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万和两万
林瑶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婆婆把她叫到家里。
客厅里光线很好,午后的太阳斜斜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壶刚泡好的茶上,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婆婆坐在对面,把茶杯推到林瑶面前,杯壁烫手,她没接。
婆婆笑着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聊菜价。
"彩礼的事,咱商量商量。"
林瑶把手搁在肚子上,没说话。
婆婆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看,反正都是一家人了。那十八万……能不能少点?给两万意思意思就行。"
林瑶看着她。
"两万?"
"都是一家人嘛,钱不钱的无所谓。以后都是你们的。"婆婆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再说了,你肚子里不是已经有了吗?反正都要嫁的。"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嗒、嗒、嗒"地走。
林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三个月,还不太显怀,但她的手一直放在那里,像护着什么。
她抬起头,笑了。
"行。"
一个字,笑着说的。
婆婆愣了一下。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现在年轻人不要那么计较",什么"我们老周家也不是小气的人"——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你看,我就说瑶瑶通情达理。"她松了口气,转头冲厨房喊,声音都高了半个调,"老周!听见没?瑶瑶答应了,两万就行!"
厨房里传来周叔含糊的一声"哎",水龙头还在哗哗响。
林瑶站起来,拎起包。
"那我先走了,阿姨。"
"哎,不留下来吃个饭?"
"不了,还有点事。"
她换鞋,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她站在黑暗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像潮水退掉,露出底下干涸的河床。
她站了很久。
久到声控灯亮了,又灭了。灭了,又亮了。
结婚那天,酒店里坐了两百多人。
水晶灯亮得晃眼,圆桌上铺着红色桌布,每桌中间摆着一盆塑料花,花瓣边缘卷着,沾了几滴蜡油。亲戚们三三两两聊着天,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被大人拽回去按在椅子上。
林瑶穿着婚纱,捧着一束白玫瑰,站在花门后面等入场。
裙摆很长,她低头理了理,右手伸进裙摆侧面的暗袋里,摸了摸。
纸还在。
对折的,折了两道,边角有点硬,是被她反复捏过的痕迹。
她捏了捏,没拿出来。
伴娘小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就收两万啊?"
林瑶没回答。她把花束换到左手,右手从暗袋里抽出来,理了理头纱。
"有请新娘入场——"
音乐响了。
林瑶踩着拍子,一步步往前走。白玫瑰的花瓣蹭到她的指尖,凉凉的。
花道两边,两百多双眼睛看着她。
她没看任何人。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交换戒指,倒香槟,双方父母上台合影。婆婆坐在主桌,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儿媳妇。"
到了"双方交换誓言"环节,司仪拿着话筒,笑着问:"新郎新娘,你们准备好了吗?"
台下掌声一片。
林瑶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声音不大。
但音响把这两个字送到了每一个角落。
全场安静了一秒。
她从白玫瑰里抽出那张纸。对折的,折了两道。她慢慢展开,举到话筒前。
"在说'我愿意'之前,我想先把这个念一下。"
司仪愣了,话筒差点没接住:"这是……?"
"婚前协议。"
林瑶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但酒店音响太好,后排靠窗那桌的大爷连她换气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低下头,开始念。
"第一条——孩子出生后,抚养权归母亲。"
婆婆脸上的笑凝住了。
"第二条——孩子的教育费用,由男方家庭承担,直至大学毕业。"
婆婆的手开始往桌下缩。
"第三条——现居住房产,加女方名字,作为婚后共同财产。"
婆婆半站起来了,又坐下去。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刺耳。
林瑶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话筒,越过花门,落在主桌上。
"第四条——以上任何一条未履行,婚礼终止,婚姻关系不成立。"
全场安静了。
不是一秒。
是三秒。
三秒里,你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能听见某个小孩含在嘴里的棒棒糖"啵"一声从嘴里掉出来,能听见婆婆手里那个红包从指缝间滑下去,落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
婆婆的脸绿了。
不是比喻。
从额头开始,血色一层一层退下去,蔓延到脸颊,蔓延到嘴唇。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颜色。
"瑶瑶……"她站起来,声音发颤,"你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
"对啊。"林瑶看着她,"都是一家人。"
她顿了顿。
"所以您说'给两万意思意思'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
婆婆张了张嘴。
没出声。
新郎周凯站在旁边,穿着西装,领结有点歪。他看了看林瑶,又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台下两百多号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夹菜。
他妈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
"十八万……十八万马上给。"
声音不大。
但台下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瑶把协议卷起来,轻轻敲了敲话筒。
"嗒、嗒。"
两声。
"阿姨,我不要您的十八万。"
她把协议展开,递给周凯。
"我要的是白纸黑字。"
"签不签?"
周凯接过笔。
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像一颗小小的黑痣。他看了他妈一眼。
他妈闭了眼。
点了一下头。
很轻,但林瑶看见了。
笔尖落在纸上。
签了。
林瑶把协议折好,折了两道,放回白玫瑰花束里。花瓣被纸角压出一道浅浅的痕。
她重新捧起花束,看着司仪。
"好。继续。"
司仪愣了两秒,举起话筒,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好!那我们继续——新郎,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台下掌声雷动。
有人喊"好样的",有人吹口哨,三叔举着手机喊"这段必须发朋友圈"。
婆婆坐在主桌,没鼓掌。
她看着台上,手攥着桌布,指节发白,桌布被揪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婚礼继续。
敬酒、切蛋糕、抛花束。一切正常。
但从此以后,婆婆再也没提过"你家孩子"这四个字。
后来有一次,林瑶跟小唐吃饭。
孩子已经出生了,六个月,会翻身了,趴在餐椅里咿咿呀呀地叫。
小唐搅着杯子里的奶茶,忍不住问:"你当时怎么想的?直接当众掏协议,不怕翻车?"
林瑶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我怀孕的时候,她砍彩礼,不是真觉得'都是一家人'。"
她停了停。
"她是觉得我跑不了。"
小唐没说话。
"肚子里有了孩子,婚礼日子都定了,酒店都订了——她觉得我骑虎难下,只能认。"
林瑶喝了口茶。
"所以我就让她知道——我跑得了。"
"但我选择留下。"
"留下,得按我的规矩来。"
小唐看着她,半天说了一句:"你真狠。"
林瑶笑了笑,没接话。
她放下筷子,弯腰摸了摸餐椅里孩子的脑袋。小家伙抓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
"两万块。"她轻声说,像是在跟孩子讲,又像是在跟自己讲。
"两万块,想买断一个女人的后半辈子。"
她抬头看着小唐。
"她当我是慈善机构啊。"
窗外有风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巾。
林瑶低头,把纸巾压平,叠好,放回原处。
动作很轻。
像她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一样。
世外再好,不如回家好。家和万事兴。
【项心平 · 原创首发】
#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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