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钥匙转两圈。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锁扣里。
隔壁卤味店的抽油烟机刚停,街上安静得能听见洒水车拐弯。
白天挂在外头的样衣都收进来了,路灯底下就剩我一个人。
脚上是一双拖鞋,蓝色的,塑料的,四十三码。我穿三十七的鞋,拖拖拉拉,走一步响一声。
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没带走,一直搁在门边。
时间久了,鞋底磨平了一块,走起来更响。
我把拖鞋脱下来,一只一只摆正。
摆正了又觉着傻,抬脚踢歪。
踢歪了,再伸脚把它们推回去,摆在门框底下那条线上。
铺子十二平米,前头挂衣服,后头一张小桌,一台缝纫机。
缝纫机是我妈给的嫁妆,蝴蝶牌,踩起来咯噔咯噔,针脚密。
熨斗是去年新换的,旧的冒过一回白烟,烧坏了,我不敢再用。
桌上摊着白天没做完的一条裤子,裤脚别着两根大头针。
针尖朝外,我拿手绢把针尖拨到里头去。
指头上有个针眼,早不流血了,剩个白点,按上去有点麻。
十点二十,手机响了一声。
女儿发来的照片,食堂的饭,两荤一素,米饭堆得挺高。
我回了三个字:多吃点。她没再回。
楼上小孩在跑,咚咚咚,跑三下停一下。
把裤子叠好,压进缝纫机底下的柜子里。柜子里一股樟脑丸味,混着旧布料的味,闷闷的。
楼上是我住的地方,一间隔出来的小屋,房顶斜着。
厨房在阳台上,煤气灶边上搁着一罐萝卜干。
玻璃罐,盖子拧不严,边上一圈白霜似的盐。
门边那双拖鞋,临睡前我又看了一眼。
蓝色,前头磨白了一块,是他右脚大脚趾顶出来的。
三年了,那块白还在。
手机响,是李姐。
“许慧啊,奶奶今晚上又没睡,一直喊志强。”
我“嗯”了一声,说:“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屋里静下来。
没开大灯,就着一盏小台灯把针线盒收好。
针线盒是铁皮的,饼干盒改的,盖上印着一只兔子,掉了漆。
躺下的时候,脚底下空。
这三年,夜里起来倒水,我总穿那双拖鞋,拖拖拉拉走到厨房,再拖拖拉拉走回来。
不穿反倒不习惯,脚底板踩地板,凉得慌。
那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他在楼下喊我。
趴在窗户往下看,楼下空的,就一盏路灯,灯底下有人扔的一个纸箱子。
醒了,天还黑着,拖鞋还在门边。
我得从头说。
我叫许慧,今年四十三,在这条街上开裁缝铺,开了快十五年。
铺面是租的,头几年一个月六百,现在一千八,房东人还行,一年涨一回。
改裤脚,换拉链,缝被套,什么都干。
以前一条裤脚八块,去年涨到十块,老主顾有的不乐意。
我说布涨价了,其实布没涨,是电费涨了。
陈志强是我男人,水电工。
会走线,会装马桶,手上一年到头是茧子,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黑。
他手艺好,脾气不好,跟人干活,干到一半能撂挑子。
刚结婚那几年,他一天挣八十,回来把钱往桌上一拍。
“数数。”
我数完说八十。
他说:“明天给你买件衣裳。”
后来衣裳也没买。
钱都填进了老家的房子,他爹死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那房子漏雨,年年修。
我没怨过,那时候年轻,觉得日子是往上走的。
三年前的五月,他说跟人去苏州,装修队缺人,一个月能挣八千。
走那天早上,他自己下的面条,锅里还卧了个鸡蛋。
碗搁在水池里没洗,筷子上挂着一根葱花,我下班回来才看见。
刚开始那半年,电话挺勤。
一个礼拜打一回,问问铺子,问问婆婆,问女儿成绩。
后来半个月一回,再后来就只有腊月里转钱。
他走后头一年腊月,卡上进来一万二。
第二年腊月,没有。
第三年腊月,也没有。
那一万二我一直没动。
婆婆住院那天取了五千交押金,剩下的锁在抽屉里,用一个红布包着。
红布是我结婚时的包袱皮,洗得发白了。
婆婆八十二,他亲妈。
五年前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说话半句半句的,得猜。
住在老城区,三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别人家的煤球。
白天有个钟点工李姐过去,做饭,擦身,收拾。
一个礼拜去五天,一天三个钟头,一天六十块。
礼拜二礼拜六,我自己去,替她歇两天,也省两天工钱。
女儿叫陈念,二十一,在省城念大三。
一年回来两趟,寒假一趟,暑假一趟,平时就发照片。
她跟她爸,三年没说过一句话。她手机里把他的号删了。
那天下午,老雷来了。
雷老师,七十六,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
一件灰夹克穿了十几年,袖口磨得发亮,肘子上补过一块。
“小许,这条裤子,裤脚放一放。”
他把裤子搁在台面上,裤腰里还别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尺寸,他自己量的,字写得方方正正,像印上去的。
我说:“雷老师,您这裤子放了也穿不了几回。”
他笑:“穿一回是一回。人得有个奔头。”
我拿皮尺量了量:“礼拜五来拿。”
他没走,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了。
“小许,你听过柏拉图吗?”
