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冬,巴西郡宕渠山麓,一队曹军正从山侧摸黑而下,直扑山下蜀军营寨。
为首的将领纵马提枪,身后擂鼓助威,篝火映照之下,营帐中端坐一人,正举杯饮酒。
来将骤马突入,一枪刺倒帐中之人——却是个草人。
这是《三国演义》第七十回中的一个画面。
那位刺倒草人的将领,是曹魏五子良将之一的张郃。
而设下这个草人之局的,是蜀汉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巴西太守张飞。
原著明确写到的单挑回合,一次是二十余合,一次是三五十合,还有一次是十余合。
其中那“三五十合”的交手,被后世读者反复咀嚼:张飞与张郃打了三五十个回合不分胜负,有人据此认为张郃的武力并不逊色于张飞太多,甚至推断张飞若想斩杀张郃,至少需要六七十合。
这个判断,忽略了一个关键前提:那三五十合,张飞究竟是在打什么。
瓦口关之战的前奏,要从张郃进兵巴西说起。
《三国演义》第七十回开篇,张郃驻兵三万,分设宕渠寨、蒙头寨、荡石寨三处营寨,各傍山险。
他从三寨中分出一半兵力去取巴西,留一半守寨。
探马报入巴西后,张飞召雷铜商议。
雷铜建议利用阆中地恶山险的地形设伏,由张飞引兵出战,雷铜出奇兵相助。
张飞拨精兵五千给雷铜,自引兵一万,离阆中三十里与张郃军相遇。
两军摆开,张飞单搦张郃。
张郃挺枪纵马而出。
战到二十余合,张郃后军忽然喊起——蜀兵旗幡出现在山背后。
张郃不敢恋战,拨马回走。
张飞从后掩杀,前面雷铜又引兵杀出,两下夹攻,郃兵大败。
张飞、雷铜连夜追袭,直赶到宕渠山。
这一战是张飞与张郃在《演义》中的第一次正面交手。
二十余合,张郃并未在单挑中被击败,他的退走是因为后军被蜀兵旗幡扰乱。
换言之,这二十余合本身并没有分出胜负。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才是理解“三五十合平手”的关键。
张郃退到宕渠山后,分兵守住三寨,多置擂木炮石,坚守不战。
张飞离宕渠十里下寨,次日引兵搦战。
张郃在山上大吹大擂饮酒,并不下山。
张飞令军士大骂,张郃只不出。
雷铜再去搦战,张郃仍不出,雷铜驱军士上山,被擂木炮石打退,荡石、蒙头两寨的曹兵趁机杀出,杀败雷铜。
张飞再去搦战,张郃在山上亦骂,就是不下山。
双方相拒五十余日。
这五十余天的对峙,是理解后续一切交战的前提。
张飞占据的是山下营寨,张郃据守的是山上险寨。
张飞每天派人叫骂,张郃每天在山上饮酒,双方陷入僵局。
张飞“寻思,无计可施”,于是“就在山前扎住大寨,每日饮酒;饮至大醉,坐于山前辱骂”。
这段记载在《三国演义》中写得极为细致。
刘备差人犒军,使者回报说张飞终日饮酒,刘备大惊,去问诸葛亮。
诸葛亮笑着说:军前恐怕没有好酒,成都佳酿极多,可将五十瓮作三车装,送到军前与张将军饮。
刘备不解,诸葛亮解释道:翼德自来刚强,但收川之时义释严颜,这不是勇夫所为。
如今与张郃相拒五十余日,酒醉之后便坐山前辱骂,傍若无人——这不是贪杯,是败张郃之计。
诸葛亮令魏延解酒赴军前,车上各插黄旗,大书“军前公用美酒”。
张飞受酒之后,分付魏延、雷铜各引一枝人马为左右翼,只看军中红旗起,便各进兵。
他将酒摆列帐下,令军士大开旗鼓而饮。
细作报上山来,张郃自来山顶观望,见张飞坐于帐下饮酒,令二小卒于面前相扑为戏。
张郃大怒,传令今夜下山劫飞寨,令蒙头、荡石二寨皆出为左右援。
当夜张郃乘着月色微明引军从山侧而下,径到寨前,遥望张飞大明灯烛正在帐中饮酒,当先大喊一声,杀入中军。
但见张飞端坐不动,张郃骤马到面前一枪刺倒——是个草人。
急勒马回时,帐后连珠炮起,一将当先拦住去路,睁圆环眼,声如巨雷——正是张飞。
两人在火光中大战。
这场战斗,《三国演义》的原文是:“战到三五十合,郃不见救兵来到,正没奈何,又见山上火起——已被张飞后军夺了寨栅。
张郃三寨俱失,只得奔瓦口关去了。”
这就是“三五十合平手”的全部原文。
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张飞设下诱敌之计,以草人骗张郃深入,张飞的主力部队(魏延、雷铜所领的左右翼)在张郃下山的同时已经去夺取张郃的营寨。
当张飞与张郃交手时,山上已经起火——张飞的军队正在攻占张郃的寨栅。
这意味着什么?
