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姑娘,是在早上七点刚过。
那天她照常去公园走圈,走到东边那排长椅附近,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靠边的那张椅子上。女孩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头发扎得不算乱,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两条腿并着,手插在外套兜里,眼睛看着前面的空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姨没太在意。公园里早上人多,有等人的,有走累了歇脚的,也有年轻人一早坐着看手机的。她只是觉得这姑娘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圈下面发青。可也就看了一眼,脚步没停,接着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阿姨又看见了她。
还是那张长椅,还是那件浅灰色外套。女孩换了个姿势,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腿缩起来一点,像是夜里没睡好。塑料袋还在脚边,拉链开着一点,露出半截毛巾。
阿姨放慢了步子。
她没敢直接过去,就绕着前面那排树多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女孩还是那个姿势,眼睛半睁着,有人从她面前走过也不抬头。
那天中午,阿姨从家里出来,路过公园门口的小饭馆,买了一份热菜、一碗米饭,又让老板多盛了一碗热水。她端着饭盒走进去,女孩还在。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长椅周围没什么树荫,女孩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脸晒得有点红。
阿姨走到长椅旁边,没坐,把饭盒放在椅子另一头。
“姑娘,吃口热饭吧。”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把眼睛转开,没说话,也没去碰饭盒。
阿姨站了几秒,没再劝,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女孩还是没动,但眼睛一直看着那个饭盒。
第三天傍晚,天阴下来,风比前两天硬。
阿姨出门前从家里翻出一包暖贴。那是她去年冬天买的,剩了几片,一直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她揣在兜里,到公园时天已经擦黑。女孩还坐在老地方,整个人缩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脚边那个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晃。
阿姨走过去,把暖贴放在她旁边,没说话。
女孩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盖过去。
阿姨“嗯”了一声,也没多待,转身往家走。回到家,丈夫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门,问了句:“怎么才回来?”
阿姨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说:“公园里有个姑娘,在长椅上坐了好几天了。”
丈夫把电视声音调小,回头看她:“什么人?”
“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穿得挺整齐,不像要饭的。就是天天在那儿坐着,晚上也不走。”
丈夫皱了下眉:“你可别什么都管。现在年轻人事多,万一沾上什么麻烦呢。”
阿姨没接话,进了厨房洗手。水龙头开着,她看着水流过手指,心里还是放不下。那姑娘说“谢谢”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像是一天没喝过水。
第四天早上,阿姨又去了公园。
这次她没急着走,在离长椅不远的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女孩已经醒了,正低头翻那个塑料袋。里面好像有几件衣服,还有一瓶矿泉水,瓶底只剩一点。她拧开盖子,把最后那点水喝了,又拧紧,把空瓶塞回袋子里。
阿姨走过去,在长椅另一头坐下。
“早上冷,怎么不多穿点?”
女孩没看她,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还行。”
“你家在这附近吗?”
女孩没回答,手指捏着塑料袋的提手,一下一下地搓。
阿姨也没再问。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公园里晨练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往这边看一眼,又很快走开。长椅前面的空地上,一个老人牵着狗慢慢经过,狗停下来嗅了嗅地面,又被拽着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女孩忽然说:“阿姨,您不用管我。”
阿姨转头看她。女孩还是没抬头,声音很低:“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阿姨说,“我就是顺路过来坐坐。”
女孩没再说话。
阿姨坐了几分钟,起身走了。回到家,丈夫已经热好了早饭。她坐下喝粥,喝了两口,又提起那个姑娘。
“今天跟她说了两句话,她说自己没事。”
丈夫把筷子放下:“你天天往那儿跑,她没事,你倒快有事了。”
“我就是不放心。这么冷的天,一个姑娘家在公园里过夜,能没事吗?”
丈夫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领家里来?”
