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考上的,是她没考上。

那阵子我每天半夜醒过来,摸出手机看时间,三点、四点、五点的都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的事。

我姓周,退休前在县里一个局机关待了三十多年,副科级,不大不小。我闺女周雨晴,今年二十八,师范毕业,考了四年编制,笔试过了三次,面试刷下来两次,还有一次笔试就没过线。

第四次出成绩那天,她在自己屋里待了一整天没出来。

我老婆赵秀兰在厨房里剁馅儿,剁得案板咚咚响,跟我说:“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我没吭声。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要是能让她面试过,她早就过了。

雨晴这孩子,不是不努力。她书桌上贴着一张作息表,精确到几点几分,那表我看了都眼晕。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书,晚上十一点才上床,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离书桌。四年了,那桌子上的书摞起来能到她腰。

可考试这东西,不是努力就有用。

她自己也知道。她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堵得慌:“爸,我可能真的不是这块料。”

我说你别瞎说,你才考了四年,多少人考七八年才考上。

她没接话,低头扒拉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她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其实我心里清楚,她说的可能是实话。

雨晴从小就不是那种特别灵的孩子。小学初中成绩中上,高中开始吃力,勉强考了个二本师范。大学四年,平平淡淡,没拿过什么奖,也没挂过科。她性格也闷,不爱说话,见了生人往后退。面试那关,她确实吃亏。两次面试被刷下来,主考官问的问题她不是不会答,是紧张,一紧张就卡壳,一卡壳就更紧张,最后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清。

我退休前在单位也参与过几次招录面试,我知道这种孩子,考官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不适合那种场合。

可她适合什么呢?

我有时候坐在客厅里想这个问题,想半天想不出来。

雨晴毕业那会儿,我跟她说,考不上就去私立学校当老师吧,先干着,边干边考。她去了,干了半年,辞职了。说是课多,杂事多,工资还拖欠,家长动不动就投诉,她干不了。

我说那你找个别的活儿干,企业文员、行政都行。她去了一家小公司,干了一个多月,又回来了。说是公司老板天天画大饼,加班没有加班费,同事还排挤她。

第三次,我说你去考个教师资格证,去培训班当老师也行。她没去,说培训班要销售,她做不了。

那段时间我跟她妈都不敢提“工作”两个字,一提她就红眼圈。

我老婆背后跟我嘀咕:“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我说你别这么说她,她也不容易。

我老婆说:“谁容易?我天天在超市站八个小时,我容易?”

她这话我接不上。她在超市干了十几年收银员,确实不容易。可她不容易跟雨晴不容易不是一回事,我没法跟她掰扯这个。

后来我实在没办法,去找了我以前单位的领导,老陈。

老陈比我大三岁,退休前是局长,在县里关系广。我提了两瓶酒一盒茶叶去他家,他正坐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了挺高兴,招呼我坐下喝茶。

我拐弯抹角说了雨晴的事,老陈听完,把茶杯放下,看了我一眼:“老周,你闺女的事,我其实早就听说了。”

我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他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就问你一句,你闺女愿不愿意进体制内?”

我说:“她当然愿意,她考了四年就是奔着这个去的。”

老陈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考,是合同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合同工?”

“对。”老陈说,“现在不比以前了,正式编的指标卡得死,别说咱们县,就是市里每年也没几个。但合同工不一样,单位自己就能定,工资财政拨一部分,单位补一部分,虽然没有编制,但活儿一样,待遇差不了太多。关键是——先进来,慢慢再说。”

我犹豫了。

合同工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十多年。我们那时候,合同工和正式工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吃饭不在一张桌上,发东西不在一排领,开会坐不到前两排。我在单位三十年,见过太多合同工干了一辈子,到退休还是合同工。

我闺女要是去了,她能受得了这个?

老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说:“老周,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想想,你闺女现在在家待着,一年两年三年,她心里就好受了?她考了四年,你还要让她考几年?”

