说天冷了不下蛋了,但还养着,等开春。

扫完院子,我妈从灶房端出一碗荷包蛋,跟八月十五那次一样,两个蛋卧在糖水里。我接过来坐在枣树底下吃,蛋还烫嘴,一边吹一边吃。我妈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跟我念叨村里的事。

“你二婶子家的闺女腊月二十八结婚,请我去吃席。”

“那你去呗。”

“路远,得走半个小时。”

“让张军捎你一段。”

我妈想了想,点了下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些。

“赵伟上个月又来了一趟。”

我抬起头看她。

“又提了一箱奶,还有一袋米。我说不要,他搁在门口就走了。走之前说了句‘婶子,我以后不来了,您保重身体’。”我妈顿了顿,手里的蒜苗停了一下,“我看他那样子,比上次来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骑个电动车,棉袄袖子上蹭着机油。”

我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糖水喝了。

“建峰,”我妈叫了我一声,“你说他这是……”

“没事,妈。”我把碗放在旁边的小桌上,“他想明白了就好。”

我妈没再问,站起来把碗收进灶房。我在枣树底下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太阳从东墙头慢慢往西挪,把院子里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中午我妈做了臊子面,又炒了两个菜,一个是木耳炒鸡蛋,一个是醋溜白菜。我吃了两大碗,我妈在旁边看着我吃,脸上的神情比平时舒展了许多。

吃过饭,我帮着收了碗筷。下午没事,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翻那本老相册。翻到那张和赵伟的合影,两个半大小子站在破篮球架下面咧着嘴笑。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电动车的声音,吱呀一声停在门口。我没起身,继续坐在椅子上。院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旧棉袄的男人站在门口,袖口上蹭着黑乎乎的机油印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的棱角比上次在镇政府会议室里更分明了,颧骨突出来,但精神反倒比那时候好了些。

赵伟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拎着一塑料袋冻梨,另一只手扶着门框。他看见我坐在堂屋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和从前不一样,没那么多拿捏,嘴角咧开的幅度也小,就是普普通通的、见着老同学的欢喜。

“建峰,回来过年啊。”

“嗯。”

他走进院子,把冻梨放在窗台上,没坐。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树,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白菜畦和鸡窝,目光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坐了,”他说,“我就是路过,看见院门开着,进来看看婶子。对了,上回给婶子带的膏药,贴了没?”

“贴了,管用。”

“那就行,下回我再带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堂屋门口那本相册,目光在那本旧相册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我走了。农机站那边下午还有点事。”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枣树底下又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我。

“建峰,年前镇上搞了个联欢会,邀请我去讲了几句。我没讲啥大道理,就把那天你在集市上跟我说的话,跟大家说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我说,我在这个镇上干了三年乡长,不如在农机站干这半年学的东西多。台下没人笑。”

他说完,点了下头,拉开院门出去了。电动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突突突地往外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路的拐角。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看了看院门口,又看了看我。

“走了?”

“走了。”

“这孩子,现在看着比以前顺眼多了。”我妈说完,缩回头继续忙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站在赵伟刚才站的位置,抬头往上看。老枣树的枝丫在冬天的暮色里伸展开来,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鼓出了细小的芽苞,硬硬的,灰褐色,裹得紧紧的。

过了年,开春就不远了。

傍晚的时候,天阴了,飘起了细碎的雪粒,打在院墙上沙沙响。我和我妈坐在堂屋里,她看电视,我翻手机。李正明发来一条消息,说县里作风整顿年前收尾了,几个典型问题都处理了,开春还要搞一轮“回头看”。末尾加了一句:“赵伟同志在农机站干得不错,站里反映他踏实了不少。”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地粘在枣树枝上,把那些刚冒头的芽苞盖了一层白。我妈看着电视,忽然说了句:“明年枣子应该结得多,今年冬天冷得透。”

“嗯。”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雪声和电视里不知道什么节目的笑声,慢慢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个月的事。从夏天到冬天,从集市上那场闹剧到如今,赵伟变了,陈德明动了,李正明忙了,那些在集市上被赵伟凶过的摊贩们,大概也感觉到了些什么。这一切的起点,说起来就是集市上那一幕——一个乡长对一个穿便衣的“落魄”老同学摆了架子。

但根子不在这儿。根子在赵伟对着那些普通老百姓的时候,也摆过一样的架子。只不过那些老百姓没人给他们敬礼,没人在台上替他们说话,只能把委屈咽下去。

现在赵伟知道了。陈德明知道了。李正明也知道了。一个镇子,一个县,有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这点变化能不能往下走、能走多远,不是一两个人能决定的。但总得有人往前走。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白了一层。我妈关了电视,去灶房收拾碗筷。我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枣树上、落在白菜畦的残叶上、落在东墙根那两只老母鸡的窝棚顶上。

夜色很静,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又被雪吞没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帆布包拿过来,从夹层里摸出那张赵伟的名片。名片还是那张,两百克铜版纸,边角锋利,印着乡政府的徽标。我看着上面的名字和职务,看了两秒,把它放回包里。没扔。

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记恨,是为了提醒自己——不管走到哪一步,别忘了来时的路。

灶房的灯还亮着,我妈在里面哼着那段不成调的小曲,碗碟碰着水盆,叮叮当当的。雪落在院子里,无声无息。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