我说:“书上见过这名字,没念过书,不懂。”
“柏拉图讲过一个洞。”老雷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说是有那么些人,打小关在洞里,脸冲着石壁,脖子上拴着,回不了头。”
“身后有堆火,火跟石壁中间,有人举着东西来回走。举什么,墙上就照出个什么样。”
“那些人就以为,墙上那些影子,就是活人,就是真东西。”
我踩着缝纫机,咯噔咯噔,针往下扎。
“后来呢?”
“后来有一个人挣脱了,回头了。回头看见火,看见举东西的人,眼睛疼得睁不开。”
“再后来他出了洞,见了太阳,才知道影子是个什么东西。”
老雷把裤脚抖开,对着窗户看:“可惜啊,多数人一辈子不回头。”
我说:“那不回头也挺好,不难受。”
老雷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末了摆摆手:“算了。裤子礼拜五来拿。”
送走他,我把门帘放下来。
那天下午风大,门帘一鼓一鼓的,像个喘气的东西。
我接着踩缝纫机,把那条裤子的裤脚放了两寸。
女儿是六月底回来的。
拉着个行李箱,一进门就喊热,把风扇开到最大,头发吹得乱飞。
她一低头,看见了门边那双拖鞋。
“妈,这谁的?”
“你爸的。”
她愣了一下,弯腰把两只拖鞋抓起来,扔进垃圾桶。
“陈念!”
“怎么了?”她拍拍手,“人不回来,鞋留着干嘛。”
我没吭声,弯腰从垃圾桶里把拖鞋捡出来。
拖鞋上沾了点西瓜皮,黏糊糊的。
我拿到水池底下冲,冲完了拿抹布擦。
“妈!”她声音拔高了,“你别这样行不行。”
“哪样。”
“你天天守着他这双破鞋,跟守灵似的。”
这话难听。我把拖鞋晾在窗台上,没回头。
“你爸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不要我们,他是让人哄了。
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就咽下去了。
“洗手吃饭。”我说。
饭桌上她不说话,扒饭扒得飞快。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没推,吃了。
“妈,你跟他离了吧。”
“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她放下筷子,“他连个电话都没有,你还留着这双鞋。”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没吃几口,米饭在嘴里没味。
“他过年不是转过钱。”
“转过一回,就一回。”她盯着我,“妈,你算算,那都几年了。”
我没答。
风扇哗啦哗啦转,把桌上的餐巾纸吹到地上。
晚上她睡了,我把拖鞋从窗台上拿下来。
晾干了,用抹布又擦了一遍,放回门边。
放好了,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才去关灯。
八月初,婆婆摔了一跤。
李姐打电话来,声音都劈了:“许慧你快来,奶奶起夜摔了,趴在地上起不来。”
我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外跑,卷帘门都没拉到底,风吹得它咣当咣当响。
到医院,拍片子,髋骨裂了。
要住院,要手术,要人签字。
医生问我:“跟病人什么关系?”
“儿媳妇。”
“她儿子呢?”
“在外地。”我说,“签我这儿行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把单子推过来:“签吧。”
押金五千,我下楼去取钱。
把红布包里那张卡插进去,输密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按错一位。
重按了一遍,机器吐出一沓钱,哗啦哗啦的。
手术那天我在走廊里坐了六个钟头。
走廊里消毒水味重,混着别人的饭味,还有人偷偷抽烟的味。
对面椅子上坐着个老太太,一直剥橘子,皮扔了一地,没人管。
婆婆推出来的时候,眼睛半睁着。
“志强呢?”
我说:“他出差,路远。”
她“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嘴角往下一挂,像个小孩子。
护工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圆脸,说话脆。
“大姐,您是老太太的?”
“儿媳妇。”
“那她儿子呢?”