张飞的三五十合,是在“山上火起”的背景中进行的。
张郃一边与张飞缠斗,一边眼看着自己的营寨被夺。
他的战斗意志、他的注意力、他的退路,都已经被张飞的后军行动所瓦解。
张飞不需要在单挑中击败张郃——他的部队已经完成了击败张郃的任务。
张飞在阵前拖住张郃,只是为了让后军有时间夺取寨栅。
三五十合的时间,恰好够魏延、雷铜完成夺寨。
如果张飞真的在单挑中全力以赴,他完全可以选择速战速决。
但速战速决的结果是什么?
张郃在单挑中落败,可能直接逃走,而张飞的后军未必来得及夺取寨栅。
反之,张飞与张郃缠斗越久,后军夺寨的时间就越充分。
张飞选择“战到三五十合”而并不急于取胜,恰恰因为他不需要急于取胜。
张郃的撤退,并非因为单挑落败。
原文写得很清楚:“郃不见救兵来到,正没奈何,又见山上火起——已被张飞后军夺了寨栅。”
他是因为三寨俱失,失去立足之地,才奔瓦口关而去。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单挑,而是一场战术协同的收官。
要理解张飞与张郃之间的武力差距,不能只看瓦口关这一场战斗。
张郃在与超一流武将的交锋记录中,有更为直接的参照。
《三国演义》中,张郃与赵云的交手记录出现在长坂坡之战和汉水之战。
长坂坡一战,赵云怀抱阿斗在曹军中七进七出,张郃曾与之交手,但赵云因保护阿斗而不敢恋战。
汉水之战中,黄忠被张郃与徐晃围困,赵云引军来救。
原文写道:“云大喝一声,挺枪骤马,杀入重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
张郃、徐晃心惊胆战,不敢迎敌。”
张郃与徐晃二人,在赵云面前“不敢迎敌”。
这不是单挑落败,是根本不敢交手。
张郃与马超的交手记录更为直接。
潼关之战中,马超为报父仇追杀曹操,张郃出马迎战。
据《三国演义》第五十八回的记述,马超与张郃交战,“战二十合,张郃败走”。
二十合,干净利落的败走。
马超在葭萌关前与张飞大战二百余合不分胜负,两人从晌午战到天黑,点起火把继续夜战,仍然没有分出胜负。
张飞与马超的武力基本相当,是演义中公认的平手局。
如果张飞与马超武力相当,而马超二十合即可击败张郃,那么张飞若全力出手,击败张郃的回合数不应该与二十合相去太远。
至少,不会需要三五十合。
再看张郃对黄忠的战绩。
汉中之战中,黄忠与张郃交手,据《演义》记述,两人“战二十余合”,张郃并无明显优势。
黄忠在《演义》中的武力定位略低于关张赵马,但张郃面对黄忠也未能占到便宜。
张郃的武力水平,在《演义》中有一个清晰的定位:他是曹营中一流武将的门槛。
能明确击败他的,是马超、赵云这样的超一流猛将;与他交手不落下风的,是黄忠、张辽、徐晃这一级别的将领。
张飞属于前者,是“万人敌”的级别。
《三国志》中对张飞的评价,来自敌方谋臣之口。
程昱等人称“关羽、张飞皆万人之敌也”。
郭嘉也曾对曹操说“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关羽、张飞皆万人敌也”。
这些评价出自曹营谋士的敌情分析,而非蜀汉方面的自我标榜,其可信度更高。
陈寿在《三国志·张飞传》中记载:“初,飞雄壮威猛,亚于关羽,魏谋臣程昱等咸称羽、飞万人之敌也。”
张飞的“万人敌”之名,是魏国谋臣公认的。
张郃在正史中的定位则有所不同。
陈寿评张郃:“郃识变量,善处营陈,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自诸葛亮皆惮之。”
张郃的长处在于用兵机变、善于利用地形布阵,而非单纯的个人勇武。
