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秦怀远到任那天,桐溪县刚下过一场透雨。

县政府大院里的老樟树被洗得油亮,空气里浮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气。他拎着半旧的公文包从车上下来,皮鞋踩在积水洼里,溅起几点泥星子。司机小赵要帮他提包,他摆摆手:“不沉,我自己来。”

大院门口聚着几个上访的群众,被工作人员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扯着嗓子喊:“你们县长换了一茬又一茬,我这宅基地的事到底谁管?”秦怀远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秘书周舟凑过来低声说:“秦县长,这些事信访局会处理,您先上楼吧,张书记还等着交接工作。”

秦怀远点点头,却没动。他盯着那老汉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父亲也是这样蹲在乡政府门口,为了一亩三分地的纠纷等了一整天。那时候他刚考上大学,父亲把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揣在怀里,逢人就说“我儿子要当干部了”。后来父亲没等到他当干部就走了。

“先让信访局的同志把老人家请到接待室,喝口水,慢慢说。”秦怀远对周舟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周舟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打电话。

秦怀远继续往楼里走。楼道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政务公开栏,几盆绿萝蔫头耷脑。他想起省城那个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想起抽屉里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全家福——妻子林知秋站在他旁边,笑得温婉。他离婚三年了,那张照片是女儿偷偷塞进他公文包里的。

二楼拐角处,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抱着一摞档案盒,被他撞得哗啦一声散了一地。秦怀远下意识弯腰去捡,手刚碰到一个档案盒的边角,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秦县长好大的官威,走路都不看人的?”

他猛地抬头。

顾清漪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她瘦了,颧骨比记忆中更分明,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黑白分明,看人时带着一股子不认输的倔劲儿。她怀里还抱着两个档案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哦,我忘了,你现在是领导了。你也配当领导?”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秦怀远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档案盒,抬头看她。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后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描了一遍。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那些准备好的寒暄、那些官场上的客套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清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别叫我名字。”她弯腰把剩下的档案盒摞好,直起身来,目光从他脸上刮过去,“秦县长,我是县农业农村局的顾清漪。您要是有工作安排,请通过正常渠道。要是没别的事,麻烦让让。”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利落,带起一阵淡淡的洗衣粉味道。秦怀远蹲在那儿,看着她拐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砰地关上了。

周舟从楼下跑上来,看见他还蹲在地上,吓了一跳:“秦县长,您没事吧?”

秦怀远慢慢站起来,把档案盒递给周舟。“没事。”他说,“那个……农业农村局的顾清漪,她是什么情况?”

周舟接过档案盒,压低声音:“顾科长是省农大毕业的高材生,在桐溪待了快十年了。业务能力强,就是脾气有点……倔。之前几任县长想调她去市里,她都不肯。县里搞乡村振兴,好几个示范点都是她一手抓起来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至今还是个股级干部。听说是她自己不愿意提拔,说搞技术的人不适合当官。前年换届,组织部找她谈话,想让她当副局长,她当场就给拒了。县里人都说她是个怪人。”

秦怀远没说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夏天。那时候他还在省农大读研,顾清漪是刚分来的大学生村官,在桐溪县最偏远的青石乡。他跟着导师做课题调研,在乡政府的院子里第一次看见她——她正蹲在地上给老乡讲解水稻病虫害防治,说得口干舌燥,老乡递给她一碗井水,她接过来就喝,喝完用袖子一抹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个笑容他记了十二年。

后来他毕业留校,又考了省里的选调生,一步步走到今天。顾清漪留在桐溪,从青石乡到县农业局,从村官到科长。他们分开是因为什么来着?好像是那年冬天,他去桐溪看她,在乡政府那间漏风的宿舍里,她说她不想走,她说这里的老百姓需要她。他说他可以想办法把她调到省城,她摇头,说秦怀远你不懂。

“你眼里只有往上走。”她那天晚上说,声音很轻,“我眼里只有这片地。”

后来他娶了林知秋,省城长大的姑娘,父亲是省里的老干部。再后来他离婚了,林知秋带着女儿去了国外。他一个人住在省委家属院的空房子里,常常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想,这十几年到底在忙什么。

现在他站在桐溪县政府二楼的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命运像个圆,兜兜转转,又把他扔回了原点。

张书记的办公室在走廊那头。秦怀远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走过去敲门。推开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顾清漪,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走了。

交接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张书记是个实在人,把桐溪县的情况掰开揉碎讲了个透。桐溪是全省典型的农业大县、工业弱县,财政穷县,三十八万人口里,农业人口占七成。前些年搞开发区,圈了两千亩地,结果一个像样的企业都没招来,地荒在那儿长草。张书记说:“怀远啊,我在这儿干了四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桐溪的工业搞起来。你年轻,有想法,省里派你来,是寄了厚望的。”

秦怀远翻着桌上的材料,眉头越拧越紧。桐溪的GDP在全省排倒数第三,农民人均收入低于全省平均线一大截。更麻烦的是,县里几个重点信访案子都跟土地有关——前两年有个开发商在城关镇圈地搞房地产,承诺给村民的补偿款拖了两年没兑现,老百姓天天上访。

“张书记,那个城关镇的项目,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书记叹了口气:“开发商跑了。楼建了一半,烂在那儿。老百姓的补偿款,县财政垫了一部分,还差一大截。为这个事,我挨了不少骂。”

秦怀远合上材料:“明天我去城关镇看看。”

张书记点头:“去看看也好。对了,城关镇那块地,现在有个新项目想接盘——省农科院的一个实验基地,搞富硒水稻种植。牵头的是农业农村局的顾清漪,她跟省农科院谈了大半年,人家才答应来考察。这个项目要是能成,不光能解决烂尾楼的问题,还能把城关镇那几个村的地都盘活。”

秦怀远手指顿了一下:“顾清漪?”

“嗯,这姑娘是个人才。就是性子太直,得罪了不少人。去年县里开乡村振兴表彰会,她当着市领导的面说县里的农业扶持资金分配不公,搞得领导下不来台。要不是我拦着,差点把她调去科协坐冷板凳。”张书记说着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桐溪要是多几个像她这样敢说真话的干部,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秦怀远没接话。他想起下午在走廊里顾清漪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张书记,这个项目的事,我来跟进。”他说。

张书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行,你刚来,先从重点项目入手也好。不过怀远,我提醒你一句——桐溪的水不浅,有些事急不得。”

秦怀远笑了笑:“我知道。”

那天晚上,秦怀远住在县委招待所。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帘洗得发白,空调嗡嗡响,制冷效果一般。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顾清漪冷笑着的脸,一会儿是城关镇那块荒了的地。

他索性爬起来,打开公文包,翻出今天从档案室借来的材料。桐溪县近五年的农业项目台账,密密麻麻的表格里,顾清漪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从青石乡的茶叶合作社,到双溪镇的稻虾共养,再到城关镇的富硒水稻,每一个项目后面都有她的签字。台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青石乡高山茶园开园那天拍的,顾清漪站在一群老乡中间,抱着一筐刚采的茶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秦怀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褪色得几乎看不清——2015年4月,青石乡春茶丰收。

那年春天,他正在省委党校学习,准备提副处。他给顾清漪打过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后来她回了一条短信:在山上收茶,信号不好。他回了句“注意身体”,就没再联系。

再后来他听说顾清漪的父亲病重,她请了半个月假回省城照顾。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去看望。那时候林知秋刚怀孕,妊娠反应厉害,他每天医院单位两头跑,实在分身乏术。但这些都是借口,他心里清楚。他不敢见顾清漪,怕看见她失望的眼神。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舟发来的微信:秦县长,明天去城关镇的行程定好了。上午九点出发,农业农村局那边派顾科长陪同。

秦怀远盯着“顾科长”三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秦怀远提前十分钟下楼。县政府那辆旧帕萨特停在门口,周舟站在车边等他。他刚拉开车门,就看见顾清漪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材料。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还是那件浅蓝衬衫,头发依旧扎得利落,整个人显得干练又疏离。

“顾科长早。”秦怀远坐进后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

顾清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文件夹往旁边挪了挪。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通往城关镇的乡道。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周舟坐在副驾驶后面,试图活跃气氛:“顾科长,您昨天说省农科院那边下周二来考察?具体几个人?我们好安排接待。”

“五个。”顾清漪终于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带队的是水稻所的刘所长,还有两个土壤专家、一个水利工程师、一个项目规划师。他们只看现场,不听汇报。所以接待从简,不用搞那些虚的。”

周舟讪讪地应了一声。

秦怀远从后视镜里看她。她说话时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但他注意到她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关节发白,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十几年了都没变。

“顾科长,”他开口,“城关镇那块地的情况,你比我熟。路上能不能先给我简单介绍一下?”