我没说话。

老陈又说:“我实话跟你说,咱们局里今年正好有两个合同工的指标,一个办公室,一个档案室。你要是觉得行,我跟人事科打个招呼,你闺女来面试一下,走个过场就行。”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我嗓子发紧。

我说:“我回去跟孩子商量商量。”

老陈点点头:“行,你回去商量。但我跟你说老周,别拖太久,指标不等人。”

我回家没敢直接跟雨晴说。先跟我老婆说了,她倒是挺高兴:“合同工也行啊,至少有个正经工作,总比在家待着强。”

我说:“你懂什么,合同工跟正式工差远了。”

我老婆说:“差远了也比没工作强。她今年都二十八了,再在家待两年,对象都找不着了。”

我被她这话堵得没话说。

过了两天,我才找了个机会,趁雨晴心情稍微好点的时候,跟她提了一嘴。

她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完我的话,头都没抬:“合同工?我不去。”

我说:“你先别急着拒绝,你听听我说完。”

她说:“爸,我考了四年,就是为了考正式编。你让我去当合同工,那我不是白考了?”

我说:“你没白考。你先去干着,一边干一边继续考,总比在家……”

她打断我:“在家怎么了?我在家复习,明年还能再考一次。”

我说:“你明年考,后年考,万一还是考不上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她说:“爸,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考不上了?”

我被她这句话问住了。

我想说不是,我想说你肯定能考上,我想说爸相信你。可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继续划手机。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不去。”

那天晚上,我老婆把我骂了一顿:“你说你,话都不会说!你就不能哄哄她?你就说先去看看,不一定去,她就不能那么犟了。”

我坐在床边,闷着头抽烟。烟灰掉在地上,我没去捡。

我老婆又说:“老陈那儿你赶紧给人家回话,别让人家等着。你就说孩子同意了,先去试试。”

我说:“可她明明没同意。”

我老婆说:“你傻啊?你先把事儿定下来,到时候她不去也得去。她都二十八了,还能一辈子靠你养着?”

我沉默了很久,把烟掐灭,说:“那我去跟老陈说。”

我老婆说得对,雨晴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她在家待得越久,就越不敢出门。我已经看出来了,她最近连楼都不怎么下了。以前还去超市买个菜,现在买菜都让我老婆带。她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屋里,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兔子。

我第二天给老陈打了电话,说孩子同意了。

老陈说:“行,那下周一你带她过来,跟人事科见个面,填个表就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干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走这种后门,把自己闺女塞进去当合同工。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跟雨晴说。我知道骗她去不行,她不是三岁小孩。可我也不想提前告诉她,怕她又跟我犟。

周日晚上,我老婆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果汁。雨晴从屋里出来,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我老婆说:“没什么日子,就是妈今天想炒几个菜。”

雨晴坐下来,低头吃饭。我老婆给她夹菜,她也没拒绝。吃到一半,我老婆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放下筷子,说:“雨晴,爸跟你说个事儿。”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警惕。

我说:“你明天跟爸去一趟单位。”

她问:“去单位干嘛?”

我说:“有个工作机会,你先去看看,不一定非要去,先看看行不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那个合同工?”

我没说话。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说了我去。”

我老婆赶紧打圆场:“你爸也是为你好,你先去看看再说。那边环境挺好的,办公室,坐办公室,不累。”

雨晴没理她,看着我:“爸,你到底跟人家说了没有?”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说了。”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都不问问我,你就替我做主了?”

我说:“我不是替你做主,我是觉得你应该去看看。你看了再决定,行不行?”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回了自己屋,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老婆在厨房里骂我:“你就不能好好说?非得搞得跟逼她一样。”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没怎么动的菜,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雨晴没出屋。我在客厅等到八点半,她还没动静。我敲门,她不理我。我又敲,她说:“我不去。”

我说:“你爸已经跟人家说好了,你不去,人家等着,你让你爸怎么做人?”

屋里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也没梳,眼睛有点肿。她看着我,说:“爸,我就去这一次。我看了,要是不行,以后你别再管我的事了。”

我说:“好。”

她跟着我出了门。走到楼下,太阳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抬手挡了挡光,那一下,我心里突然酸得厉害。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在这个点出门了。

到了单位,老陈在门口等着。看见我,迎上来,又看了看雨晴,笑着说:“这就是雨晴吧?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上初中呢。”

雨晴挤出一个笑,没说话。

老陈带我们去了人事科。人事科的小王拿了张表给雨晴填,雨晴坐在那儿,一笔一划地写。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表,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

填完表,老陈说:“行了,手续回头办。你下周一过来上班,先跟着办公室的大刘熟悉熟悉。”

雨晴点了下头,没说话。

出了单位大门,她走在我前面,步子很慢。我喊她:“雨晴。”

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说:“爸知道委屈你了。”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周一,她去了。

第一天回来,我老婆问她怎么样,她说:“就那样。”然后就进了屋。

第二天回来,我老婆又问她,她说:“还行。”还是进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去,每天都回来。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蔫。我老婆偷偷跟我说:“她是不是在那边受委屈了?”

