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棵老石榴树浇水。三月的上海,天还凉着,树杈上刚冒出点绿芽,细细密密的,像刚出生的孩子头发丝。
我擦了擦手,点开微信。弟媳发来一条语音,六十一秒的,我摁开听了两遍。院子里很安静,语音里她嗓门大得很,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热络。
“嫂子,我娘家那边二十口人,今晚到上海,明天去迪士尼,你那四合院不是空着好几间吗,我们住一晚,挤挤就行,你给准备点被褥啊,对了,晚饭也帮帮忙,随便弄点就行,我们不挑。”
我把手机放在石桌上,继续浇花。水流细细的,从壶嘴里淌出来,渗进树根底下的土里。这棵石榴树是老伴小时候种的,算起来快五十年了。老伴走了三年,树还在,每年秋天结一树红彤彤的果子,我摘下来分给邻居,自己留几个,摆在供桌上,跟他的遗像说说话。
我今年六十七,上海本地人。这四合院在虹口,是婆家祖上传下来的,前后两进,正屋厢房加起来七八间。二十年前周围就开始拆迁,开发商来了好几拨,我都没松口。不是图钱,是舍不得。老伴在这院里出生,在这院里长大,又在这院里走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带着他的气息。他走那天,握着我的手说,这院子你留着,别卖,以后给孩子们留个念想。
孩子们。我们没孩子。年轻时候怀过一个,掉了,后来再没怀上。老伴说,没孩子也好,咱俩清清静静过日子。可我知道他心里遗憾,他最喜欢小孩,邻居家孩子来院里玩,他偷偷往人家兜里塞糖。
小叔子比老伴小八岁,是婆婆老来得子,从小惯着。老伴在的时候,小叔子还常来坐坐,哥俩喝喝茶、下下棋。老伴走了以后,小叔子来得少了,倒是弟媳时不时打个电话,嘘寒问暖的,起初我还挺感动,后来慢慢品出味儿来了——她每次打电话,话里话外都绕着这院子转。
“嫂子,你一个人住那么大院子,不害怕啊?”
“嫂子,现在房价高得很,你这院子值老钱了。”
“嫂子,我们小杰马上要上初中了,你那院子对口的学校好……”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听不出来就是傻子了。可我想着,老伴走了,这世上跟他有关的人不多了,小叔子是他亲弟弟,弟媳再算计,也是自家人。能帮衬就帮衬点吧。
可今天这条语音,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天井上空那片窄窄的蓝天。上海寸土寸金,能有这么一方天井,是多少人做梦都想不到的福气。可此刻我觉得,这天井太小了,小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给弟媳回了条消息,尽量委婉:“小芳,二十个人太多了,院里就三间客房能住人,其他的都堆着杂物,还没收拾。要不我帮你们在附近订个酒店?”
消息发过去,对方秒回,这回是打字:“嫂子,酒店多贵啊,二十个人得开十间房,一晚上就得大几千,我们就是普通家庭,哪住得起。你那院子那么大,打地铺也行啊,我们农村人,不讲究。”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她又发来一条:“嫂子,你不会是不欢迎我们吧?我爸妈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回好不容易来上海,就想看看你家的四合院,回去也好跟村里人说说。你就当帮帮我,行不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再拒绝,就是我不近人情了。我叹了口气,回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我开始收拾屋子。东厢房堆着老伴的旧书旧报纸,我搬了两趟才腾出空。西厢房是我平时放些杂物的地方,坛坛罐罐的,归置归置也能住人。正屋旁边的耳房小,打地铺能睡三四个人。我把柜子里的被褥全翻出来,该晒的晒,该拍的拍。老伴的遗像擦了一遍又一遍,摆在正屋条案正中间,两边点上香。
干到下午三点,腰酸得直不起来。我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门槛上歇着。隔壁刘阿姨买菜回来,隔着墙头喊:“张家嫂子,忙啥呢?看你进进出出好几趟了。”
我说:“弟媳娘家来人了,二十口,今晚住这儿。”
刘阿姨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隔着墙头探过身来,压低声音说:“二十口?你那个弟媳?是不是去年跟你争院子那个?”