顾清漪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文件夹,声音依旧冷淡:“城关镇项目涉及三个村——红星村、胜利村和前进村。2018年县里引进恒远置业搞房地产,征了八百亩地,其中耕地六百亩。承诺给村民的补偿款是每亩三万八,但只付了首付一半。后来恒远资金链断了,老板跑路,剩下的补偿款至今没着落。目前那块地荒着,野草长得比人高。”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省农科院的富硒水稻项目,需要集中连片的耕地,要求土壤富硒含量达标、灌溉水源充足、周边无工业污染。这三个村的地我取过样,土壤富硒含量在0.4到0.6毫克每公斤之间,达到富硒标准。问题是水利设施年久失修,沟渠淤塞严重。如果要接这个项目,前期需要投入一笔钱修水利。”

“多少钱?”

“初步估算,清淤、修渠、建泵站,加起来大概两百万。”

秦怀远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桐溪县一年的农业专项资金也就千把万,光这个项目就要吃掉五分之一。但要是真能搞成,富硒大米的市场价是普通大米的三到五倍,六百亩地一年两季,产值相当可观。更重要的是,能解决那三个村的补偿款问题——项目落地后,土地流转金加上分红,老百姓的损失就能补回来。

“这个项目,省农科院那边什么态度?”

“刘所长很感兴趣。他去年在邻县搞了一个试点,效果很好。但他有个条件——必须由县里先解决土地的历史遗留问题,把补偿款结清,把土地权属理清楚。否则免谈。”

车子拐进红星村。村口的道路两边堆着建筑垃圾,几栋烂尾楼立在荒草丛中,水泥墙面裸露着,钢筋锈迹斑斑。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村口抽烟,看见车子过来,站起来张望。顾清漪摇下车窗:“刘叔,今天怎么在这儿?”

那男人凑过来,满脸愁容:“顾科长,你可来了。昨天镇里又来了几个人,说这块地要转给什么农科院。补偿款到底什么时候给?我家那三亩地,两年了,一分钱没见着。孩子上大学等着用钱呢。”

顾清漪推开车门下去:“刘叔,您别急。我今天就是带县里新来的秦县长来看现场的。补偿款的事,县里正在想办法。”

刘叔这才注意到后座的秦怀远。他打量了几眼,忽然说:“秦县长?你是不是那个……那个以前在青石乡待过的秦怀远?小秦?”

秦怀远下了车,握住刘叔的手:“刘叔,是我。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那年你跟着顾科长在村里住了半个月,帮我们修水渠。你走的时候,我家那口子还给你煮了一篮子鸡蛋。”刘叔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十几年了,你都当县长了。顾科长还在咱这儿,一直没走。”

秦怀远看了一眼顾清漪。她正低头翻材料,耳根似乎有些发红。

“刘叔,补偿款的事,我给您交个底。”秦怀远说,“县里正在跟省农科院谈项目。只要项目落地,土地流转金加上分红,您那三亩地的钱,一分都不会少。我保证。”

刘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小秦……秦县长,我信你。你是顾科长带出来的人,不会骗咱老百姓。”

回县城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周舟识趣地戴上耳机听歌,顾清漪一直看着窗外。车子经过青石乡的路口时,她忽然开口:“左转,去青石乡看看。”

周舟摘下耳机:“啊?行程里没有——”

“去。”秦怀远说。

车子拐上通往青石乡的旧路。路更窄了,两边的香樟树长得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秦怀远记得这条路,十几年前他走了无数遍。那时候路还是石子路,他骑着顾清漪那辆旧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山路颠得她紧紧攥着他的衬衫。

青石乡政府的老院子还在,只是门口挂了新的牌子,漆都掉了。顾清漪下车,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秦怀远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树上挂着一口铁钟,锈迹斑斑,那是当年用来通知开会的。

“你走了以后,我每年春天都来。”顾清漪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茶山上的那些树,都是你帮我栽的。现在长得比人高了。”

秦怀远喉咙发堵:“清漪——”

“别叫我清漪。”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克制了许久的情绪在翻涌,“秦怀远,你回来当县长,我管不了。但你别以为我会念旧情。工作上的事,我该配合配合,该汇报汇报。其他的——”

她顿了顿,别过脸去:“其他的,你当年走的时候,就都断了。”

秦怀远站在那儿,看着她转身走向车子,背影笔直,步子迈得又快又稳。风从茶山上吹下来,带着新叶的清香。他想起那年春天,他们一起在茶山上栽树苗,她的手被锄头磨出了血泡,他握着她的手给她贴创可贴,她笑着说:“秦怀远,你以后要是敢对不起我,我就把你种进茶山里当肥料。”

他当时说:“我不会对不起你。”

可他最终还是对不起她了。他没有说分手,只是渐渐不联系了。她打来的电话他推说忙,她发来的短信他隔很久才回。后来她也不再主动联系他。他们就这样默契地、体面地、悄无声息地走散了。

那天晚上回到县里,秦怀远没有回招待所。他去了城关镇,在红星村的烂尾楼前站了很久。夜色里,那片荒草丛生的土地安静得有些荒凉。他掏出手机,给省农科院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那头接起来,笑骂:“秦怀远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老赵,你帮我查个事。桐溪县农科院有个顾清漪,近十年报上去的农业项目,你帮我调一下。”

“顾清漪?我知道啊。全省基层农技推广先进个人,去年省里表彰过。怎么,你认识?”

秦怀远没回答,只是说:“帮我查查,她有没有申请过项目资金没批下来的。”

第二天下午,老赵把资料发过来了。秦怀远坐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翻看。顾清漪近五年申报了七个项目,批下来三个,被卡了四个。被卡的原因五花八门——有的说“项目效益不明显”,有的说“县财政紧张暂缓”,还有两个干脆没写理由。而那几个批下来的项目,都是张书记力排众议支持的。

秦怀远盯着那些被卡的项目名称,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他拿起电话,打给周舟:“周舟,帮我约一下农业农村局的顾科长,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就说谈省农科院项目的事。”

“好的秦县长。对了,县里那个信访案子,城关镇那几个村联名写信,要求县里一个月内给答复。不然就……”

“就什么?”

“就去省里。”

秦怀远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窗外是桐溪县城的全貌——低矮的楼房、灰扑扑的街道、远处起伏的茶山。他想起刘叔那双粗糙的手,想起顾清漪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的样子。

他拨通了顾清漪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没说话。

“清漪。”他说,“明天来我办公室,不谈项目。”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挂了。

“谈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谈你那个被卡了三次的富硒水稻项目。”他说,“谈为什么有些人不让你干成事。谈我回来当县长,到底是为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杂音。然后他听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下来,恢复了那个干练利落的顾科长:“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

秦怀远挂了电话,窗外暮色渐沉。远处茶山的方向,最后一缕夕阳正慢慢收进云层里。他知道,明天开始,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烂尾的项目,还有桐溪县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顾清漪心里那道他亲手划下的裂痕。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再走了。

## 一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秦怀远就把办公室收拾利索了。茶几上摆了两杯清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顾清漪。他特意把窗户打开通风,又觉得空调温度太低,调高了两度。

九点整,门被敲响了。

“进来。”

顾清漪推门进来,还是那件深灰西装外套,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她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两杯茶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秦县长挺会待客。”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秦怀远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不是什么好茶,招待所拿的。你将就喝。”

顾清漪没碰茶杯,直接打开档案袋,抽出一沓材料:“富硒水稻项目的全部资料,包括土壤检测报告、水利设施现状、村民意愿调查、省农科院的合作意向书。秦县长要是想看——”

“我看过了。”秦怀远说。

顾清漪抬眼看他。

“昨天夜里看的,你报给县里的那份台账,还有省农科院那边的往来邮件。”秦怀远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顾清漪,你这个项目报上去三次,三次都被打回来。第一次说‘项目效益不明显’,第二次说‘县财政紧张暂缓’,第三次连理由都没给。你知道是谁卡的?”

顾清漪把材料重新装回档案袋,声音很平:“知道。常务副县长赵德明。他跟恒远置业的老板是亲戚,当年城关镇那块地就是他牵的线。我搞富硒水稻,等于把他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他脸上挂不住。”

“那你为什么还要干?”

