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岁，退休三年了。五年前的那个春天，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是单位组织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脸色很不好看。他说，你的空腹血糖11.9，餐后两小时18.6，糖化血红蛋白9.8%，得马上住院。

我那时候还不懂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医生给我解释，正常人空腹血糖在6.1以下，餐后在7.8以下。你这个数值，已经是很严重的糖尿病了。他说，你要是不控制，五年之内，眼睛、肾脏、脚，都会出问题。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体检报告，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父亲就是糖尿病走的，走的时候六十二岁，最后那两年，眼睛几乎瞎了，脚上烂了一个洞，怎么都长不上。我母亲伺候了他整整三年，累得头发全白了。我不想走他的老路。我母亲那时候还活着，八十多岁的人了，我不敢让她知道我得了这个病。我给她打电话，说体检结果挺好的，就是有点血脂高，注意饮食就行。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发呆。我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时间，什么都想吃，什么都不能吃。他想吃一口西瓜，我母亲说含糖太高，不给吃。他想吃一碗白米饭，我母亲说升糖快，换成糙米。他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好好吃一顿饱饭。

我不想那样。我不想后半辈子什么都不能吃，什么都不能碰。可我也不想死。我还没看到我闺女结婚，还没抱上外孙，我母亲还等着我给她养老送终。我得活着。

住院那半个月，医生给我讲了各种道理。要控制饮食，要运动，要吃药，要监测血糖。我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有一样——认死理。我要是认准了的事，再难也能坚持。可我也知道自己，要是让我一下子把所有的习惯都改了，今天不吃这个，明天不碰那个，天天跑步锻炼，我坚持不了。我试过减肥，试过戒烟，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不了了之。

出院那天，我跟医生说，我能不能不吃药，自己调理。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数值，不吃药不行。我说，那我吃，但我有个想法。医生问什么想法。我说，我不节食，也不跑步，我一年只戒一样东西。医生皱了皱眉，说，那你要戒什么？我说，我还没想好，但我保证，每年戒一样，戒了就再也不碰。

医生叹了口气，说，你先试试吧，每个月来复查一次。

第一年，我戒了白糖。

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我从小爱吃甜，喝粥要放糖，吃馒头要蘸糖，炒菜也喜欢放点糖提鲜。确诊以后，医生说甜的不能吃。我想，那我就先从最甜的戒起。我把家里的白糖、红糖、冰糖全部收起来，送给了我妹妹。厨房里只留了一罐木糖醇，可那东西甜得发苦，我喝了一次就扔了。

刚开始那两个月，真的难受。早上喝粥，没糖，嘴里寡淡得想吐。中午炒菜，没糖，总觉得少点什么。晚上有时候饿了，想冲一碗藕粉，没糖，就干咽。我母亲那时候还跟我住，她不知道我有糖尿病，见我什么都不放糖，问我怎么了。我说医生说我血脂高，少吃甜的。她信了，还夸我说，早就该这样了。

可光戒糖不够。三个月后复查，血糖降了一点，可还是十点几。医生说，你光戒糖不行，主食也得控制。我说，我说了不节食。医生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年，我戒了白米饭。

这个决定更难。我是南方人，吃了一辈子米饭。早上稀饭，中午干饭，晚上泡饭。没有米饭，就跟没吃饭一样。我试过吃糙米，吃了一口就吐了，又硬又糙，咽不下去。试过吃杂粮饭，掺了黑米红豆燕麦，吃了两天，胃胀得难受。后来我妹妹跟我说，你把白米和杂粮一半一半掺着煮，慢慢来。我照着做了，从一半白米一半杂粮开始，慢慢减白米的比例。半年以后，我完全习惯了杂粮饭。再吃纯白米饭，反而觉得太软太甜，吃不惯了。

那年秋天，我母亲病了。感冒引发肺炎，住进了医院。我在医院陪床，每天给她买饭。她吃不完的，我就吃了。医院的饭是白米饭，我吃了半个月，血糖又上去了。医生说，你不能这么吃。我说，我母亲剩的，总不能扔了吧。医生说，那你就少盛点，别让她剩。

我听了医生的话，每次给我母亲盛饭的时候，只盛小半碗。她吃完了，我再给她添。这样她不会剩，我也不会吃多。同病房的人看见，都夸我孝顺。我母亲也很高兴，说还是闺女贴心。可她不知道，我每次给她盛饭的时候，自己都饿得肚子咕咕叫。

第三年，我戒了久坐。

这个跟吃没关系。我退休以后，没什么事干，每天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在阳台上晒太阳。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除了上厕所，几乎不动。医生说，久坐会让血糖更难控制。我想，跑步我跑不动，走路总可以吧。可我又不想专门去走路，觉得那是锻炼，太刻意了，我坚持不了。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我把家里的沙发撤了，换成了几把硬椅子。硬椅子坐着不舒服，坐一会儿就想站起来。我又把电视遥控器放在离沙发最远的地方，想看哪个台，就得站起来走过去换。我还把茶杯放在厨房，想喝水就得去厨房倒。这样一天下来，不知不觉就走了很多路。