阿姨没说话。她不是没想过,可也知道不行。一个陌生人,不知根不知底,领回来算怎么回事。再说那姑娘也不一定愿意。
“我也没想领回来。”她说,“就是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丈夫没再劝,只说:“你自己掂量着,别太实心眼。”
阿姨点点头,没再提。
第五天,她中午才去公园。女孩还在,只是换了个位置,坐到了长椅靠边一点,把中间空了出来。阿姨走过去,把手里提的一袋面包放在她旁边。
“先垫一口。”
女孩看着那袋面包,没动。
阿姨说:“不是多贵的东西,你吃不吃都行。”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袋子拿过去,从里面撕下一小块面包,慢慢放进嘴里。她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阿姨坐在旁边,没看她,眼睛看着前面那条小路。路上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手里攥着一个塑料小风车,风一吹,转得哗哗响。
“你晚上就睡这儿?”阿姨问。
女孩没回答,只是把面包袋口折了折。
“这天气夜里冷,不是个办法。”
女孩把面包放回腿上,低声说:“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扛着?”
女孩没接话。
阿姨也没再往下说。她怕问急了,这姑娘又不肯理她。能坐在一起,能接她给的东西,已经比前几天强了。
第六天,女孩先开了口。
阿姨刚在长椅另一头坐下,女孩就问她:“阿姨,您为什么总来?”
阿姨愣了一下,说:“怕你冷。”
女孩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我没事。”她还是那句话。
“你说了好几遍了。”阿姨说,“有没有事,你自己知道。”
女孩不说话了。两个人坐了很久,天慢慢阴下来,风从树后面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女孩把外套裹紧,脚边的塑料袋被吹得翻了个面,露出里面一件叠着的深色衣服。
“我和家里吵架了。”她忽然说。
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阿姨没急着问,也没劝她“家里都是为你好”。她知道这种时候,那些话最没用。
“吵得厉害吗?”她只问了一句。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阿姨看着她,没说话。她看见女孩的手指一直在揪外套袖口的线头,揪得那根线越拉越长。
“那你想回去吗?”阿姨问。
女孩没回答。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阿姨回家后一直没怎么说话。丈夫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公园里那个姑娘跟家里吵架了。
“那更不该管。”丈夫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知道她家什么情况?”
“不知道。”
“不知道你跟着掺和什么?”
阿姨没反驳。她知道丈夫说得有道理。可她一闭眼,就看见那姑娘坐在长椅上,手指揪着袖口,说“我不知道怎么回去”的样子。
第七天早上,阿姨又去了公园。
女孩还坐在那里,头发比前几天乱了一点,脸色更差。看见阿姨过来,她没躲,也没说话。
阿姨在她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
“有没有能联系的人?给家里报个平安。”
女孩看着手机,没接。
“不用说什么别的,”阿姨说,“就告诉他们你没事。”
女孩还是没动。
“你这么多天不回去,家里肯定急。”
女孩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姨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拿着。”
女孩慢慢伸出手,接过了手机。她没马上拨,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说。
“就说你挺好,让他们别惦记。”
女孩抬头看了阿姨一眼,眼睛红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终于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女孩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妈,是我。”
后面的话,阿姨没听清。她站起身,往旁边走了几步,把长椅留给女孩一个人。
风从身后吹过来,她听见女孩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哭。
阿姨站在一棵树旁边,没回头。她看着公园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不认识这个姑娘,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家在哪,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和家里吵成这样。可这七天,她每天来,每天看见她坐在那张长椅上,就像看见一个不肯回家、又不知道去哪的孩子。
电话打了很久。
等阿姨再走回去,女孩已经把手机放在腿上,眼睛红得厉害,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
“打完了?”阿姨问。
女孩点点头。
“家里怎么说?”
女孩吸了吸鼻子:“让我回去。”
阿姨没说话。
女孩抬头看她:“阿姨,谢谢您。”
阿姨摆摆手:“别谢了。能回去就回去吧,别在这儿熬了。”
女孩低下头,把手机还给阿姨。
阿姨接过来,放进兜里。两个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天已经大亮,公园里的人多了起来,跑步的、练嗓子的、推着孩子散步的,从她们面前一一经过。
女孩忽然说:“我明天走。”
阿姨转头看她:“想好了?”