“因为那三个村的老百姓等不起。”顾清漪直视他,眼神清亮,“秦县长,我不管你跟赵副县长之间有什么博弈,也不管你回来当这个县长是为了什么。这个项目是桐溪县眼下唯一能盘活城关镇那块地的路子。你要是真心想干,我全力配合。你要是想拿这个项目当筹码搞平衡——”

她站起来:“那咱就公事公办,我该报的报,您该批的批。批不下来,我接着往省里报。”

秦怀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顾清漪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还是老样子。”秦怀远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顾清漪接过来,是一份会议纪要。她快速扫了几行,手指忽然攥紧了纸张——那是县委常委会的会议记录,时间是昨天晚上。秦怀远提议将城关镇富硒水稻项目列为县长一号工程,由他亲自挂帅,项目资金从县财政预备费中列支两百万,专款专用。表决结果:同意四票,反对一票,弃权两票。同意票过半数,通过。

“你——”顾清漪抬头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翻涌。

“赵德明投的反对票,但没用。”秦怀远说,“我来桐溪第一天就说了,这个项目我亲自跟进。两百万前期资金已经批了,下周就能到账。你现在要做的,是下周二省农科院来考察之前,把水利设施的初步设计方案拿出来。有没有问题?”

顾清漪抱着档案袋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秦怀远看见她的眼圈微微泛红,但她很快偏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问题。”她说,“设计方案我三天之内拿出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他说了句:“秦怀远,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什么。这是公事。”

“我知道。”秦怀远说,“但我想让你知道,十二年前我欠你的,我会慢慢还。”

顾清漪没回头,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秦怀远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天下午,秦怀远主持召开了到任后的第一次县政府常务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城关镇富硒水稻项目推进方案。赵德明坐在他对面,五十多岁的老资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秦怀远讲完项目方案后,赵德明慢悠悠地开了口:“秦县长刚来,可能对桐溪的情况还不太熟悉。这个富硒水稻,听起来是好事,但实际操作难度很大。别的不说,光那三个村的补偿款缺口就有六百多万。县财政拿出两百万修水利,剩下的四百多万从哪儿来?总不能一直让财政兜底吧?”

几个副局长跟着点头。

秦怀远翻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不紧不慢地说:“补偿款缺口的问题,我考虑过了。省农科院的合作模式是土地流转,每亩每年的流转金是八百元,另外项目盈利后给村集体分红。我算了一笔账,按照六百亩地、两季水稻计算,项目正常运转后,每年流转金加分红大约八十到一百万。三年之内,补偿款缺口就能全部填上。”

赵德明笑了笑:“三年?老百姓等得了三年吗?万一项目没搞成呢?”

“所以前期两百万必须投。”秦怀远合上笔记本,直视他,“赵副县长在桐溪工作多年,人脉广、经验足,这个项目的前期协调工作,我想请赵副县长牵头。您看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赵德明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秦怀远这一招明摆着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让他牵头,干好了是秦怀远的功劳,干不好就是他赵德明的责任。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没法拒绝。

“行啊。”赵德明很快恢复了从容,“秦县长信任,我尽力。”

散会后,周舟跟在秦怀远身后回办公室,忍不住小声说:“秦县长,您让赵副县长牵头,他会不会……使绊子?”

“就是要他使绊子。”秦怀远推开办公室的门,“他不使绊子,我怎么知道他背后站着谁?盯紧点,他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三天后,顾清漪把水利设施初步设计方案交了上来。秦怀远翻了一遍,方案做得扎实细致,连每个泵站的型号、每段沟渠的坡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后附了一张预算表,总造价一百九十七万,比预估的还省了三万。

他给顾清漪发了条短信:方案很好。周一带队去省农科院对接,你跟我一起去。

过了十分钟,回复来了:好。

周一一大早,秦怀远和顾清漪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车厢里乘客不多,他们并排坐着,各自看材料。秦怀远注意到顾清漪在材料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字迹还是和以前一样,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排排整齐的稻秧。

“你还在用那支英雄钢笔?”他忽然问。

顾清漪手一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磨得发亮的旧钢笔。“嗯。用惯了。”

那支笔是他读研时送给她的,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二十几块钱。她一直用到现在。

“笔尖都磨平了吧?”

“换了三次笔尖。”顾清漪合上材料,望着窗外飞驰的田野,“笔杆没坏,不舍得扔。”

秦怀远没再说话。车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水稻正在灌浆,一片青黄相接的颜色。他想起那年秋天,他们在青石乡的稻田里测产,她光着脚踩在泥里,裤腿卷到膝盖,脸上沾着泥点子,笑得比丰收的稻穗还灿烂。

省农科院的会谈很顺利。刘所长看了顾清漪的方案,又听了秦怀远对桐溪县农业发展规划的详细介绍,当场拍板:下周二去桐溪实地考察,如果现场情况与方案吻合,就签合作协议。

回程的高铁上,顾清漪明显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秦怀远坐在旁边,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色,知道她这几天肯定熬了不少夜。

“清漪。”他轻声叫她。

她没睁眼,但轻轻应了一声:“嗯。”

“谢谢你。”

顾清漪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车窗外的暮色映在她脸上,光影明灭。“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走。”秦怀远说,“谢谢你留在桐溪。谢谢你做了我没能做到的事。”

顾清漪看着他,目光平静。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很轻:“秦怀远,你别把我想得太好。我留下来,是因为我只会干这个。你走了,我就得自己干。干着干着,就干成了。”

高铁驶入隧道,车厢里暗下来。黑暗中,秦怀远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有温热的触感——顾清漪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迅速收回去。隧道尽头的光亮重新照进来时,她已经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翻开材料继续看。

但秦怀远知道,那一下触碰是真的。

接下来的两周,事情推进得比预想顺利。省农科院考察团对城关镇三个村的土壤和水源条件非常满意,尤其是顾清漪前期做的那些细致的基础工作,让刘所长赞不绝口。合作协议很快草签了,只等县里把补偿款方案落实,就正式签约。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赵德明那边出了问题。

周舟急匆匆推开秦怀远办公室的门:“秦县长,出事了。赵副县长昨天在城关镇开协调会,跟村民说县里拿不出补偿款,让大家先签流转协议,等项目赚钱了再补。老百姓不干,今天早上几十号人堵在县政府门口了。”

秦怀远站起来:“赵德明人呢?”

“在楼下跟村民对话。”

秦怀远快步下楼。县政府大门口围了一群人,赵德明站在台阶上,正拿着喇叭喊话,满脸诚恳:“乡亲们,县里确实有困难,大家先签协议,把项目搞起来,后面补偿款肯定有着落——”

人群中有人喊:“赵副县长,你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恒远置业的钱到现在没给,你还要我们再上一次当?”

秦怀远挤进人群,站到赵德明旁边,拿过喇叭:“各位乡亲,我是县长秦怀远。补偿款的事,我今天给大家一个准话——三天之内,第一笔补偿款打到各村账户。剩下的,项目签约后一个月内付清。”

人群安静下来。赵德明脸色变了变,凑过来低声说:“秦县长,财政上哪有这么多钱?”

“有。”秦怀远看着人群,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把县里那辆新买的公务车退了,再加上各部门压缩的办公经费,凑四百万没问题。不够的部分,我去省里跑项目资金。补偿款是老百姓的救命钱,一分都不能拖。”

人群中爆发出掌声。刘叔挤到前面,握着秦怀远的手,老泪纵横:“秦县长,你说话算话,我们信你!”

赵德明站在旁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转身往楼里走,秦怀远叫住他:“赵副县长,三天之内,补偿款的事你来落实。”

赵德明脚步一顿,回头挤出一个笑:“好,好。”

那天晚上,秦怀远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周舟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泡面:“秦县长,您吃点东西。”

秦怀远接过来,问:“顾科长那边有消息吗?”

“顾科长今天在红星村待了一整天,跟三个村的村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刚才发信息说,大部分村民都同意签协议了。”

秦怀远点点头,低头吃面。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顾清漪发来的照片——暮色中的红星村,田埂上站着一排人,每人手里举着一份签好的协议,刘叔站在最前面,笑得露出了缺牙。

下面附了一行字:秦怀远,你这次没骗人。

秦怀远看着那张照片,把面碗推到一边,回复:我以后都不骗人。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跑胜利村。

顾清漪回了一个“嗯”。

项目签约那天是九月十六号,秋高气爽,城关镇红星村的稻田里一片金黄。省农科院的刘所长带着团队来了,县里四套班子领导都到了场,村民们自发地站在田埂上,像过节一样热闹。

顾清漪穿了一件新衬衫,还是浅蓝色,但看得出来是特意熨过的。她站在签约台旁边,给刘所长和秦怀远介绍项目规划图。阳光照在她脸上,秦怀远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笑纹,那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签约仪式结束后,村民们拉着秦怀远和顾清漪合影。刘叔站在他们中间,一手拉着一个,笑着说:“顾科长,秦县长,你们俩站一块儿,跟当年在青石乡时一模一样!”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顾清漪脸微微发红,想抽回手,刘叔攥着不放:“别不好意思!当年你们在茶山上栽树,我们都看见了。秦县长骑自行车带着你,你坐在后座上唱歌——”

“刘叔!”顾清漪急得跺脚。

秦怀远哈哈大笑,转头看她。她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冷意,反而带着一点久违的、藏不住的嗔怪。

那天晚上,县里在招待所食堂搞了个简朴的庆功宴。秦怀远喝了几杯酒,有些微醺。散场后他走出食堂,看见顾清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老樟树下,仰头看着月亮。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秋天的夜风带着稻香,吹得樟树叶沙沙响。

“清漪。”

“嗯?”