陈寿在《三国志·张郃传》的评语中又说:“张郃以巧变为称……而鉴其行事,未副所闻。”
意思是张郃以“巧变”著称,但考察他的实际行事,并不完全符合传闻中的评价。
张郃在正史中的最大战功是街亭之战。
当时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张郃率军拒马谡,马谡舍水上山,张郃断其汲道,大破之。
但陈寿在《三国志·王平传》中也记载,马谡败后“众尽星散,惟平所领千人,鸣鼓自持,魏将张郃疑其伏兵,不往偪也”。
张郃面对王平的一千鸣鼓之兵,疑为伏兵而不敢进逼。
这从一个侧面说明张郃用兵谨慎,甚至到了过分保守的程度。
回到瓦口关之战。
张飞在宕渠山以草人诱敌、两翼夺寨的战术,并非孤立事件。
《三国演义》同一回中,张飞在瓦口关前再次展现了类似的战术思维。
张郃退守瓦口关后,三万人马已折了二万,派人向曹洪求救。
曹洪因张郃先前立了军令状却屡战屡败,不肯发兵。
张郃只得坚守瓦口关。
张飞和魏延连日攻关不下,张飞便把军退二十里,与魏延引数十骑到两边哨探小路。
当日忽见男女数人各背小包于山僻路攀藤附葛而走。
张飞用鞭指与魏延说:“夺瓦口关,只在这几个百姓身上。”
他命军士好言唤那几个百姓来,问明是从梓潼山小路可到瓦口关背后。
张飞带百姓入寨,与了酒食,便与魏延商议:魏延引兵扣关攻打,张飞亲自引轻骑五百出梓潼山攻关后。
这是又一次战术配合。
魏延在关前吸引张郃注意力,张飞从背后奇袭。
张郃在关前与魏延交战,后关被张飞攻破,瓦口关失守。
从宕渠山到瓦口关,张飞的战术模式是一致的:正面牵制,侧翼或背后突袭。
在宕渠山,正面牵制是张飞自己(以草人诱敌并在阵前拖住张郃),侧翼夺寨是魏延和雷铜。
在瓦口关,正面牵制是魏延,背后突袭是张飞自己。
张飞在瓦口关之战中展现的,不是单纯的武力压制,而是战术层面的全面优势。
他调动主力与援军,表面与张郃缠斗,实则暗中让魏延等人偷袭曹军寨营。
一旦张飞放手全力出击,张郃很可能在较短时间内败下。
三五十回合的对峙只是战术演示,不是真实的武力对比。
诸葛亮对张飞战术能力的评价,在收川之战中已有体现。
张飞义释严颜,利用严颜为前部,一路招降,兵不血刃地推进到成都。
诸葛亮说“翼德自来刚强,然前于收川之时,义释严颜,此非勇夫所为也”。
诸葛亮认为张飞并不是一个只有勇力的莽夫。
诸葛亮在瓦口关之战中的配合也值得注意。
当刘备担心张飞饮酒误事时,诸葛亮主动送酒到军前,并解释这是张飞的诱敌之计。
诸葛亮对张飞的战术意图一目了然,并且积极配合——送酒、派魏延助战,都是对张飞计划的支持。
曹操对张郃的态度,从侧面反映了张郃在曹营中的实际地位。
瓦口关之战后,张郃三万人马只剩下十几人(据《演义》叙述,张郃三寨俱失后奔瓦口关,收聚败兵,坚守不出,后瓦口关失守,张郃退走)。
曹操得知后,并未重罚张郃,仍然让他继续统兵。
这并非因为曹操对张郃格外宽容,而是因为张郃在曹营中的角色定位从来就不是以个人武力见长的先锋猛将。
曹操用张郃,用的是他的“巧变”——他的用兵机变、地形利用和战术应变能力。
张郃在街亭击败马谡,靠的是断汲道的战术判断,而非单挑决胜。
张郃在曹营五子良将中,与张辽、乐进、于禁、徐晃并列。
陈寿评价五子时说:“太祖建兹武功,而时之良将,五子为先。
于禁最号毅重,然弗克其终。
张郃以巧变为称,乐进以骁果显名,而鉴其行事,未副所闻。”
陈寿对张郃“巧变”的评价中带有保留——“未副所闻”,暗示张郃的实际表现与他的名声之间存在差距。
刘备对张郃的评价则更为直接。
《三国志·张飞传》裴松之注引《魏略》记载,夏侯渊被杀后,刘备说:“当得其魁,用此何为邪!”