“想好了。”
阿姨点点头:“走之前,我再来看你一眼。”
女孩“嗯”了一声。
那天回家,阿姨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丈夫正端着杯子喝水,听完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先喝口水。”他说。
阿姨接过杯子,两只手捂着,水汽慢慢升起来,扑在脸上,热乎乎的。
第二天中午,阿姨没直接回家做饭,绕到公园旁边那家小饭馆,要了一份热汤面,又加了个煮鸡蛋。
老板娘抬头看她:“大姨,今天不在这儿吃啊?”
“带走。”阿姨说。
“给家里姑娘带的?”
阿姨顿了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把饭盒接过来,又多要了一杯热水,用塑料袋兜着,往公园走。
她心里其实有点打鼓。昨天姑娘看她的眼神,明明是认得的,可真要把饭递过去,人家会不会接,她一点底都没有。前一天早上,她只是多看了两眼,姑娘就把脸偏过去了。
走到长椅那儿,姑娘果然还在。
还是昨天那个姿势,背靠着长椅扶手,腿蜷着,头埋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起来。眼睛里有点红,像是刚醒,又像是没睡好。
阿姨没说话,把饭盒放在长椅另一头,离姑娘有半臂远。
“趁热吃吧。”她说。
姑娘看着那个饭盒,没动。
“我不吃。”她声音很哑。
“没毒。”阿姨故意说得轻松了点,“我刚从饭馆买的,你尝尝,面还热着呢。”
姑娘还是没动,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阿姨也没催,把那杯热水往她那边又推了推,自己在长椅最边上坐了,离得远远的,像是怕吓着她。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点凉。阿姨看着远处打太极的老人,心里数着数,数到一百,姑娘还是没动。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
“饭放这儿了,你要是饿了就吃。”她说,“我下午再过来。”
说完她就走了,没回头。
走出老远,她才悄悄往回看了一眼。姑娘还是那个姿势,可饭盒的位置,好像比刚才近了一点。
阿姨心里松了半口气。
那天下午,阿姨没去。她在家择菜,择着择着就走神,脑子里全是那张长椅,和姑娘缩成一团的样子。
丈夫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愣,问她怎么了。
“公园里有个姑娘,”阿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在长椅上睡了两天了。”
丈夫正在换鞋,听见这话,动作停了停。
“你管人家闲事干什么?”他说。
“不是管闲事,”阿姨辩解,“就是看着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你管得过来吗?”丈夫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再说了,你知道人家是怎么回事?万一是跟家里闹别扭,跑出来的,你一掺和,人家家里人还以为你是拐带人口的呢。”
阿姨没说话。她知道丈夫说的不是没道理。
“你呀,就是心太软。”丈夫又说,“真要觉得她可怜,给口吃的也就算了,别往深里管。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知道。”阿姨说。
可她心里知道,她做不到就这么不管。
第三天傍晚,天忽然冷了。风刮得窗户呼呼响,阿姨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心里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那姑娘还在公园吗?
这么冷的天,她穿得那么薄,受得了吗?
阿姨在屋里转了两圈,终于还是拿了件外套,又出门去了药店。她买了一包暖贴,十片装的,五十块钱。付钱的时候,老板娘还问她:“大姨,您自己用啊?”
“给孩子买的。”阿姨随口说。
出了药店,风更大了。阿姨把外套裹紧,快步往公园走。
天已经擦黑了,公园里人很少。远远的,阿姨就看见那张长椅上,有个小小的身影缩在那里。
她走过去,姑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几天没好好吃饭,也没好好睡,她的脸更白了,嘴唇有点发乌。看见是阿姨,她没像前两天那样偏过头去,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点茫然。
阿姨把那包暖贴放在她旁边。
“天凉了,”她说,“贴在衣服上,能暖和点。”
姑娘看着那包暖贴,没说话。
“我教你怎么用。”阿姨蹲下来,拆开包装,拿出一片,“撕开这个纸,贴在秋衣外面,别直接贴皮肤,容易烫着。”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姑娘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阿姨贴好一片,递到她手里。
“试试。”
姑娘接过暖贴,指尖碰到阿姨的手,凉得像冰。
阿姨心里一酸。
“谢谢。”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了。可阿姨听见了。
这是三天来,姑娘第一次跟她说话。
阿姨笑了笑,没说什么,又把剩下的暖贴都放在她旁边。
“晚上冷,就多贴两片。”她说,“别硬扛着。”
姑娘点点头,把那片暖贴攥在手里。
阿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走了,”她说,“明天再来看你。”
这次她走的时候,姑娘没低头。她看着阿姨的背影,一直走到公园门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那天晚上,阿姨回家,丈夫已经做好饭了。
她坐在餐桌前,扒拉着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
“又去看那个姑娘了?”丈夫问。
阿姨点点头。
“跟你说别管那么多,你怎么不听?”丈夫放下筷子,语气有点重,“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万一她是骗你的呢?现在这种事还少吗?装可怜骗钱的多了去了。”
“她没骗我。”阿姨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阿姨抬起头,“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在公园里睡三天,图什么?图骗我一碗面钱?”