我捏着手里的单据,说了句“在外地”。
她也没再问,低头给婆婆翻了个身,拍了拍背。
住院十二天,我早上七点去,晚上九点回。
铺子关了十二天门,老主顾打电话催裤子。
我说家里有事,人家说那你忙,忙完给我做。
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往外走。
婆婆瘦了一圈,胳膊搭在扶手上,像根干柴。
“许慧。”
“哎。”
“你别管我了。”
“说什么呢。”
她闭上眼,嘴角往下挂着。
我知道她后面还有话,可她没力气,那句话就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九月中,楼下张阿姨跟我唠。
“许慧,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上火。”
“您说。”
“我侄女在合肥上班,前阵子在那边看见你男人了。”
我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在哪儿看见的?”
“说是菜市场,跟一个女的,一块儿买菜。”张阿姨压低了声,“你心里有个数。”
我说谢谢,回屋把一条裤子的拉链拆了又缝。
缝完了,发现缝反了,又拆。
拆完了坐着,手上全是线头。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号码是老的,用了十几年。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我又拨了一遍。
还是停机,女声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微信也发了,一条四个字:你在哪。
发出去,蹦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红点在屏幕上,像个小针眼,扎在那儿不动。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那一晚上没睡好,梦见他在菜市场,手里拎着两条鱼,鱼尾巴还在动。
醒了,枕头边上湿了一块,凉的。
过了几天,老雷来拿裤子。
他试了试,说裤脚合适,从兜里掏钱。
“多少钱?”
“不要钱,放个裤脚。”
“那不成。”他把十块钱压在台面上,又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本书。
书皮掉了,用透明胶粘着,书名看不全。
“小许,我念一句给你听。”
他扶了扶眼镜,念得很慢:
“凡是能彻底放下一段感情的人,从不是靠时间冲淡,也非寻找新欢,而是看穿了这个幻觉本质。”
缝纫机停着,屋里就他念书的声音,还有窗外知了在叫。
我站在那儿,手上还捏着皮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是忘不掉他。”
老雷把书合上,“你是忘不掉你自己想出来的那个他。”
我没接话,转身去熨衣服。
熨斗在布上走过去,滋啦一声,冒白汽。
“雷老师,您这话说得轻巧。”
“是不轻巧。”他站起来,“我老伴走了八年,前五年我天天跟影子说话。”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他老伴的事。
最后只摆摆手,走了。
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十月里一个下午,阴天,门口风大。
卷帘门半拉着,我在里头踩着缝纫机,脚底下咯噔咯噔。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影子落进来,挡住一半光。
“师傅,改个裤脚。”
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掏出一条男裤,深灰的,西裤。
屁股后头磨得发亮,膝盖那儿有两道褶。
我接过来,抖开。
量腰,三尺一。量裤长,三尺二。
这两个数我太熟了,熟到不用看尺子。
“这个是……”
“我男人的。”她说。
我抬头看她。
四十六七,头发往后扎着,鬓角白的不少。
脸不白,手上的骨节挺大,像是干活的。
她也在看我,看得很仔细,从脸看到手。
“你是不是许慧?”
我手一哆嗦,皮尺掉在地上。
“你是谁。”
“我姓钟,钟秀兰。”她顿了顿,“人家都叫我小钟。”
屋里安静了几秒。
缝纫机的针停在布上,没往下扎。
我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那句难听的话。
我把皮尺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你来改裤子,还是来干别的。”
“改裤子。”她说,“顺便看看你。”
“看我干什么。”
“看看他丢下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像根针,扎在心口上。
我把裤子往台面上一摔:“你走吧,这活我不接。”
她没走,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脚底下蹭了蹭门槛。
“你想岔了。”她说。
“我想岔什么了。”
“我不是那个。”
我看着她,没明白。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扯。
“我是后来的,也是被撂下的。”
我一下没听明白。
“你说什么?”