我点点头。
刘阿姨啧了一声:“张家嫂子,你就是心太软。那院子是你跟老张的,凭什么让他们一家子来折腾。再说了,二十口人住一晚,吃喝拉撒,你一个人伺候得过来?你六十七了,不是四十七。”
我说:“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刘阿姨摇摇头,提着菜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晚上要是闹腾得厉害,你过来敲我墙,我让我家老赵过去帮你说说。”
我笑了笑,说不用,就一晚,忍忍就过去了。
下午五点多,人到了。
一辆大巴停在巷子口,呼啦啦下来一大群人。弟媳走在最前面,穿一件大红羽绒服,烫着小卷发,远远就喊:“嫂子!我们来了!”后面跟着她爸妈、她哥她嫂、她弟她弟媳、几个半大孩子,还有几个我叫不上来关系的亲戚,浩浩荡荡,把巷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我站在院门口,脸上笑着,心里却紧了一下。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免费旅馆的老板。
弟媳第一个进院,东张西望了一圈,嘴里啧啧个不停:“嫂子,你这院子可真大,这要是搁我们那儿,能住五户人家。”说完回头冲她娘家人喊:“都进来都进来,别客气,跟自个儿家一样。”
呼啦一下,二十口人全涌进来了。天井里顿时站满了人,小孩在石榴树底下追跑打闹,几个男的掏出烟点上,烟灰直接弹在地上。几个女的进了屋,东翻翻西看看,拉开柜子门又关上,像在参观博物馆。
弟媳的妈,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走到正屋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眼,看见条案上老伴的遗像和香炉,回头问我:“嫂子,这屋里供着谁啊?”
我说:“是我老伴。”
老太太哦了一声,转头就跟旁边的人说:“这屋子不能住人,供了死人的。”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二十个人的饭,我怎么做?冰箱里就那点存货,翻遍了橱柜,米够,面也够,蔬菜凑合,肉不够。我正发愁,弟媳进来了,说:“嫂子,随便下点面条就行,我们不挑。”
我说:“家里碗不够。”
弟媳愣了一下,说:“那我去买点一次性碗筷。”说完就出去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大铁锅。老伴在的时候,这口锅够我俩用。逢年过节小叔子一家来,四个人吃饭,锅也够用。现在二十个人,这锅不够大了。
我下了三锅面条,拌了点酱油葱花,一人一碗端出去。天井里、正屋里、台阶上,到处都是蹲着吃面的人。小孩嫌面不好吃,把碗往地上一搁,又跑去玩了。大人倒是没说什么,呼噜呼噜几口吃完,碗往旁边的花坛沿上一放,继续抽烟聊天。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陌生的脸。他们说着我听不太懂的方言,笑着、闹着,把这院子当成一个临时的落脚点。没有人问我累不累,没有人帮我把碗收一收,更没有人注意到,我一口饭都没吃。
晚上九点多,我开始安排住处。东厢房睡六个女的,西厢房睡六个男的,耳房打地铺睡四个小孩。剩四个老人,弟媳说睡正屋,我说正屋不能睡,她就有点不高兴,说:“嫂子,你那正屋空着也是空着,怎么就不能睡了?”
我说:“正屋供着你哥。”
弟媳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转头就跟她妈嘀咕,我听见一句半句:“……就是防着我们……”
我没理会,把自己住的东屋让出来给几个老人,自己抱着被子去了厨房。厨房有个小隔间,平时放米面油盐,我收拾收拾铺了床被子,凑合一晚。
躺在小隔间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小孩的哭闹声、谁在院子上厕所找不到灯的骂骂咧咧声,我睡不着。月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面粉袋子上,白晃晃的。
我想起老伴。他在的时候,这院子再冷清,也是暖的。他走了以后,这院子再热闹,也是空的。
半夜,有人敲墙。我以为是刘阿姨不放心,起来一看,是弟媳站在厨房门口,举着手机电筒晃我眼睛。
“嫂子,小杰发烧了,你那有退烧药吗?”
我翻了半天抽屉,找出一板过期的布洛芬。弟媳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过期的,不能吃。”语气里带着埋怨。
我说:“那得去医院。”
弟媳说:“大半夜的,怎么去?你这不是有车吗?”