丈夫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她一定是坏人,”他语气软了点,“我是怕你吃亏。你这人,心一软就什么都往外掏,到时候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数钱呢。”
“我又没多少钱让她骗。”阿姨说。
“不是钱的事。”丈夫皱着眉,“是人情的事。你今天给她饭,明天给她暖贴,后天她要是跟你要钱呢?你给不给?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到时候你想甩都甩不掉。”
阿姨没说话。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可她心里就是过不去。
“我心里有数。”她说。
丈夫看了她一眼,知道劝不动,也就不说了,只是闷头吃饭。
吃完饭,阿姨在厨房洗碗,洗着洗着,又想起姑娘那双冰凉的手。
她到底跟家里吵了什么架,能让她宁愿在公园里冻着,也不肯回去?
第四天早上,阿姨没去公园。
她故意磨磨蹭蹭,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一直耗到九点多,才终于忍不住,拿了件外套出门。
走到公园门口,她还在心里跟自己说,就看一眼,看她没事就走。
可真走到长椅那儿,看见姑娘还在那儿坐着,她的脚就挪不动了。
姑娘看见她,也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阿姨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去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旁边有遛鸟的老人经过,鸟笼子挂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过了好半天,阿姨才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姑娘没回答。
“不想说就不说。”阿姨也不勉强,“我就是问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里人呢?”阿姨又问。
姑娘的手指动了动,揪着外套袖口的线头。
“我没事。”她说。
还是这句话。
阿姨叹了口气。
“你说了好几遍没事了,”她说,“有没有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姑娘低下头,没说话。
“我不是要查你户口,”阿姨说,“我就是担心你。你一个小姑娘,在公园里睡了好几天,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家里人该多着急啊。”
姑娘的手指揪得更紧了,那根线头被她拉得很长,缠在指头上。
“他们才不会着急。”她小声说。
阿姨愣了一下。
“怎么不会?”她说,“你是他们的孩子,你不见了,他们能不着急吗?”
姑娘没说话,可阿姨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阿姨没再往下问。她知道,有些话,逼得太紧了,反而不好。
那天她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走的时候,她给姑娘留了两个面包,还有一瓶热水。
姑娘没推辞,接过去了。
第五天,阿姨去得早。
她刚在长椅上坐下,姑娘就转过头看她。
“阿姨,”她犹豫了一下,问,“您为什么总来?”
阿姨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自己,愣了一下,才说:“怕你冷。”
姑娘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我没事。”她还是那句话。
可这次,阿姨听出来了,她的语气没那么硬了。
“我知道你没事,”阿姨说,“就是想过来看看你。你要是嫌我烦,我以后就不来了。”
姑娘赶紧摇头。
“不是,”她说,“我就是……觉得奇怪。我们又不认识。”
“是不认识。”阿姨点点头,“可我看见你一个人在这儿,就想起我闺女了。她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也不肯回家,我该多着急啊。”
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您有女儿?”
“有啊,”阿姨笑了笑,“比你大几岁,在外地工作呢,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姑娘没说话,手指又开始揪袖口的线头。
“你呢?”阿姨问,“家里就你一个孩子?”