“我今天很高兴。”秦怀远说,声音有点哑,“比当年在青石乡和你一起种茶还高兴。”

顾清漪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秦怀远,项目签了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土地整理、水利施工、秧苗培育、田间管理,一大堆事。”

“我知道。”

“赵德明今天没来。我听周舟说,他背后跟几个副局长嘀咕,说这个项目迟早要黄。”

“我知道。”

顾清漪叹了口气:“你什么都知道,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怀远转过身,正对着她。月光、稻香、远处农户家星星点点的灯火,都成了背景。他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清漪,我想说——十二年前我走错了路。我往上爬,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回头一看,最珍贵的东西还留在这里。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原谅我,但我想试试。从今天开始,我每一天都会在你身边。你干项目,我支持你。你搞农业,我陪着你。你要是不愿意——我就等。等到你愿意为止。”

顾清漪站在那儿,月光下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刚刚签约的稻田。良久,她轻轻开口:“秦怀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离开桐溪吗?”

秦怀远摇头。

“因为当年你走的时候跟我说,桐溪的农业有希望。你说等你在省里站稳脚跟,就回来帮我。”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等了十二年。你没回来。但我把项目一个个干成了。我想,你不回来也没关系,我自己也能干。可你——”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你偏偏回来了。还当了县长。你知不知道我第一天在大院看见你,心里有多恨。”

秦怀远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

“恨完了呢?”他问。

顾清漪看着他,月光下,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释然、一点他熟悉的倔强。“恨完了,还是得跟你一起干活。项目都签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秦怀远笑了,握紧她的手。

远处传来刘叔的声音:“顾科长!秦县长!你们在哪儿呢?村里人说要请你们去家里吃新米饭!”

顾清漪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衬衫,恢复了那副利落的样子:“走吧,秦县长。老百姓请吃饭,不能不去。”

秦怀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快步走向村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意。他知道,项目签约只是开始,赵德明背后的小动作不会停,桐溪县穷了这么多年,要翻过身来还得吃大苦头。但他不怕了。

顾清漪还在,这片土地还在,他就有了根。

那天夜里,秦怀远在红星村刘叔家吃了三大碗新米饭。米饭是富硒稻试种的第一批收成,粒粒晶莹,香气扑鼻。顾清漪坐在他旁边,被刘婶拉着说话,脸上带着笑。秦怀远一边扒饭一边想,这就是他要的日子——有田有粮,有她有光。

回县城的车上,顾清漪靠着车窗睡着了。秦怀远把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车子颠了一下,她没醒,反而往他这边靠了靠。秦怀远坐直了,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周舟从副驾驶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识趣地没出声。

车子驶过青石乡的路口,月光洒在路边的茶山上,一片银亮。秦怀远想起那年春天栽下的茶树,现在应该已经长得很高了。他低头看了看靠在他肩头的顾清漪,在心里轻轻说:

清漪,这一次,我陪你把这满山的茶,都采完。

## 二

入冬以后,桐溪县的天冷得快。才十一月中旬,早晚已经要穿薄棉袄了。秦怀远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绕着县城跑一圈,七点二十到办公室,先把当天的文件翻一遍。这个习惯是他到桐溪之后养成的,周舟说自打秦县长来了,县政府大院的灯就没在七点半之前灭过。

富硒水稻项目推进得比预想快。省农科院派了技术团队常驻城关镇,顾清漪几乎天天扎在村里,带着技术员和村干部搞土地平整、沟渠清淤。秦怀远有时候晚上给她打电话,背景音里全是拖拉机的轰鸣声和村民的说笑声。

“你还没回去?”他问。

“赶工期。上冻之前得把沟渠修完,不然开春来不及。”顾清漪的声音有些哑,但精神头很足,“刘叔他们都在帮忙,晚上管一顿饭就行。老百姓比咱们急,生怕项目再黄了。”

秦怀远握着手机,想象她站在田埂上指挥施工的样子,泥点子溅在裤腿上,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脸上却带着笑。他忽然很想过去看看,但县里这边还有一摊子事——赵德明虽然表面上消停了,可暗地里小动作不断,几个副局长轮番在常委会上提“财政风险”,明里暗里给项目泼冷水。

“顾科长,你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秦怀远说。

“不用。你管好赵德明就行。”顾清漪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

秦怀远把手机放下,盯着桌上的项目进度表看了半天。赵德明上周在县政府常务会上又提了一次“资金监管”,说两百万前期资金拨付太快,不合规,要求审计局提前介入。秦怀远当场没说什么,会后让周舟把项目所有支出明细整理出来,直接送到审计局。结果审计局查了三天,什么毛病没查出来,赵德明这才消停。

但秦怀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十一月底,省里来了通知,说分管农业的副省长要来桐溪调研乡村振兴工作。这是秦怀远到任后第一次有省领导来,县里上下都很重视。张书记专门打电话给他:“怀远,这次调研路线你亲自盯,重点把富硒水稻项目包装好。省里要是认可了,明年项目资金和用地指标都好办。”

秦怀远挂了电话,把顾清漪和周舟叫到办公室。三个人对着桐溪县地图研究了一下午,最后定了一条路线:先看城关镇富硒水稻基地,再看青石乡高山茶园,最后在红星村开个座谈会。

“顾科长,城关镇和青石乡两边的现场准备,你来统筹。”秦怀远说,“周舟负责对接省里来的同志,后勤保障要细,但别搞过头的接待。”

顾清漪点头,站起来要走。秦怀远叫住她:“你等一下。”

周舟识趣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秦怀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顾清漪:“天冷了,你用这个。看你嗓子都哑了。”

顾清漪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看——银灰色的不锈钢杯,朴素大方。她抿了抿嘴:“秦县长挺会挑东西。”

“别叫秦县长。”秦怀远靠在桌边看着她,“没人的时候叫怀远。”

顾清漪把保温杯收进包里,没接话,但耳根红了。她转身拉开门,丢下一句:“省里来的那天,你穿正式点。别给我丢人。”

秦怀远笑了。

副省长来那天是十二月三号,天公作美,晴朗干冷。秦怀远一早到城关镇检查了一遍准备情况。顾清漪已经在了,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正蹲在田埂上跟技术员核对土壤检测数据。看见秦怀远过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都准备好了。省农科院那边刘所长亲自来现场讲解,三个村的村民代表也都到了。”

秦怀远环顾四周。秋天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地翻整得平平整整,新修的沟渠笔直延伸,泵站的水泥基座也浇筑好了。远处几栋烂尾楼已经被绿色围挡遮住,围挡上喷着“桐溪县富硒水稻产业基地”的大字。

“赵德明今天来吗?”顾清漪忽然问。

“来。他是分管副县长,必须到。”

顾清漪皱了皱眉:“他最近老往城关镇跑,跟几个村干部吃饭喝酒,不知道在搞什么。”

秦怀远目光沉了沉:“你盯紧点。他要是敢在省领导面前搞小动作,我不会客气。”

上午十点,副省长的车队到了。秦怀远带着县四套班子领导在基地入口迎接。副省长姓方,五十多岁,农业口出身,说话办事干脆利落。他下车后没进临时搭的接待棚,直接走上田埂,一边走一边问:“富硒含量多少?水源保证怎么样?土地流转金多少一亩?”

顾清漪跟在旁边,回答得清清楚楚。方副省长越听越满意,转头对随行的省农业农村厅厅长说:“桐溪这个项目搞得好,基础扎实,模式清晰。土地流转加分红,既解决了历史遗留问题,又给村集体找到了长期收入。这种经验要总结。”

赵德明站在人群里,脸上笑着,但秦怀远注意到他不停看手机。

果然,参观到烂尾楼围挡前的时候,人群里忽然冒出个声音:“方省长,我有情况反映!”

一个中年男人从村民代表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沓纸,满脸激愤。秦怀远认出来了,是胜利村的会计孙老六,平时跟赵德明走得近。

“我是胜利村的,我们那块地的补偿款到现在没给全!县里说项目签约就补,到现在还差一半。今天省领导来了,我要问问,这钱到底什么时候给?”孙老六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方副省长停下脚步,转头看秦怀远。

秦怀远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他刚要开口,顾清漪先说话了:“孙老六,你当着省领导的面说清楚——胜利村的补偿款,上个月是不是已经拨了百分之八十到村账户?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签协议的时候是不是说好项目第一笔收益到账后付清?”

孙老六眼神闪了一下:“那……那百分之二十也是钱啊!”

