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元年六月初一日,北京紫禁城。
刚登基半年的朱见深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钤上“广运之宝”。
这幅纵48.7厘米、横36厘米的纸本设色画,乍看是一个盘腿而坐的笑面弥勒,体态浑圆,细看却是三个人紧紧抱成一团——左边一位戴道冠的老者,右边一位裹方巾的儒士,二人各执经卷一端,团膝相接,相对微笑;第三个人则手搭在两人肩上,露出光光的头顶,手捻佛珠。
这幅画后来有了一个名字,叫《一团和气图》。
画它的年轻人,那年十八岁。
《明史》对他的盖棺定论是这样的:“恢恢然有人君之度。”
与此同时,史书上还有另外八个字:“妇寺之祸固可畏哉。”
同一个人,同一种评价体系,给出了截然相反的两副面孔。
要理解这幅画,得先回到这个十八岁年轻人所经历的一切。
正统十四年,公元1449年。
那一年,瓦剌南犯,直逼大同。
明英宗朱祁镇不顾群臣反对,执意亲征。
八月十五日,土木堡一役,明军全军溃败,英宗被瓦剌俘虏。
消息传回北京,城中的皇太后孙氏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命英宗异母弟郕王朱祁钰监国。
第二件,立朱祁镇的长子、年仅两岁的朱见深为皇太子。
一个两岁的孩子,在帝国最危急的时刻被推到了储君的位置上。
但孙太后的第二件事,很快就被证明不过是一时权宜。
于谦等大臣力劝郕王即位,以避免瓦剌挟持英宗骗开关防。
九月,朱祁钰登基为帝,改元景泰,遥尊被俘的英宗为太上皇。
朱见深的太子名分暂时保住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果然,景泰三年,公元1452年五月,朱祁钰在王文等大臣支持下,下诏降朱见深为沂王,改立自己的独子朱见济为太子。
那一年,朱见深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忽然被夺去了太子之位,从东宫迁往沂王府。
他的父亲远在漠北或已被囚于南宫,他的母亲周氏自顾不暇,他的祖母孙太后虽在宫中,却已无力扭转局面。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景泰元年八月,被也先放还的朱祁镇回到北京。
朱祁钰没有让哥哥重登大宝,而是把他送进了南宫崇质殿。
殿门大锁灌铅,只留一个小洞递入食物。
周围的树木全部砍光,以防有人藏匿其间联络太上皇。
父子二人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
景泰八年,公元1457年正月,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人趁朱祁钰病重,率兵闯入南宫,拥戴朱祁镇复位,史称“夺门之变”。
事成之后,英宗下诏,于三月己巳日,复立长子朱见深为皇太子。
从两岁被立为太子,五岁被废为沂王,十岁重新被立为太子——朱见深在人生的第一个十年里,经历了三次身份巨变。
每一次,他都是棋子,而非棋手。
正统十四年,朱见深三岁。
《明实录·宪宗实录》记载,他幼时“岐嶷如成人,视瞻非常,不轻言笑”。
但王朝的巨变,给这个聪慧的孩子留下了不可逆转的印记。
据《明实录》记载,幼年时的朱见深曾因“读书音向洪亮”受到其父朱祁镇及大臣们的赞誉,可等他登基之后,却因为口吃的毛病越来越懒于上朝。
史书上婉转地表述为“玉音微吃”。
一个曾经声音洪亮的孩子,长大后却变得口吃,这其中的缘由,史书没有明说,但也不难猜想。
在这段动荡的岁月里,有一个人始终陪在朱见深身边——一个比他大十七岁的宫女,名叫万贞儿。
万贞儿是青州诸城人,四岁时便被选入孙太后宫中。
土木之变后,朱见深年幼失怙,嫡母钱皇后和生母周氏都自顾不暇,孙太后便指派万贞儿去照料这个小皇孙。
在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里,除了万贞儿,朱见深的身边几乎没有亲近之人。
多年之后,已经成为皇帝的朱见深,面对母亲周太后的质问——“彼有何美,而承恩多”——他给出了一个极为简短的回答:“彼抚摩,吾安之,不在貌也。”