我说:“我问问。”

那天晚上,我趁她出来倒水,问她:“单位里怎么样?同事好不好相处?”

她说:“还行。”

我说:“你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跟爸说。”

她端着水杯,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坐的那个办公室,窗户外面正好能看见以前咱们局的老楼。那楼拆了,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前年拆的。”

她说:“我每天坐在那儿,看着那片空地,心里老觉得,好像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拆了。”

我没接上话。

她端着水杯回了屋,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什么也没看进去。我脑子里一直转着她那句话——“好像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拆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能是我在她小时候跟她说的那些话吧。我跟她说过,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我跟她说过,只要你努力,就一定能行。我跟她说过,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你能比爸强。

现在她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窗户外面是一片拆掉的老楼。她每天坐在那儿,心里在想什么,我大概永远也猜不透。

三个月后,雨晴转正了——合同工转正,还是合同工,只是工资涨了两百。

老陈跟我说:“你闺女干得不错,大刘说这孩子踏实,就是太闷了,不爱跟人说话。”

我说:“她从小就这样。”

老陈说:“你让她多跟人接触接触,年轻人,别老一个人闷着。”

我嘴上应着,心里知道,她改不了。

那天晚上下班回来,雨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我老婆问:“那是什么?”

她说:“工资条。”

我老婆拿过来看了一眼,说:“怎么这么点?”

雨晴没说话,把工资条收起来,进了屋。

我老婆跟我说:“一个月才三千出头,她同学考上编的,一个月五千多。这差得也太多了。”

我说:“你别说了。”

我老婆说:“我说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

我没吭声。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我不想听。

雨晴在单位干了大半年。她没再提过考编的事,也没再提过辞职的事。她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就进屋,偶尔出来吃个饭,看会儿电视,又回去。

我跟她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个晚上,我们爷俩就坐在客厅里,她看手机,我看电视,谁也不说话。我老婆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填满了屋子。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我停下来,仔细听了听,是她在哭。

声音很小,压着的,像是怕人听见。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我没敲门。我不知道我敲门进去,能跟她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来上班。眼睛有点肿,但她没提,我也没提。

那年冬天,老陈给我打电话,说局里有个机会,市里组织了一个“青年干部培训班”,名义上给合同工也开放名额,实际上就是走个过场。老陈说:“你让你闺女去报个名,混个脸熟,以后说不定有转正的机会。”

我犹豫了一下,问:“这个班,有用吗?”

老陈说:“有没有用不好说,但去了总比不去强。你闺女在单位闷头干活,领导都看在眼里,就差一个机会了。”

我没跟我老婆说,先跟雨晴提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还想着让我转正呢?”

我说:“有这个机会,你就试试。”

她说:“试了又能怎么样?合同工就是合同工,干得再好也是合同工。”

我说:“你还没试,你怎么知道不行?”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行,我去。”

我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松了一下,又觉得哪里不对。

培训班在市里,每周去两天,要上三个月。雨晴每周二周三去市里,剩下几天在单位。她开始忙起来,回家也比以前晚。有时候我老婆做好饭等她,她打电话说不回来吃了,单位有事。

我老婆说:“她是不是在那边认识什么人了?”

我说:“你别瞎猜。”

我老婆说:“我瞎猜什么了?她都二十八了,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我没接话。我倒希望她是认识了什么人。可我心里清楚,她不是那种性格。

三个月培训结束,雨晴拿回来一个结业证书,红皮的,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我老婆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有什么用?”

雨晴说:“没用。”

我老婆说:“没用你费那么大劲跑去市里干嘛?”