“是钱,白纸黑字的协议在那儿写着,你签了字的。”顾清漪从随身包里抽出文件夹,翻开,递到方副省长面前,“方省长,这是村民签字的流转协议和补偿款发放凭证。胜利村一共四十七户,已发放三十九户全额补偿,剩下八户因为外出务工没回来签字,钱在村账上挂着,随时可以领。孙老六自己家就是那八户之一,他儿子在深圳打工,户口本和身份证都不在,我们没法代签。”

方副省长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又看了看孙老六。孙老六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位同志,”方副省长开口,语气平静但严肃,“你反映问题可以,但不能歪曲事实。县里工作做得很细致,你自己不签字,钱怎么发?回去把材料备齐,找顾科长办手续。以后有情况,走正常渠道。”

孙老六讪讪地退了回去。赵德明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

调研结束后,方副省长在红星村开了座谈会。会上他充分肯定了桐溪的做法,当场表示省里明年将给予项目资金倾斜,并要求省农业农村厅把桐溪的经验在全省推广。秦怀远全程绷着的神经这才松下来。

散会后,方副省长走到秦怀远和顾清漪面前,笑着说:“你们两个搭档不错。一个懂政策,一个懂技术,配合得好。”

秦怀远说:“都是顾科长前期工作做得扎实。”

方副省长看了看顾清漪,忽然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顾清漪笑了笑:“方省长,十年前您在省农大做过一场报告,题目是《现代农业的出路》。那天我坐在第一排,还问了您一个问题。”

方副省长眼睛一亮:“你是那个问‘小农户如何对接大市场’的姑娘?”

“是我。”

方副省长大笑:“难怪。当年那个问题问得好,我到现在还记得。顾清漪——对,就是这个名字。全省基层农技推广先进个人,去年表彰名单上有你。小顾,好好干,桐溪这片地大有可为。”

顾清漪点头,目光明亮。

当天晚上,秦怀远请顾清漪在县城一家小馆子吃饭。两个人,三个菜,一壶热茶。馆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老板认识顾清漪,多送了一碟花生米。

“今天孙老六那事,你反应真快。”秦怀远给她倒茶。

“赵德明安排的,我看出来了。”顾清漪抿了一口茶,“孙老六平时老实巴交的,今天突然跳出来,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不过没关系,材料都在我手里,他翻不出浪花。”

秦怀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些年她在桐溪,不知道独自应付过多少这样的场面。没有人替她挡,没有人帮她兜,她就靠自己一点一点熬过来。

“清漪,”他放下茶壶,“赵德明的事,我准备动他了。”

顾清漪抬头:“你有证据?”

“周舟查了半个月,恒远置业当年征地的时候,赵德明收了一笔好处费,走的是他老婆的账户。数额不大,但足够立案。市纪委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下周就动手。”

顾清漪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要是倒了,肯定咬出一串人。桐溪的干部队伍,经不起大震动。”

“所以我不打算大张旗鼓。市纪委的方案是只查他一个,其他人只要主动说清楚问题,退赔到位,既往不咎。敲山震虎,给其他人一个改过的机会。”

顾清漪点点头,低头夹菜。吃了几口,她忽然说:“秦怀远,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在省里,满脑子都是往上走。现在你满脑子都是桐溪这几十万人。”她看着他,目光柔和了许多,“这个县长,你当得像样了。”

秦怀远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这次她没有躲。

“清漪,等赵德明的事处理完,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女儿放寒假要来桐溪。我想让你见见她。”

顾清漪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出来。她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好。”

一周后,赵德明被市纪委带走。消息传开那天,县政府大院里人心惶惶,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副局长坐立不安。秦怀远当天下午召开全体干部大会,只讲了三句话:赵德明的问题是个人的问题,不牵连任何人;有问题的同志主动交代,退赔到位,组织给机会;没问题的同志安心工作,桐溪的项目一个都不会停。

会后,分管农业的副局长吴启明主动敲开了秦怀远的门,交了一份检讨书,说自己在恒远置业项目上“把关不严”,愿意退赔三万元“评审费”。秦怀远收下检讨书,让他去找纪委说清楚。吴启明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但腰杆反而直了。

那之后半个月,陆陆续续又有两个科级干部主动交代了问题。秦怀远都按约定没有深究,只让他们退赔。桐溪的干部队伍没有出现他担心的震荡,反而稳定下来。

赵德明被带走那天,顾清漪在青石乡。秦怀远给她打电话说了情况,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明天去城关镇看看沟渠修得怎么样了。”

秦怀远知道她心里不好受。赵德明虽然处处给她使绊子,但毕竟共事多年。她没有欢呼,没有落井下石,只是默默继续做自己的事。这种沉稳和厚道,让秦怀远更加敬重她。

腊月二十,秦怀远的女儿秦念到了桐溪。

秦念那年十四岁,在省城读初二,个子快赶上顾清漪了。她拖着行李箱从高铁站出来,看见秦怀远就扑过来:“爸!这地方好冷啊!”

秦怀远笑着接过行李箱:“桐溪是山区,比省城冷几度。走,带你去吃热乎的。”

秦念上了车,好奇地东张西望。车子经过县政府大院时,她忽然问:“爸,你以前就是在那个院子里认识我妈的吗?”

秦怀远愣了一下:“不是。你妈是省城人,我没在桐溪待过。”

“那你是怎么认识我妈的?”

“工作上认识的。”

秦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爸,你跟妈妈离婚我不怪你们。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孤单了。”

秦怀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后视镜里,他看见女儿低垂的睫毛,心里涌起一阵愧疚。这些年他忙于工作,对女儿的陪伴太少。林知秋带着孩子出国那几年,他跟女儿视频都少得可怜。直到林知秋再婚,秦念回国跟他生活,父女俩才重新走近。

“念念,爸爸在桐溪认识了一个阿姨。”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

秦念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样的阿姨?”

“你见了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秦怀远在县城最好的馆子订了包间。顾清漪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门看见秦念,笑了笑:“你是念念吧?我叫顾清漪,是你爸的同事。”

秦念打量了她几秒,忽然说:“顾阿姨,你长得真好看。”

顾清漪脸红了:“哪有,阿姨都老了。”

“不老。你眼睛特别好看。”秦念凑过去,好奇地问,“你跟我爸认识很久了吗?”

顾清漪看了秦怀远一眼,他正低头倒茶,耳朵尖有点红。

“很久了。”顾清漪说,“你爸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们就认识。”

“那你们是好朋友吗?”

顾清漪想了想,笑着说:“算是吧。”

秦念看看她,又看看秦怀远,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爸在省城从来不笑的。来桐溪之后,他跟我视频的时候老是走神,有时候还傻笑。是不是因为你呀?”

“秦念。”秦怀远出声制止。

顾清漪却笑了,伸手揉了揉秦念的头发:“你爸那个人,就是爱走神。从小到大都没变。”

秦念嘿嘿笑起来,凑到顾清漪耳边说了句什么。顾清漪听完,脸更红了,瞪了秦怀远一眼。秦怀远莫名其妙,用眼神问她,她摇摇头,嘴角却弯着。

那天晚上吃完饭,秦念拉着顾清漪的手不松开,非要让她陪自己去买零食。秦怀远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县城的街道上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秦念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顾清漪耐心地听着,不时回应几句。走到一家小卖部门口,秦念进去挑零食,顾清漪站在门口等,转头看见秦怀远站在几步外看着她们,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你看什么?”她问。

“看我女儿和我喜欢的人站在一起。”秦怀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清漪,谢谢你。”

顾清漪低下头,看着路灯下自己的脚尖:“念念很懂事。她跟我说,希望她爸这次别再走了。”

秦怀远握住她的手:“不走了。”

秦念寒假在桐溪待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顾清漪只要有空就带她玩。去城关镇看稻田,去青石乡爬山,去老乡家里吃新米做的糍粑。秦念跟刘叔家的孙女成了好朋友,两个小姑娘在田埂上疯跑,顾清漪在后面喊慢点,秦念回头冲她做鬼脸。

秦怀远有时候跟在后面,看着顾清漪被秦念拉着跑的样子,心里暖得发烫。有一回秦念问他:“爸,顾阿姨以后会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吗?”

秦怀远想了想,说:“只要她愿意。”

秦念眨眨眼:“她肯定愿意。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秦怀远笑了:“你懂什么叫眼睛里有光?”

“我当然懂。妈妈看那个叔叔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秦念说得坦然,“爸,你别再错过了。”

秦念走的那天,顾清漪去高铁站送她。秦念抱着她不肯松手:“顾阿姨,暑假我再来。”

顾清漪拍拍她的背:“好,阿姨给你留着自己种的新米,等你来吃。”

秦念上车后,隔着车窗冲他们挥手。高铁启动时,顾清漪忽然伸手,主动握住了秦怀远的手。秦怀远低头看她,她没抬头,只是看着远去的列车,轻声说:“念念说,让我替她看着你,别让你再走偏了。”

“那你答应了吗?”