“他也走了。”小钟说,“去年春天走的,走了就没影了。”
外头风把卷帘门吹得响了一下,铁皮嗡嗡的。
我扶住台面,台面上凉。
“你们不是……”
“我们过了两年。”她说得很平,“头一年他还挺像那么回事,说要盘个小卖部。”
“第二年就坐不住了,天天往外跑,回家一身烟味。”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就带了两罐咸菜。”
我脑子嗡的一下。
萝卜干。
那个玻璃罐,那圈白霜似的盐,那个拧不严的盖子。
“什么咸菜。”
“萝卜干。”她说,“玻璃罐的,他说是他妈教的手艺。”
我慢慢坐下了,坐在那个小板凳上,手撑着膝盖。
“你喝口水吧。”我说。
“不用。”
“喝一口。”我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杯子是喝过的,我涮了涮。
她接了,没喝,捧着。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那个旧工具包,落在我那儿。”她说,“里头有个本子,写着这条街,写着你的名字。”
“本子。”
“田字格本,小学生用的那种。”她把塑料袋往我这边推了推,“东西我给你拿来了,我不要。”
我低头看那个袋子,袋子鼓鼓的,露出一角帆布。
“他人呢。”
“不知道。”小钟摇头,“我不找了。”
她站在门口,风从她身后灌进来,把她的裤腿吹得贴在腿上。
“我今年四十七。”她说,“再找一个,我也没那个力气了。”
“我就想跟你说一句,别等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是没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等。”
“你刚才量裤腰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她说完就走了。卷帘门被她带得晃了两下,慢慢停住。
我坐在小板凳上,坐了很久。
天一点点暗下来,缝纫机上的针尖还亮着一小点光。
外头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碾过井盖,咣当一声。
我把那个帆布包拎到里屋,搁在小桌上。
拉链是坏的,两头用铁丝拧着。
铁丝锈了,我用剪子剪开,扎了一下指头。
最上面是钳子、扳手、一把美工刀。
还有一卷黄色的卷尺,五米的,漆掉了大半。
这把卷尺他用了好多年,角上磕了个缺口,我认得。
再往下是几件旧T恤,灰的,领口松了,洗得发白。
T恤底下压着一卷一卷的电线,用皮筋捆着。
最底下,压着一个本子。
田字格本,封面印着个大象,一块钱一本那种。
边角卷起来,沾着油点子,还有半个手印。
我把它拿到台灯底下,翻开。
第一页写着:二〇一九年三月一日。
底下是一行一行的数。
两千。两千。两千。
一页一页翻过去,每月一笔,一笔两千。
中间夹着几张银行的小票,日期对得上,红章子模糊了。
有一页边上写着:到八万就动身。
再往后翻,写了些零碎的话。
“老张那边先别应。”
“铺面看过了,一个人干得过来。”
“别跟她讲。”
我手指头在那四个字上停住。
“别跟她讲”。
字是他写的,笔画潦草,是他赶工时候的字。
再往后几页,夹着一张火车票的存根。
票是二〇二二年五月十一号的。
一张,不是两张。终点是合肥。
最后一页,隔了好几行,孤零零写着一句:
“咸菜带两罐。”
我把本子合上,台灯照着桌面,照着那卷黄色的卷尺。
屋里没开大灯,缝纫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缝纫机的腿。
凉气从地板往上钻,钻到腰上。
三年了。
我一直在想,是哪一天,哪一句话,把他推走的。
想过几百遍,想到半夜坐起来喝水。
原来不是哪一天。
是从二〇一九年三月一号开始的,一天一天,一笔一笔。
到八万就动身,他攒到七万六,没等到八万就走了。
我恨了三年的那个女人,不是原因。
她跟我一样,是后头的事。
她是第二个,说不定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我想起老雷那句话。
你想的不是他,是你自己想出来的那个他。
我蹲在地上,把额头搁在膝盖上,膝盖硌得慌。
那晚我没做饭。
把本子放在桌上,把卷尺压在本子上。
把那两件灰T恤拎出去,塞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回屋之后又觉得不该扔。
扔都扔了,垃圾桶在楼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我洗了把脸,水挺凉,凉到骨头里。
第二天早上,女儿打电话来。
“妈,周末我不回去了,要赶个论文。”
“行。”
“你声音怎么这样。”
“昨晚没睡好。”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妈,我把那双拖鞋给你寄回去?”