我说:“我六十七了,晚上不开车。”
弟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算了,我让他多喝点热水。”
她走了以后,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我六十七了。这句话我说出来,是想告诉她,我不是年轻人了,没法半夜开车送人去医院。可她听进去了吗?她只听见了“不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来烧水。院子里一片狼藉,烟头、瓜子壳、方便面袋子、不知道谁扔的臭袜子。石榴树底下还洒了一摊饮料,黏糊糊的。我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扫到正屋门口,看见条案上的香灭了,老伴的遗像歪了,可能是哪个孩子碰的。我把遗像扶正,重新点上香,手抖了好几下才点着。
早上七点,弟媳娘家人陆续起来。几个女的在院子里排队等厕所,男的蹲在巷子口抽烟。弟媳过来跟我说:“嫂子,我们上午去迪士尼,中午就不回来吃了。晚上还回你这儿住。”
我放下手里的扫帚,直起腰。这句话,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院子是她家,好像我是她雇的保姆。
“小芳,”我说,“今晚你们得找地方住,我这院子住不了。”
弟媳愣了一下:“为什么?昨天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我说:“你也看见了,我这院子就这么大,二十个人挤一晚上可以,两晚上不行。我这腰不行,昨晚在厨房睡了一宿,今天动不了了。”
弟媳的脸色变了:“嫂子,你这不是赶我们走吗?我们都计划好了,住你这儿省点钱,你怎么……”
“小芳,”我打断她,“这院子是你哥留给我的,不是旅馆。你哥走了三年,你们来看过我几回?打过几个电话?除了问这院子值多少钱、对口哪个学校,你们还跟我说过什么?”
弟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昨天你们来,我好吃好喝招待了。二十个人,我一口饭没吃上,一个囫囵觉没睡上。你哥的遗像被碰歪了,我没说什么。香灭了,我自己点的。院子造得不像样子,我早上五点起来扫的。我六十七了,不是三十七。你哥要是在,他不会让你们这么折腾我。”
院子里安静了。几个还没走的娘家人站在那儿,面面相觑。弟媳眼圈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这卡里有五千块钱,你拿去,给大家订个酒店。住两晚够不够我不知道,但这是我当嫂子的一点心意。以后你们来上海玩,欢迎来家里坐坐、吃顿饭。但住,不住了。”
弟媳看着那张卡,没接。她妈在后面拉了她一把,小声说:“算了,走吧。”
大巴车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石榴树浇水。弟媳最后一个上车,站在车门口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车门关了,车开走了,巷子又安静下来。
刘阿姨从隔壁探出头:“走了?”
我点点头。
“你给钱了?”
我又点点头。
刘阿姨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太软。”
我把水壶放下,走到正屋,给老伴上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来,在条案上方打了个旋,从半开的窗户飘出去,散在天井的阳光里。
我在老伴遗像前站了很久。照片里的他,五十多岁,头发还没全白,笑着看镜头。那是我们结婚二十周年那天拍的,就在这院子里,石榴树底下。
我说:“老张,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他没回答。但我心里踏实了。
这院子,是两个人的。他走了,我一个人守着。守的不只是几间房子,是他留给我的念想,是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底气。谁都不能糟践,自家人也不行。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点新鲜菜,给自己好好做了一顿饭。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坐在天井里的石桌前,一个人慢慢吃。阳光落在石榴树上,叶子亮堂堂的。
晚上刘阿姨来串门,端着自家做的腌笃鲜。我们俩坐在院子里聊天,说到年轻时候的事,说到老伴,说到孩子,说到现在。刘阿姨说,她闺女在加拿大,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嫌上海这不好那不好。我说,远香近臭,都这样。
临走的时候,刘阿姨说:“张家嫂子,你那弟媳,以后怕是更不来了。”
我说:“来不来随她。这院子的门,对真心来的人开着。对别的,关着。”
刘阿姨笑了笑,拍拍我的手背,走了。
我关上门,插上门闩。天井上空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安安静静地护着这方天地。
我给老伴上了一炷香,坐在条案旁边的椅子上,跟他说了会儿话。说今天吃了什么,说刘阿姨送来的腌笃鲜味道不错,说石榴树今年又要开花了。
说着说着,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但这眼泪,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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