雨晴没说话,把证书收起来,进了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关上的门,突然觉得,我好像一直在做一件她并不需要的事。我以为我在帮她,可她心里真正想要的,我给不了。

那之后,雨晴还是照常上班。只是偶尔,她会跟我多说几句话。有时候是单位里的事,有时候是路上看见的事。有一次她跟我说:“爸,我们办公室新来了个小伙子,也是合同工,大学毕业,考了两年没考上,家里给塞进来的。”

我说:“那挺好的,有个伴儿。”

她说:“他第一天来,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我看他那样,就跟看见我自己一样。”

我没说话。

她又说:“爸,你说咱们这样的人,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我被她问住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笑了笑,说:“我开玩笑的。”然后起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我什么也没看进去。我脑子里一直转着她那句话——“咱们这样的人”。

咱们这样的人。

我在单位干了三十多年,从来没用过“咱们这样的人”这个说法。可她说出来了,她把自己跟那个新来的小伙子归成了一类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有一天,我下楼倒垃圾,碰见楼上的老刘。老刘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他儿子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他逢人就夸。看见我,他问:“老周,你闺女现在干嘛呢?”

我说:“在单位上班。”

他说:“哪个单位?”

我说:“以前那个局,办公室。”

他说:“哦,正式编?”

我沉默了一下,说:“合同工。”

老刘“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那一声“哦”里的意思,我听出来了。

我上楼回家,进门的时候,雨晴正好从屋里出来。她看了我一眼,说:“爸,你脸色不好看。”

我说:“没事,刚才风大。”

她没再问,去厨房倒水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端着水杯走过去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她好像比去年瘦了。整个人都薄了一层,像一张被反复翻看的纸。

今年春天,雨晴在单位干满了一年。她没提转正的事,我也没问。我老婆偶尔念叨两句,说谁家孩子又考上了编,谁家孩子找了个好对象。雨晴听见了,也不接话,低头吃饭。

有一天,她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两袋水果。我老婆说:“你买这干嘛?家里有。”

她说:“办公室那个小伙子,辞职了。”

我老婆问:“辞职干嘛去了?”

她说:“他爸托人给他找了个国企的合同工,比这边多一千块钱。”

我老婆说:“那也挺好。”

雨晴没说话,把水果放进冰箱,关上门,站了一会儿,突然跟我说:“爸,你说我是不是也该换个地方?”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等我回答,自己笑了笑,说:“算了,换来换去,不还是这样。”然后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老婆在旁边打呼噜,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我想起雨晴小时候。她七八岁那会儿,我骑自行车送她去上学,她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腰,唱着歌。唱得跑调,但我那时候觉得,这孩子以后一定有出息。

后来她上了初中,成绩开始往下掉。我老婆着急,给她报补习班,一个暑假花了两千多。她学得也认真,可成绩就是上不去。我老婆说:“这孩子不是学习的料。”我说:“慢慢来,她会赶上来的。”

她没有赶上来。

高中三年,她拼了命地学,最后考了个二本。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哭了。我以为她是高兴的,后来才知道,她是失望的。她想上师大,分数够不上。

大学四年,她没谈过恋爱,没参加过什么社团,课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她跟我说她想考研,后来没考,说是考不上。

毕业后,她开始考编。考了四年,考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有时候想,如果她当年没有听我的话,没有非考编不可,她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现在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窗户外面的老楼拆了,她每天看着那片空地,心里想什么,她不说,我也不问。

前些天,我下楼买菜,碰见单位以前的老同事。他问我:“老周,听说你闺女进咱们局了?”

我说:“嗯,合同工。”

他说:“那也不错,先干着,以后有机会转正。”

我说:“嗯。”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我站在菜摊前面,看着一堆青菜,站了很久,忘了自己要买什么。

回到家,雨晴已经去上班了。她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摆着一个笔记本,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瞄了一眼,是她抄的会议记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走出她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我闺女雨晴,二十八岁,在县里一个局机关做合同工。她每天按时上下班,话不多,不惹事,也不争。她桌上那个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了。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年,她就能写完一整本。

可那本子上写的,没有一件事是她的名字。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一天能转正。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会想起以前那个梦想。我只知道,她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出门,走到公交站,坐十二站,下车,进单位大门,然后在那个窗户外面能看到空地的小公室里,坐一天。

有时候我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远,她背着一个旧书包,步子不快不慢,也不回头。她走到拐角,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在阳台上,风有点凉,我转身回屋,关上门。

她的人生还在往前走。虽然走得不太顺,但好歹,还在往前走。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