“扔了吧。”
“……你说什么。”
“我说扔了吧。”我听见自己声音挺平,“不用寄。”
她那边静了一会儿,能听见有人在楼道里喊人。
“哦。”她说,“那我上课去了。”
“去吧。”
挂了电话,我去开门。
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铁皮哗啦响,震得手麻。
街上有人在卖豆浆,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礼拜二,我照旧去婆婆家。
李姐正在厨房熬粥,白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许慧来了啊。”
“奶奶今儿怎么样。”
“还行,早上吃了半碗。”李姐擦擦手,“你坐,我去买菜。”
我从袋子里掏出一罐萝卜干,新的,上个礼拜腌的。
婆婆坐在窗边,看见那罐子,眼睛动了动。
我把她推到桌前,盛了小半碗粥。
夹了两筷子萝卜干,剁得碎碎的,搁在粥面上。
“妈,吃粥。”
她没张嘴,先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志强……”
“他忙。”
她的嘴瘪了瘪,伸手把那个玻璃罐往我这边推。
推了有两寸,推到我手边。
“你吃。”她说。
“我吃过了。”
“你吃。”
她把“你吃”两个字说得很清楚,别的字都糊成一团。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咸,还有点辣,是我自己腌的这个味。
眼泪掉在碗沿上,我拿手背擦了,没抬头。
李姐买菜回来,进门看见我在吃粥,愣了一下。
“哎,你是奶奶的?”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
我把碗放下,说:“我姓许。”
李姐没听懂,也没再问,去给婆婆换衣服。
窗帘拉着,光从缝里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
婆婆的衣服有股皂角味,还有一点点药味。
我把碗洗了,摆在碗架上,扣得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门边那双拖鞋拿起来。
拿起来看了看,前头那块白的地方又脏了,还沾着灰。
我拿到水池子底下刷。
肥皂打了三遍,刷子刷得咯吱咯吱响,水花溅到裤腿上。
刷干净了,晾在阳台的窗台上。
蓝色的塑料被刷得发亮,像新的一样。
第二天早上收衣服,我摸了一下。
干透了,硬邦邦的,晾的时候鞋帮子立起来了。
我把它装进一个塑料袋,提着下楼。
楼下拐角,收废品的老王正在捆纸壳。
“老王,这鞋能要不。”
他低头看了看:“塑料的,不值钱。”
“不值钱就扔了吧。”
我没扔。
提着袋子走到小区门口那个绿色的回收箱边上。
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搁在箱子盖上。
搁下就走了,没回头。
走回来的时候,脚上是自己那双黑布鞋,布鞋软,踩在地上没声。
太阳挺好,晒得后脖子有点热。
日子还是那样过。
早上七点开卷帘门,晚上十点关,中间熨衣服,改裤脚,收钱。
熨斗压着裤线,一条一条,笔直。
那卷黄色的卷尺我留下了。
漆掉得更多了,量到七十公分那儿有点卡,得往回抖一下。
我用它量裤长,量腰围,顺手。
一万二的那笔钱,剩下的七千我也取出来了。
给婆婆交了后半个月的护工费。
收据夹在抽屉里,跟那张红布放一块。
铺子里来了个姑娘,要改一条裙子。
“师傅,这个能改短点吗,明天要穿。”
“能。”我拿针别上,“半个小时。”
她坐边上等,玩手机,玩一会儿抬头看我踩缝纫机。
“师傅,您这机器多少年了。”
“二十来年。”
“还这么好使。”
“好使。”我说,“就是慢。”
裙子改完,她试了试,在镜子前面转了个圈。
“太好看了,谢谢师傅。”
她扫了码,走了。门帘晃了一下,又静下来。
婆婆冬天又住了半个月院,还是那个毛病,喘不上气。
出院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半天说了一句:“你歇歇。”
我说:“不累。”
女儿寒假回来,进门先看了看门边。
“妈,鞋呢。”
“扔了。”
她站在那儿,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咔一声。
“哦。”
晚上她坐到我旁边,看我踩缝纫机。
“妈,我给你找个店,搬到省城去吧。”
“我这铺子开了十五年了。”
“十五年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把线剪断,“就是舍不得这十二平米。”
她笑了,笑得有点没辙。
“行吧。”
她去厨房倒水,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那罐萝卜干。
“这个真好吃。”
“腌了十几年了。”
“回头教教我。”
“行。”
第二天她走,我送她到路口。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妈……”
“什么。”
“没事。”她摆摆手,“我走了。”
年前老雷来了一趟。
不是改裤子,是送两本书,说他搬到儿子那儿去了,房子卖了,书带不走。
“小许,你最近气色好。”
“是吗。”
他把书搁在台上,指了指窗户外面。
“你回头了。”
我说:“雷老师,您那回念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就是那句,看穿幻觉那个。”
他乐了,摆摆手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
“记着就好。”
年三十那天,我一个人吃的饭。
没做多,就一个汤,一个炒青菜,半碗饭。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主持人笑得挺欢。
吃完饭把桌子擦了,碗洗了,扣在碗架上。
擦桌子的时候,抹布抹到门边那块地。
地上的两个浅印还在,是拖鞋踩出来的,扫帚扫过两回,淡了。
我关了灯,站在窗户边上。
楼下有人在放小烟花,滋啦一下,亮一下,就没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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