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读书的谬误，常藏在人人耳熟能详的小说话语里。不少人读《西游记》，听见悟空骂八戒，张口便是hāng huò，念得熟稔，仿佛本就该这般。我也是如此，数十年间，一直这般读。直到一日翻检旧本，才恍然惊觉，这一处，原该读bèn huò。那一刻，只觉脸上发烫，原来自己错了大半辈子。

这词，正确读音是 bèn huò。

夯是个身兼两音的字。读hāng的时候，是土木场上的字眼，木夯、打夯、夯实，以重物捶打泥土，求其坚实。而在古白话小说之中，夯通“笨”，读作bèn，夯货便是蠢人、拙汉。《西游记》里孙行者笑骂猪八戒“这夯货大睁着两个眼，连自家人也认不得”，正是骂他愚钝，不是说他是个用来夯土的物件。还有那“夯雀儿先飞”，亦是bèn，说愚钝的鸟儿要提早动身。

世人读错，原是情理之中。先认得打夯的hāng，便牢牢记住这一个读音。待到小说里遇见夯货，便不假思索，依旧念作hāng。不去细辨语境，不去区分词义，只抓着一个熟悉的读音到处套用。这便是识字最顽固的毛病，囫囵吞枣，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有人便要辩驳，如今许多影视戏曲，都是念hāng huò，听得久了，何必死守旧音。这话听来似有道理，实则混淆了音与义。一字两读，各有职守。夯土捶地，是hāng；白话文中代笨而用，便是bèn。若是把bèn huò读成hāng huò，词语的本意便扭曲了。仿佛悟空不是笑骂呆子，反倒指着八戒，称他为打地基的木夯，岂不可笑？

可笑的是，多少人津津乐道西游故事，熟稔悟空八戒的口角，一遍一遍复述这一句骂语，却不曾考究这“夯”字的来历。嘴上品评书中人物的愚拙，自己却在文字之上犯了同样粗疏的毛病。

大抵世间很多错读，都是这般借着小说戏曲流传开来。口耳相传，经年累月，错音反倒变得通俗，正音反倒显得生僻。若不是偶然翻书点破，我恐怕到老，依旧读错。

文字这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声响，音要跟着词义走。土木劳作，读hāng；小说骂人笨货，读bèn。

往后再读《西游记》，看见这句夯货，切莫顺口读成hāng huò。莫像我一般，品读西游故事数十年，却在这短短二字上，落得一场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