不在乎相貌,不在乎年龄,只因为——她能让朕心安。
一个“安”字,道尽了一个从三岁起就朝不保夕的孩子,对安全感的全部渴望。
天顺八年,公元1464年正月,明英宗朱祁镇驾崩。
十八岁的朱见深继承帝位,次年改元成化。
这个年轻的皇帝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
他要为于谦平反。
于谦,正统十四年北京保卫战的指挥者,在英宗被俘、京师危急之际力排南迁之议,拥立朱祁钰为帝,保住了大明的半壁江山。
然而夺门之变后,英宗复位,于谦被诬以谋逆之罪,惨遭杀害。
杀于谦的,是朱见深的父亲朱祁镇。
而朱见深登基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推翻父亲的判决。
成化元年,宪宗宣布平反于谦冤狱,召回其子于冕,赐予官职。
不仅如此,他还赦免了当初因于谦案受牵连而被流放的一批官员。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对叔父朱祁钰的态度。
朱祁钰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把他从东宫赶了出去。
但朱见深并没有以怨报怨。
成化三年,有官员黎淳请求追查当年废太子之事,宪宗批复说:“景泰事已往,朕不介意。”
到成化十一年,他正式下诏恢复朱祁钰的皇帝尊号,追谥“恭仁康定景皇帝”,并重修代宗陵寝。
《国榷》对此有一段评价:“大哉宪皇追称景帝,所挽回元气多矣。”
一个十八岁的皇帝,推翻了父亲的政治判决,宽恕了曾经迫害自己的叔父,这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更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心胸。
平反于谦,意味着直面父亲在位时的最大政治污点;恢复景帝帝号,意味着承认叔父“勘难保邦,奠安宗社”的历史功绩。
而这些,都是在朝中派系林立、旧怨未消的背景下完成的。
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成化元年六月初一日,十八岁的朱见深画下了那幅《一团和气图》。
画面上的人物,取材于东晋的一个传说——“虎溪三笑”。
相传庐山东林寺前有一条虎溪,寺中高僧慧远送客从不过溪。
一日,儒生陶渊明与道士陆修静前来拜访,三人相谈甚欢,慧远送别时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已过了虎溪。
山中老虎发出吼声,三人才惊觉破例,相视大笑而别。
后世在虎溪桥头建了一座“三笑亭”,将这段传说永远定格。
朱见深把这个典故画进了画里,并在画上题写了一篇《御制一团和气图赞》。
题跋中,他先叙述了虎溪三笑的由来,然后笔锋一转,写道:“嗟世人之有生,并戴天而履地。
既均禀以同赋,何彼殊而此异?”
——世人同生于天地之间,禀赋相同,为何彼此如此不同?
原因在于“唯凿智以自私,外形骸而相忌”——因自私而互相猜忌,因外貌不同而彼此疏远。
最后,他给出了自己的愿景:“合三人以为一,达一心之无二。
忘彼此之是非,蔼一团之和气。”
“和以召和,明良其类。
以此同事事必成,以此建功功必备。”
以和气感召和气,以贤明对待贤良。
以这样的态度共事,事情一定能成;以这样的态度建功,功业一定完备。
这些话,是一个十八岁的皇帝写给满朝文武看的,也是写给自己的。
从画面上看,三人合并的构图极为巧妙。
左侧戴道冠的老者应为道士陆修静,右侧裹方巾的儒士应为陶渊明,中间露出光头、手捻佛珠的则是高僧慧远。
三人的面部特征互为借用,衣纹线条流畅细腻,整个画面形成了一个圆融的整体,粗看是一人,细看是三人,再看又觉得三人本就一体。
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构图,在当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创造。
北京故宫博物院在著录此画时评价道:“作品构思绝妙,人物造型诙谐,用图像的形式揭示了儒、释、道‘三教合一’的主题思想。”
画史中称朱见深善画神像以及梅、兰、竹、菊,从其传世的作品来看,这位皇帝确实有着不俗的艺术造诣。