意思是应该抓到张郃这个“魁”,杀夏侯渊有什么用。
这句话被一些人解读为刘备认为张郃比夏侯渊更难对付。
但王歆在评论中提出不同看法:“备‘当得其魁’云云,料贬抑黄忠,而独高张飞意,不可尽信。”
刘备说这句话的语境,可能更多是为了贬低黄忠的战功(黄忠斩了夏侯渊),而非真的认为张郃的威胁大于夏侯渊。
无论刘备这句话的真实意图如何,张郃在曹魏军中的角色是明确的:他是一位善于用兵机变的将领,而非以个人勇武著称的猛将。
张飞若在瓦口关之战中痛下杀手,需要多少回合才能击杀张郃?
这个问题在《演义》的文本中没有直接答案,但可以从几个维度进行推断。
从与共同对手的交锋记录看:马超二十合败张郃,赵云在汉水之战中令张郃“不敢迎敌”,张飞与马超武力相当。
以此推之,张飞若全力单挑张郃,二十至三十合内应当能够取得明显优势。
但这只是“击败”,不是“击杀”。
张郃在《演义》中的保命能力极强,多次在败局中全身而退。
要击杀一位全力防守、随时准备撤退的一流武将,需要的回合数会更多。
有分析认为,如果张飞全力出手,可能需要在六七十合之后才能创造击杀机会。
但张飞在瓦口关之战中选择的不是击杀路线,而是战术围困。
宕渠山的三五十合,是在张郃营寨已被夺取、退路已断的背景下进行的。
张郃在这三五十合中的处境是:正面面对张飞,背后山上火起,三寨俱失,无路可退。
他的战斗是在绝望中的挣扎,而非公平的对决。
张飞在这三五十合中的处境是:正面拖住张郃,后军正在完成夺寨任务,他不需要冒险强攻,只需要稳住阵脚。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斗。
张飞在战术上已经赢了,三五十合只是收尾。
瓦口关的平手,不是武力上的平手,而是战术安排下的假象。
张飞占据瓦口关地形、调动主力与援军,表面与张郃缠斗三五十合,实则在拖住对方并暗中让魏延等人偷袭曹军寨营。
三五十回合的缠斗是计划的一部分,不是双方真实实力的反映。
张郃是曹魏五子良将之一,一生戎马,以巧变著称,在街亭击败马谡,让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功亏一篑。
但当他遇到张飞这样的“万人敌”时,他的巧变在绝对武力面前失去了施展空间。
瓦口关之战中,张郃的每一步都被张飞预判,他的坚守被草人诱出,他的营寨被两翼夺占,他的退路被切断,他最后的据守被小路奇袭瓦解。
诸葛亮后来在祁山见到张郃在万军之中往来冲突、英勇倍加时,感叹道:“尝闻张翼德大战张郃,人皆惊惧。
吾今日见之,方知其勇也。”
诸葛亮这句话,从侧面印证了张郃的勇猛是真实的,但张飞能与这样的张郃战而胜之,并且是以战术取胜,这恰恰说明张飞的层次在张郃之上。
瓦口关的硝烟散去之后,张飞率军回到了阆中。
张郃收聚残兵,退回了南郑。
那些在宕渠山麓燃起的篝火,那些被草人欺骗的夜晚,那些三五十合的刀光矛影,都随着瓦口关隘墙上的苔痕一同沉入了时间。
张飞后来在阆中被部将范强、张达所杀,时年五十五岁。
张郃后来在木门道被诸葛亮设伏,飞矢中膝,伤重而死。
两人最终都没有死在对方手中。
但瓦口关的那场对峙,留下了一个被后世反复讨论的问题:三五十合的平手,究竟是武力的对比,还是战术的演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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