顾清漪终于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冬日的阳光,明亮而温暖:“我答应了。”

## 三

开春以后,桐溪县像一块解冻的土地,到处都在翻整、播种。富硒水稻基地的土地平整全部完成,新修的沟渠引来山泉水,明晃晃地铺在田垄间。省农科院提供的稻种已经下了育秧田,薄膜覆盖的秧床整齐地排在田埂边,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顾清漪每天泡在基地里,脸晒黑了,手也粗糙了,但精神头比秦怀远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她带着技术员搞基质育秧,第一批秧苗长势喜人,绿油油的,齐刷刷的,刘所长来看的时候连声称赞,说这是全省同类项目里出苗率最高的一批。

秦怀远只要不开会,就往城关镇跑。他不插手具体技术,就是坐在田埂上看顾清漪干活。有时候帮着搬搬物资,有时候给技术员递瓶水。顾清漪嫌他碍事,说他“县长当得不像县长,像个打杂的”。秦怀远也不恼,笑呵呵地说:“打杂的怎么了?我这个打杂的当年在青石乡,还帮你挑过粪呢。”

顾清漪瞪他:“当着这么多人面,提什么挑粪!”

技术员们都笑。有个农大毕业的年轻人悄悄跟顾清漪说:“顾姐,秦县长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顾清漪板着脸:“干活去。”

但转身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三月底,县里开人代会。秦怀远代表县政府作工作报告,专门用一段讲了富硒水稻项目。他说:“这个项目盘活了城关镇三个村八百亩撂荒地,解决了两千多农民的生计问题,探索了一条农业县跨越发展的新路子。桐溪穷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资源,是没有找到路子。现在路子找到了,剩下的就是带着老百姓一起往前走。”

台下掌声雷动。坐在代表席上的顾清漪,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深色西装、说话沉稳有力的人,恍惚间觉得他跟十二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重合了。那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带她穿过青石乡的田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搂着他的腰,觉得前面的路无限宽广。

后来他走了,路断了。再后来他自己走回来了,路重新接上。

散会后,顾清漪从侧门出去,秦怀远追出来:“清漪,晚上吃什么?”

“食堂。”

“别吃食堂了。今天我作完报告,心情好,请你吃顿好的。”

顾清漪看着他,忽然说:“秦怀远,你还记得你在青石乡说过的话吗?”

秦怀远一愣。

“你说,等有一天你当上县长了,要请我吃一顿县城最好的馆子。”顾清漪眼睛亮晶晶的,“我等了十二年。今天你当县长快半年了,这顿饭什么时候请?”

秦怀远大笑:“今天就请!县城最好的馆子,你随便挑!”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县城那家小馆子的老位置上,老板多送了一碟花生米,跟上次一样。秦怀远点了三个菜,一壶热茶。顾清漪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怀远,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你说。”

“省农科院刘所长前两天找我谈话,说省里想调我去省农业农村厅,任农业技术推广总站副站长。”

秦怀远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他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显然不是一时冲动。

“你怎么回答的?”

“我拒绝了。”顾清漪说,“我跟刘所长说,桐溪的项目刚起步,我走不开。至少三年之内,我哪儿都不去。”

秦怀远放下筷子,看着她。灯光下,顾清漪的脸被热气熏得微红,眼睛清亮。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冬天,在他要调去省里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说:“我不走。这里的老百姓需要我。”

那时候他没有理解她。他觉得人往高处走是天经地义,他觉得她傻。现在他懂了。她不是傻,她是把根扎在了这片土地里。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清漪,”他握住她的手,“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我都走错了方向。现在我想清楚了,你在哪儿,我就想在哪儿。你去省里,我支持。你留桐溪,我也支持。只要你不赶我走。”

顾清漪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秦怀远,你这个人啊,以前什么都好,就是心太野。现在心定下来了,反而更像个男人了。”

秦怀远笑了:“那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顾清漪松开手,拿起筷子,“吃饭。菜凉了。”

四月初,育秧田里的秧苗可以移栽了。城关镇三个村的老百姓都下了田,卷着裤腿,弯腰插秧。顾清漪戴着草帽,站在田埂上指挥,声音都喊哑了。秦怀远那天也下了田,跟着刘叔学插秧,弄得满身泥水。刘叔笑话他:“秦县长,你这插的什么秧?歪歪扭扭的,能活吗?”

秦怀远低头一看,自己插的那几行果然东倒西歪,跟顾清漪指导的横平竖直差远了。他讪讪地笑:“第一次,第一次。”

顾清漪走过来,看了看他的“作品”,叹了口气:“算了,你上去吧。别浪费秧苗了。”

“不行,我得学会。以后退休了,我还指着这点手艺吃饭呢。”

顾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得挺远。”

“不远了。”秦怀远直起身,擦了把汗,看着她,“我都四十二了。再过十几年,干不动了,就回村里种地。到时候你给我指导指导?”

顾清漪站在田埂上,水田映着天空的光,亮堂堂的。她看着秦怀远那张沾着泥点子的脸,认真地说:“行。到时候你种稻,我种菜。你插秧,我施肥。”

秦怀远哈哈大笑,弯腰继续插秧。这次他插得慢,一根一根对齐,虽然还是歪,但比刚才强多了。

插秧结束那天,顾清漪在田边给秦怀远看了一段视频。是省电视台拍的,讲桐溪县富硒水稻项目的新闻。片子里,顾清漪蹲在田里介绍技术要点,秦怀远站在旁边认真听。镜头扫过他们的侧脸,两个人都晒得黑红,但眼睛里有光。新闻最后,主持人说:“桐溪县从农业弱县到富硒水稻产业基地,这条路走了整整五年。而在这片土地上坚守了十二年的顾清漪,终于等来了她的春天。”

顾清漪看完视频,别过脸去,眼圈有点红。秦怀远伸手搂住她肩膀:“怎么了?”

“没什么。”顾清漪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这些年没白干。”

秦怀远收紧手臂,把她揽进怀里。田里的秧苗已经站稳了,一排排绿油油的,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摇摆。远处茶山上的新芽也冒出来了,一片嫩绿。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整个桐溪县像一幅铺开的春耕图。

“清漪,”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你知道我第一天到大院,你跟我说什么吗?”

“你说‘你也配当领导’。”

顾清漪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我那是气话。”

“我知道。”秦怀远说,“但就是那句话把我敲醒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往上爬,爬着爬着忘了自己是谁。是你把我拽回来了。”

顾清漪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春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拂过他的脸。她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棵刚抽芽的稻苗。

“秦怀远,你以后要是再敢走——”

“不会了。”

“你要是敢对不起我——”

“不会。”

“你发个誓。”

秦怀远举手:“我秦怀远对天发誓,这辈子就留在桐溪了。这片地、这些人,还有你——我哪儿都不去。”

顾清漪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噗嗤笑了:“行了行了,跟个孩子似的。走吧,刘叔叫吃饭了。”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村里走。夕阳西下,把整片稻田染成金色。炊烟从村舍屋顶升起来,空气中飘着柴火饭的香味。刘叔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冲他们招手:“快点儿!今天新米焖的饭,香着呢!”

秦怀远牵着顾清漪的手,走在铺满夕阳的田埂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他骑着自行车带着顾清漪从青石乡的山路上下来。那时候她坐在后座上,把脸贴在他背上,说:“秦怀远,你说以后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

他当时说:“不知道。但肯定还在一起。”

那时候他说这话时心里没底,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远。现在他知道了——不管走多远,最后还是要回到这片田里来。回到她身边来。

那年秋天,富硒水稻第一季丰收。测产那天,省农科院的专家、县里的干部、三个村的老百姓都来了。收割机轰隆隆开进稻田,金黄的稻谷一车车运出来,过磅、测水分、算产量。刘所长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抬起头,脸上笑开了花:“平均亩产六百二十公斤,富硒含量达标。按市场价算,每亩产值是普通水稻的三倍!”

人群沸腾了。刘叔蹲在田埂上,捧着一把新稻谷,老泪纵横:“二十年了,这块地头一回打这么多粮!”