但《一团和气图》不只是一幅画。
它是对一个时代的回应。
成化初年,朝堂上的局面并不“和气”。
夺门之变留下了大量积怨,于谦案株连甚广,景泰朝的旧臣与英宗朝的新贵之间壁垒分明。
朱见深的平反举措虽然赢得了人心,但朝臣之间的隔阂远未消弭。
《明史》对此有一段耐人寻味的记载:成化三年,官员黎淳请求追查废太子之事,宪宗批复“景泰事已往”,不予追究。
这件事本身说明,当时的朝堂上确实有人希望翻旧账。
朱见深画《一团和气图》,用意正在于此。
据记载,他“意在为于谦平反,但担心朝臣反对,便绘制了《一团和气图》”。
画中的儒、释、道三人合一,在现实中的投影就是希望朝中各个派系能够放下成见、和衷共济。
然而,这幅画中还藏着一层更深的意味。
画面上那个笑面弥勒的形象,是三个人抱成一团组成的。
老者、儒士、僧人,各自有各自的经卷,各自有各自的信仰,他们并没有因为抱在一起就放弃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只是选择了彼此包容,彼此接纳。
所谓“一团和气”,并非融合为一,而是不同个体的共处,互相包容的精神与实践。
这一点,或许才是朱见深最想表达的。
他经历过父亲与叔父之间的你死我活,经历过太子之位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反复折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和气”,不是消灭分歧,而是在承认分歧的前提下,找到共存的方式。
但现实远比一幅画复杂。
成化朝的朝堂并没有因为一幅《一团和气图》就真的实现了和气。
中后期,朱见深逐渐怠于政事,沉溺后宫,极度宠信万贵妃,“内廷诸事多倚其统领”。
他崇信道术,大肆升授番僧,任用汪直设立西厂,“西厂横恣”。
太监梁芳以谄事万贵妃为务,“日进珍宝,致内帑七窖金顿尽”。
而他对万贵妃的专宠,在当时的朝野和后世史家眼中,始终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
万贵妃“貌雄声巨,类男子”,比朱见深大十七岁。
她的专宠,在后世被视为“祸水论”的有力佐证。
《明史》的编撰者甚至有意将成化帝减一岁、万氏加一岁,将两人的年龄差距从十七岁扩大到十九岁,以凸显这段关系“违背祖宗和法度”。
关于万贵妃毒杀皇子的记载,《明史》本身前后矛盾,而《明宪宗实录》中并没有类似记录。
但无论史家如何评价,朱见深自己的解释始终没有变过——“彼抚摩,吾安之,不在貌也。”
当年那个在紫禁城里朝不保夕的孩子,一辈子都在寻找那一点“安”。
谷应泰在《明史纪事本末》中有一段评语:“宪宗躬法桓、灵,养奸甫、节。”
又说“观成化稗政,殊慨然于前明衰弱之渐,所由来者远矣”。
但同一部《明史》,也说朱见深“恢恢有人君之度”“笃于任人”“蠲赋省刑”。
《明史》甚至用“仁、宣之治于斯复见”来形容成化初年的治世。
这或许才是朱见深最真实的样貌——他不是一个简单的明君或昏君,他是一个在童年创伤中长大的人,一个终生寻找“安”的人,一个用画笔表达了自己最深切愿望的皇帝。
他的“和气”愿景,最终没有能够彻底改变朝堂的面貌,但他在成化初年做出的那些选择——为于谦平反、恢复景帝帝号、宽恕曾经迫害自己的人——已经足够说明,这个人的内心,始终住着那个在冷宫中抱着半套缺页《千字文》的孩子,始终记得不安是什么滋味,因此比谁都更渴望和气。
成化二十三年正月,万贵妃病逝。
朱见深辍朝七日,为她修建了“万娘坟”。
同年八月,朱见深驾崩于乾清宫,年四十一岁。
他被葬于茂陵,庙号宪宗。
那个曾经给他“安”的人走了,他也跟着走了。
五百多年后,在北京故宫博物院,那幅纵48.7厘米、横36厘米的纸本设色画仍然静静地陈列着。
画面上的三个人依然抱成一团,依然在笑。
题跋上那行字依然清晰可辨——
“合三人以为一,达一心之无二。
忘彼此之是非,蔼一团之和气。”
如果你有机会去故宫,不妨在展柜前多站一会儿。
退后两步,你会看到一个笑面弥勒;再靠近些,你会发现他其实是三个人;再仔细看,你会看到左中右三张面孔各自朝向着不同的方向,却共同构成了同一个笑容。
那个十八岁画下这幅画的年轻人,一生都在寻找这种笑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