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想说。”她说。
“不想说就不说。”阿姨很爽快,“反正我每天也没事,过来陪你坐会儿,也挺好的。”
姑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她们坐了很久。从早上坐到中午,阿姨又去买了两份饭,这次姑娘没推辞,接过来就吃了。
她吃得很慢,像是很久没吃过热饭了。
阿姨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第六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阿姨出门的时候,丈夫还叮嘱她:“带把伞,别淋着。”
“知道了。”阿姨应着,又多拿了一把,塞进包里。
到了公园,姑娘已经在那儿了。看见阿姨过来,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
阿姨坐下,把伞放在一边。
“今天可能要下雨,”她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找个躲雨的地方,别淋着。”
姑娘点点头。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风越来越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姑娘把外套裹紧了点。
“我和家里吵架了。”她忽然说。
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阿姨没急着问,也没说“家里都是为你好”。她知道这种时候,那些话最没用。
“吵得厉害吗?”她只问了一句。
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阿姨看着她,没说话。她看见姑娘的手指一直在揪外套袖口的线头,揪得那根线越拉越长。
“那你想回去吗?”阿姨问。
姑娘没回答。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阿姨没劝她。她知道,这种事,得自己想通才行。
“不着急,”她说,“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
“阿姨,”她说,“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阿姨笑了笑。
“也没什么好不好的,”她说,“就是顺手的事。谁出门在外还没个难处啊。”
姑娘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果然下起雨来。阿姨把两把伞都留下了,自己打车回的家。
到家的时候,丈夫看见她浑身都湿了,一边给她找干毛巾,一边念叨:“你看你,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阿姨没说话,只是擦着头发,心里想着,那姑娘有没有找着躲雨的地方。
第七天早上,雨停了。
阿姨出门的时候,从兜里掏出手机,攥在手里。
她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得让姑娘给家里打个电话。
不管怎么样,报个平安也好。
到了公园,姑娘还坐在长椅上,头发比前几天乱了一点,脸色更差。看见阿姨过来,她没躲,也没说话。
阿姨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机递过去。
“有没有能联系的人?给家里报个平安。”
女孩看着手机,没接。
“不用说什么别的,”阿姨说,“就告诉他们你没事。”
女孩还是没动。
“你这么多天不回去,家里肯定急。”
女孩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姨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拿着。”
女孩慢慢伸出手,接过了手机。她没马上拨,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说。
“就说你挺好,让他们别惦记。”
女孩抬头看了阿姨一眼,眼睛红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终于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女孩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妈,是我。”
后面的话,阿姨没听清。她站起身,往旁边走了几步,把长椅留给女孩一个人。
风从身后吹过来,她听见女孩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哭。
阿姨站在一棵树旁边,没回头。她看着公园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不认识这个姑娘,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家在哪,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和家里吵成这样。可这七天,她每天来,每天看见她坐在那张长椅上,就像看见一个不肯回家、又不知道去哪的孩子。
电话打了很久。
等阿姨再走回去,女孩已经把手机放在腿上,眼睛红得厉害,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
“打完了?”阿姨问。
女孩点点头。
“家里怎么说?”
女孩吸了吸鼻子:“让我回去。”
阿姨没说话。
女孩抬头看她:“阿姨,谢谢您。”
阿姨摆摆手:“别谢了。能回去就回去吧,别在这儿熬了。”
女孩低下头,把手机还给阿姨。
阿姨接过来,放进兜里。两个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天已经大亮,公园里的人多了起来,跑步的、练嗓子的、推着孩子散步的,从她们面前一一经过。
女孩忽然说:“我明天走。”
阿姨转头看她:“想好了?”
“想好了。”
阿姨点点头:“走之前,我再来看你一眼。”
女孩“嗯”了一声。
那天回家,阿姨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丈夫正端着杯子喝水,听完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先喝口水。”他说。
阿姨接过杯子,两只手捂着,水汽慢慢升起来,扑在脸上,热乎乎的。
她知道,丈夫这是默许了。
第八天早上,阿姨比平时出门得还早。
她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几个包子,又买了两瓶水。走到公园的时候,天刚亮透,空气里还带着雨后的潮气。
姑娘已经不在长椅上了。
阿姨心里一紧,脚步快了些。走近了才看见,姑娘站在长椅旁边,正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收拾好了?”阿姨问。
姑娘点点头:“嗯。”
“吃早饭没有?”