顾清漪站在田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脸上沾着稻芒,笑得眼睛弯弯。秦怀远走过去,把一束刚割下来的稻穗递给她:“顾科长,收成不错。”

顾清漪接过稻穗,低头闻了闻,稻香清甜。她抬起头,看着秦怀远,轻声说:“秦怀远,你说得对。这片地有希望。”

秦怀远看着她,看着这片翻滚着金色的稻田,看着田埂上欢笑的乡亲们。他知道,这不是终点。桐溪要翻身,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此刻,站在这片丰收的稻田里,握着他失而复得的人的手,他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那天晚上,村里摆了丰收宴。露天的大棚里坐了二十几桌,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新米饭管够。秦怀远被村民们轮番敬酒,喝得脸通红。顾清漪坐在他旁边,替他挡了几杯,自己也喝了不少。散场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醉了。

他们没急着回县城,并肩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月亮很圆,照得满地的稻茬泛着银光。顾清漪靠在秦怀远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秦怀远,你知道吗,这十二年,我每年秋天都站在这棵树下看月亮。”

“看什么?”

“看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想着你是不是也在看。”

秦怀远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大而粗糙,她的手小而有力,骨节分明。两只手放在一起,像是本来就该这样牵着。

“清漪,以后每年的月亮,我都陪你看。”

顾清漪没说话,只是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远处,新一季的油菜已经种下去了。来年春天,这片田里会开满金黄的油菜花。再往后,又是水稻。一年一年,周而复始。就像他们的日子,从青石乡的茶山开始,绕了一大圈,最后落回这片稻田里。

秦怀远仰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一句很老的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他肩头睡着的顾清漪,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这些年,她替他守住了这片土地。往后,他陪她一起守。

## 四

富硒水稻第一季丰收之后,桐溪县在省里出了名。省农业农村厅把现场会开到了城关镇,全省二十多个农业县的县长、农业局长都来了。顾清漪站在田埂上做介绍,穿着那双沾满泥巴的胶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讲起技术要点来条理分明,数据翔实,连省厅的专家都频频点头。

会后,方副省长把秦怀远叫到一边,说:“小秦,桐溪的经验很好,但光有一个富硒水稻还不够。省里正在规划一条特色农业产业带,桐溪能不能再拿出几个亮点?明年全省的乡村振兴现场会,我打算放到你们这儿开。”

秦怀远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桐溪除了城关镇的富硒水稻,还有青石乡的高山茶园、双溪镇的稻虾共养、几个乡镇的中药材种植。但都规模不大,零零散散的,缺少一个能统筹全局的抓手。

“方省长,我回去研究一下,尽快拿出方案。”他说。

“时间不等人。”方副省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春天,我要看到东西。”

回到县里,秦怀远连夜召集团队开会。顾清漪、周舟、农业农村局和乡村振兴局的几个骨干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摊着全县的地形图和产业分布图。

“省里给了任务,明年春天之前,桐溪要拿出一个能代表全县的农业产业规划。”秦怀远开门见山,“大家说说想法。”

讨论了两个小时,思路渐渐清晰。顾清漪提了一个方案:“桐溪的地形是‘七山二水一分田’,富硒水稻在平坝地区,高山茶园在青石乡一带,中药材适合半山腰。我们可以搞一个‘一区两带’的布局——平坝富硒农业核心区,加上高山茶药产业带和丘陵稻虾共养带。三条线串起来,覆盖全县百分之七十的农业人口。”

秦怀远听了眼前一亮:“这个思路好。有核心、有链条、有覆盖面。”

顾清漪接着说:“但要真正串起来,缺一个东西——品牌。富硒米、高山茶、中药材,各自为战卖不上价。如果统一打‘桐溪’品牌,用富硒水稻的名气带动其他产品,市场议价能力就上来了。”

秦怀远一拍桌子:“就这么干。顾清漪牵头做规划方案,周舟协调各部门配合。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一区两带’方案。”

散会后,秦怀远和顾清漪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县政府院子里的老樟树抽了新芽,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香。

“你今天在会上的发言很好。”秦怀远说。

“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只是一直没人让我说。”顾清漪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步子轻快,“前几年报上去的项目,稍微大一点的就被赵德明卡掉。他说桐溪这种穷县,老老实实种粮食就行了,搞什么品牌、搞什么产业带,都是花架子。”

“现在没人卡你了。”

顾清漪侧头看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笑容清浅:“嗯。现在县长亲自给我当后勤。”

秦怀远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反而往他这边靠了靠。

接下来的一个月,顾清漪几乎住在了办公室。她带着团队跑遍了全县十二个乡镇,白天调研,晚上写方案,常常忙到凌晨。秦怀远有时候半夜醒来,给她发条微信,她总是秒回。他劝她早点休息,她说:“马上就好了,你先睡。”

方案初稿出来那天,顾清漪把秦怀远叫到会议室,对着投影仪讲了两个小时。从产业布局到品牌设计,从资金测算到实施步骤,条理清晰,数据扎实。秦怀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清漪,这个方案比你当年在青石乡做的那个茶叶规划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顾清漪愣了一下:“你还记得那个规划?”

“当然记得。你那时候用钢笔写在稿纸上,一共二十三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的。你还画了一张图,标着茶山的位置。”秦怀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张图后来我复印了一份,一直带在身边。直到去年才扔。”

顾清漪眼眶一热,偏过头去:“扔了也好。那张图太粗糙了。”

“不粗糙。”秦怀远说,“那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一张图。”

方案送到省里后,方副省长亲自作了批示:“桐溪县‘一区两带’规划思路清晰、措施具体,可作为全省丘陵地区农业产业化的参考样本。建议列入省农业农村厅重点支持项目。”

消息传回县里那天,顾清漪正在青石乡的茶山上。春茶开采了,满山都是采茶人的身影。秦怀远开车上山找她,远远看见她蹲在茶树间,跟几个采茶的大姐说着什么,手里捧着一把刚采的嫩芽。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顾清漪回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山。省里的批复下来了,方省长批示了,列入重点支持项目。”

顾清漪站起来,手里那把嫩芽没拿稳,洒了几片。她低头去捡,被秦怀远拦住了:“别捡了,满山都是。”

“不行,这都是钱。”她固执地把地上的嫩芽一片片捡起来,放进腰间的竹篓里。秦怀远看着她弯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劲儿,像这山上的茶树,不管风吹雨打,每年春天照样发芽。

“清漪。”

“嗯?”

“你愿意嫁给我吗?”

顾清漪直起腰,手里还捏着几片茶叶,整个人愣在那儿。山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看着秦怀远,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秦怀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朴素的戒指。铂金的圈,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不大,但切工很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昨天去县城金店买的。不大,你别嫌弃。”他说,声音有点紧张,“清漪,十二年前我欠你一个交代。今天我想补上。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把证领了。你要是不愿意——”

“秦怀远。”顾清漪打断他。

“嗯?”

“你这个人,”她把手里的茶叶放进竹篓,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买戒指也不带我去挑。”

秦怀远笑了:“怕你嫌小。”

顾清漪看着他手里的戒指,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左手,手指微微发抖:“给我戴上。”

秦怀远握住她的手,把戒指慢慢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好。他抬头看她,她眼眶里含着泪,但嘴角是弯的。

“你怎么知道尺寸?”她问。

“去年你在我办公室落了一副手套,我拿尺子量过。”

顾清漪破涕为笑:“秦怀远,你这个人真阴险。”

“这叫用心。”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山上的采茶人都停下来看,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吹口哨。刘婶大声喊:“顾科长,恭喜啊!”

顾清漪从他怀里抬起头,脸通红,冲着山上喊了一句:“都干活去!”

采茶人哄笑着散开了。秦怀远搂着她,看着满山的茶树,忽然觉得这十二年绕的路,都值了。

两个人领证那天是四月十八号,一个普通的星期二。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办事员看见秦怀远和顾清漪进来,愣了一下:“秦县长?顾科长?”

“来领证。”秦怀远说得坦然。

办事员赶紧拿出表格让他们填。填到“职业”一栏,秦怀远写“公务员”,顾清漪写“农技员”。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顾清漪往秦怀远那边挪了挪。摄影师说再近点,秦怀远直接伸手把她搂过来,顾清漪瞪了他一眼,但没挣开。

照片出来,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傻。顾清漪看着照片,说:“这张拍得不好,我脸太圆了。”

“好看。”秦怀远把结婚证收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以后你就是秦怀远的合法妻子了。反悔也没用。”

顾清漪白了他一眼:“谁反悔谁小狗。”

没有办酒席,没有通知太多人。两个人晚上在县城那家小馆子吃了顿饭,老板多送了一碟花生米,跟以前一样。吃完饭,秦怀远提议去青石乡看看。顾清漪说大晚上的去山上干嘛,秦怀远说:“就去看看。我想看看咱们当年种的茶树。”

车子开上青石乡的盘山路,车灯切开夜色,路边的香樟树影影绰绰。到了茶山脚下,两个人下车,沿着石阶往上走。月亮很亮,照得山路一片银白。走到半山腰的凉亭,秦怀远停下来,指着旁边一棵茶树说:“这棵是我种的。当时你说我种歪了,活不了。”

顾清漪凑近看了看,那棵茶树长得比周围的都高,枝干粗壮,叶片油亮。“活得好好的。”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比咱们都结实。”

秦怀远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茶山的夜风带着新叶的清香,远处传来溪水的淙淙声。他轻声说:“清漪,以后咱们的孩子,也带到这儿来种树。”

顾清漪靠在他怀里,看着月光下的茶山。山脚下的村庄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撒在地上的碎银子。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青石乡报到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出校门,满脑子理想。后来理想变成了现实,现实又磨成了日子。日子一天天过,就过成了现在。

“秦怀远。”

“嗯。”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回来。”她的声音很轻,“你走了以后,我把你送我的东西都收起来了。那支钢笔、你写给我的信、咱们在青石乡拍的照片,装了一个纸箱子,放在床底下。我想,等哪天你回来了,我就把箱子还给你。”

“那你现在还吗?”