我妹妹来我家，看见我客厅里空荡荡的，问我沙发呢。我说扔了。她问为什么。我说坐着腰疼。她信了，说那你也别太省，买个新的吧。我说不用，这样挺好。

那年冬天，我母亲走了。她走得很安详，睡着睡着就没气了。我给她办完丧事，回到家里，坐在那把硬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突然就哭了。我想起她活着的时候，每天下午都要在沙发上眯一会儿。我给她盖毯子，她翻个身，说，你也歇会儿。我说我不累。她说，你坐会儿，陪我说说话。我说好。可我没坐多久，就起来去厨房忙了。

现在我坐在硬椅子上，想陪她说说话，可她已经不在了。我哭了好久，哭完了，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水往回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这三年，我从来没有专门去走过路，也没有去过健身房。可我每天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知不觉就走了好几千步。血糖从十点几，降到了九点几。

第四年，我戒了熬夜。

这个毛病跟了我几十年。年轻的时候上夜班，习惯了晚睡。退休以后，不用上班了，可还是每天晚上十二点以后才睡。有时候看电视看到凌晨一两点，有时候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过了十二点。医生说，熬夜会让身体分泌更多升糖激素，血糖会越来越高。我想，那我就早睡。

可早睡比戒糖还难。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想我母亲，想我父亲，想我闺女小时候的事。有时候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晚上九点以后不看电视，不刷手机。九点一到，我就关掉所有电器，坐在床上看纸质书。看不了几页，眼睛就困了。十点之前，肯定能睡着。

刚开始那几个月，我半夜还是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后来我妹妹教我一个办法，醒了就起来，在屋子里慢慢走几圈，走累了再躺下。我照着做，果然有用。走几圈以后，身子乏了，躺下就能接着睡。

那年体检，我的糖化血红蛋白降到了七点八。医生说，不错，继续保持。我说，我还没吃药呢。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真倔。

第五年，我戒了生气。

这个是最后戒的，也是最难戒的。我这个人，一辈子脾气不好。年轻的时候跟丈夫吵架，跟同事闹矛盾，跟邻居争长短。退休以后，虽然没什么大事了，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让我生半天闷气。比如去菜市场买菜，人家少找我两块钱，我能气一上午。比如闺女打电话说周末不回来了，我能气一下午。比如楼上邻居半夜还在走来走去，我能气一晚上。

医生说，情绪波动会让血糖跟着波动。人生气的时候，身体会分泌肾上腺素，血糖会一下子升上去。我听了以后，想了想，决定把生气也戒了。

可生气这种事，不是说戒就能戒的。我跟自己说，以后遇到事，先数到十再开口。十个数数完了，要是还想发火，那就发。可十个数数完，往往就没那么气了。我还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本子，每次想生气的时候，就把生气的事写下来。写完了，再写一句话劝自己。比如有一次，楼上邻居半夜不睡，我写：人家也许是有事，也许不是故意的。我要是上去吵，吵完了心里更不舒服。不如明天再说。第二天早上起来，想了想，算了，不说了。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脾气变好了。闺女说我变了，我说是老了。她说不是，是变得柔和了。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今年春天，我去医院复查。空腹血糖6.6，餐后两小时8.1，糖化血红蛋白6.2%。医生看着报告，愣了半天。他说，你这个数值，比很多吃药的病人都好。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我没节食，也没跑步。我就是每年戒一样东西。第一年戒糖，第二年戒白米饭，第三年戒久坐，第四年戒熬夜，第五年戒生气。医生说，那你现在还吃药吗？我说，一片都没吃。医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这个人，我服了。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我走在街上，看着路边那些卖早点的摊子，有卖油条的，有卖包子的，有卖豆浆的。我走过去，买了一杯无糖豆浆，一个茶叶蛋。卖早点的大姐问我，大姐，要不要来个糖糕？刚出锅的，可甜了。我摇了摇头，说不要了，谢谢。

我端着豆浆，边走边喝。我想起五年前那个春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体检报告，心里全是害怕。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什么都吃不了了，什么都做不了了。可现在五年过去了，我没有完。我吃得比五年前还好，睡得比五年前还香，活得比五年前还有劲。

我戒掉的每一样东西，都没有让我失去什么。反而让我得到了更多。戒了糖，我尝到了食物本来的味道。戒了白米饭，我学会了做各种各样的杂粮饭。戒了久坐，我有了更多时间收拾屋子，收拾院子。戒了熬夜，我每天早上五点就醒了，能看见日出。戒了生气，我跟闺女的关系好了，跟邻居的关系好了，跟自己的关系也好了。

我今年五十八岁，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闺女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我妹妹就住在隔壁小区，经常过来看我。我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一圈，回来做饭，下午看书，晚上早睡。日子过得简单，可心里踏实。

前几天我闺女回来，看见我在厨房里忙活，问我做什么。我说做杂粮馒头。她说，妈，你现在怎么这么会做饭。我说，人总得学会照顾自己。她说，那你以前不会吗？我想了想，说，以前也会，但以前是给别人做。现在是给自己做。给自己做饭，感觉不一样。

她听了，没说话，过来抱了我一下。我拍了拍她的背，说，去洗手，馒头马上就好。

窗外的梧桐树又绿了。阳光照进厨房，落在那锅杂粮馒头上，金灿灿的。我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粮食的香味。我想起我父亲，想起我母亲，想起那些年他们吃过的苦。我想告诉他们，我现在挺好的。我什么都没耽误，什么也没落下。日子还是一样过，只是过得比以前更明白了。

我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咬了一口。有点粗，有点糙，可嚼着嚼着，就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