姑娘摇摇头。
阿姨把包子和水递过去:“先吃点,一会儿坐车有精神。”
姑娘接过来,没马上吃。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过了一会儿,才把包子拿出来,小口小口地吃。
阿姨没催她,就站在旁边,看着公园里晨练的人。有人从她们身边跑过去,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姑娘吃了一个包子,把另一个放回袋子里。
“不吃了?”阿姨问。
“吃不下了。”
阿姨没再劝,把水拧开递给她:“那喝点水。”
姑娘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把瓶盖拧上。
两个人往公园外面走。姑娘走得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想一想。阿姨也没催,就陪着她,慢慢往车站走。
路上,姑娘忽然说:“阿姨,我昨晚想了一夜。”
“想什么了?”
“想我回去以后,怎么跟我妈说。”
阿姨没接话,只是听着。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姑娘说,“就是话赶话,说到后来,谁也不让谁。我一气之下就跑出来了。”
她顿了顿,又说:“出来的时候没带多少钱,也没想到会待这么多天。”
阿姨点点头,没问她到底因为什么。她知道,姑娘能说出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回去以后,好好说,”阿姨说,“别一进门又吵起来。”
姑娘“嗯”了一声。
车站不远,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是个小站,站牌下面站着几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拎着菜篮子。
阿姨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折了两折,塞到姑娘手里。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姑娘一愣,赶紧往回推:“阿姨,不用,我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吧,”阿姨说,“出门在外,身上没钱不行。”
“可您已经给我买了好几天东西了。”
“那也没几个钱,”阿姨说,“你一个姑娘家,路上别委屈自己。”
姑娘还是推,手却没刚才那么硬了。
阿姨把钱塞进她外套兜里,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别争了。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
姑娘低下头,眼圈红了。
“阿姨,我以后怎么还您?”
“还什么还,”阿姨说,“不用还。你只要平平安安到家,比什么都强。”
姑娘没再说话。她抬手擦了擦眼睛,把脸扭到一边。
车来了。
是一辆老式的公交车,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又上去几个。姑娘拎起塑料袋,往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阿姨,我走了。”
“走吧,”阿姨说,“路上小心。”
姑娘上了车,投了币,往车厢后面走。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贴在车窗上,朝阿姨挥了挥手。
阿姨站在站牌下面,也朝她挥了挥手。
车慢慢开走了。
姑娘一直回头看着,直到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阿姨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车开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往家走。
路上,她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这七天,她每天来公园,每天都看见那个姑娘坐在长椅上。现在长椅空了,姑娘也走了,她反倒有点不习惯。
回到家,丈夫正在阳台上浇花。
“送走了?”丈夫问。
“送走了。”
丈夫放下水壶,看了她一眼:“给钱了?”
阿姨点点头:“给了三百。”
丈夫没说话,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喝点水吧。”他说。
阿姨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杯子,两只手捂着。
“你说,她能到家吗?”她问。
“能,”丈夫说,“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
阿姨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水。
“你呀,”丈夫站在旁边,叹了口气,“就是心太软。这世上可怜人多了,你帮得过来吗?”
阿姨抬头看他:“我也没想帮多少。就是看见了,心里过不去。”
丈夫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阳台,把剩下的花浇完,又回来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地走。
过了一会儿,丈夫忽然说:“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阿姨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怎么想起给我做饭了?”
“你不是累了吗,”丈夫说,“歇着吧,今天我做。”
阿姨笑了笑:“行,那我等着。”
丈夫起身去了厨房。阿姨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她不知道姑娘到家没有,也不知道她回去以后,家里会怎么样。可她想,那姑娘既然能坐上那趟车,就说明她还是想回家的。
想回家,就还有办法。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那个空杯子照得亮晶晶的。
阿姨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睛。
她想起姑娘上车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想起姑娘红着眼睛说“谢谢您”,想起第一天在长椅上看见她时,她缩着身子,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小鸟。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慢慢淡下去。
她睁开眼,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水还是热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