顾清漪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不还了。”她说,“那些东西,我要留着。等咱们老了,拿出来给孩子们看,告诉他们,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写过多少酸诗。”

秦怀远大笑,把她搂得更紧:“我写的那些诗,现在看确实酸。”

“酸是酸,但我都背下来了。”

“真的?”

“真的。第一首叫《青石乡的月亮》,开头是‘月亮挂在茶山上,像你笑弯的眼睛’——”

秦怀远捂住她的嘴:“别背了别背了,太丢人了。”

顾清漪拉开他的手,笑得前仰后合:“你自己写的,还怕人说?”

两个人在凉亭里闹了一会儿,然后并肩坐下来,看着山下的灯火。夜风习习,茶香阵阵。秦怀远握着她的手,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婚后的日子,跟婚前差不多。两个人各忙各的,顾清漪还是天天往乡镇跑,秦怀远还是天天开会、看文件、跑项目。唯一的变化是,顾清漪搬进了县委招待所秦怀远的房间。房间不大,两个人住有点挤,但顾清漪收拾得利利索索,窗台上摆了几盆绿植,墙上挂了一张青石乡茶山的照片,是秦怀远拍的。

周舟第一次去家里送文件,看见顾清漪穿着围裙在厨房做饭,秦怀远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拌嘴,周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顾清漪发现了他:“周舟来了?吃饭没?一起吃点。”

周舟赶紧把文件放下就跑了。回去的路上他给司机小赵发微信:秦县长和顾科长在家做饭呢,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跟普通夫妻一样。

小赵回:废话,人家本来就是夫妻。

周舟说:不一样。以前觉得顾科长冷冰冰的,现在发现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小赵回了一个白眼表情。

五月,秦念期中考试结束,又来了桐溪。这次她熟门熟路,下了高铁就直奔城关镇找刘叔家的孙女玩。顾清漪在田里忙,秦念就跟着她下田,学着插秧、认杂草。小姑娘晒黑了一圈,但精神头比在省城好多了。

有一天晚上,秦念偷偷跟秦怀远说:“爸,顾阿姨跟我说,她怀小宝宝了。”

秦怀远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什么?”

“她让我先别告诉你。说等三个月稳定了再说。”秦念眨着眼睛,“爸,你要当爸爸了,我要当姐姐了!”

秦怀远放下杯子,站起来往外走。秦念在后面喊:“爸你去哪儿?”

“找你顾阿姨。”

顾清漪在办公室加班,看见秦怀远推门进来,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秦怀远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念念跟我说了。”

顾清漪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丫头嘴真快。我本来想过几天再告诉你的。”

“多久了?”

“两个月。”顾清漪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了,“你别这么紧张。我身体好着呢,天天在田里跑,比你都结实。”

秦怀远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有些发颤:“清漪,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谢谢你愿意跟我过日子。谢谢你愿意给我生孩子。谢谢你这十二年没走。”

顾清漪抽回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秦怀远,你别老提十二年。过去的事过去了。往后咱们好好过。”

秦怀远点头,眼眶发热。

消息传开后,县里的人都替他们高兴。刘叔专门从城关镇跑来,拎了两只老母鸡,说给顾清漪补身体。周舟给秦怀远排行程的时候,自动把下乡的频率减少了一半。顾清漪抗议,说县长不能因为老婆怀孕就不干活。秦怀远笑着说:“周舟也是好意,你消停点。”

顾清漪消停不了。富硒水稻第二季要插秧,高山茶要采摘,中药材基地要验收,一堆事等着她。秦怀远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周舟给她配了个助手,减轻点负担。

七月的一天,顾清漪在城关镇检查水稻长势,忽然觉得肚子疼。开始她没在意,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忍着继续走。后来疼得实在受不了,技术员赶紧给秦怀远打电话。秦怀远从县里赶过来的时候,顾清漪已经被送到了镇卫生院。

医生检查后说问题不大,就是劳累过度,有先兆流产的迹象,需要卧床休息几天。顾清漪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但还惦记着田里的事:“那个病虫害防治方案,明天得交——”

“你先管好你自己。”秦怀远打断她,语气很重,“顾清漪,你要是再这样不顾身体,我就把你调去科协坐办公室。”

顾清漪瞪他:“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对视了半天,最后还是顾清漪先软下来。她别过脸,小声说:“知道了。我休息。”

秦怀远在卫生院陪了她一整天。晚上,他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顾清漪看着他的手,忽然说:“怀远,你削苹果的样子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

秦怀远手一顿:“你见过我爸?”

“见过。大二那年,你爸来学校看你,你不在,我陪他在校门口吃了顿饭。他给我讲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六岁就会做饭,十岁就能挑水。他说你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顾清漪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你爸走的时候,你还在省城忙。我没敢告诉你。”

秦怀远沉默了很久。父亲走的那年,他正在准备一个重要的会议,家里人打电话说父亲病危,他犹豫了一下,想着开完会再回去,结果没赶上最后一面。后来他回去料理后事,在父亲床头发现了一张照片,是他大学毕业时跟父亲的合影,背面写着“怀远吾儿,好好做人,好好为官”。他把那张照片带了回来,一直放在公文包里。

“清漪,”他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不孝的。”

顾清漪伸手握住他的手:“你爸会理解你的。他也是当了一辈子基层干部的人,知道当官不容易。”

秦怀远点头,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顾清漪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就躺不住了。秦怀远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医生开了证明,同意她半天工作、半天休息。顾清漪嘴上答应,实际上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秦怀远只好让周舟盯着她,一到下午四点就提醒她回去休息。

八月底,秦怀远陪顾清漪去省城做产检。检查一切正常,医生说胎儿发育很好,是个女孩。顾清漪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秦怀远问她笑什么,她说:“念念想要个妹妹,这下她高兴了。”

秦怀远握紧她的手:“女儿好。像你。”

“像你更好。聪明。”

两个人从医院出来,路过省农大。秦怀远把车停在门口,两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正值暑假,校园里人不多。他们走到当年上课的教学楼前,顾清漪指着二楼的一间教室说:“你那时候就在那儿上课,我有时候来找你,站在楼下等,一等就是半小时。”

“你怎么不上去?”

“不好意思。那时候你班上的同学都认识我,看见我就喊‘秦怀远你女朋友来了’。”

秦怀远笑了,拉着她往前走。走到当年他住的宿舍楼下,那栋楼已经旧了,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顾清漪站在楼下,仰头看:“三楼,靠右边那个窗户。你那时候老站在窗口打电话,我远远看着,你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也在对面楼上课,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你。”

秦怀远转头看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那些年,她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而他浑然不觉。

“清漪,对不起。”

“你今天怎么老说对不起。”顾清漪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前走,“走吧,去校门口那家面馆吃面。你以前老带我去的那家。”

面馆还在,只是换了招牌。两个人各要了一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面端上来,顾清漪吃了一口,说:“味道没变。”

秦怀远也吃了一口,点点头:“还是那个味。”

窗外是省城熙熙攘攘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面馆里人声嘈杂,夹杂着碗筷碰撞的声音。秦怀远看着对面的顾清漪,她正低头吃面,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细细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看了很多年。从青石乡的食堂,到省农大的面馆,再到桐溪县城的小馆子。不管在哪儿,她坐在对面低头吃饭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顾清漪吃完面,抬起头,看见他盯着自己看,脸微微发红:“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顾清漪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走了,回桐溪。田里还有事。”

秦怀远笑着起身,跟在她后面走出面馆。夏末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绿荫。顾清漪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背影笔直。秦怀远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融进人群里,心里踏实得像踩在青石乡的田埂上。

他快步跟上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回头,但手指扣紧了他的。

## 五

秋天再来的时候,桐溪县已经跟一年前大不一样了。

城关镇的富硒水稻第二季又获丰收,省里的现场会如期在桐溪召开。这一次,全省七十多个县的负责人来了,方副省长亲自到会讲话,把桐溪的经验总结为“农业县转型发展的桐溪模式”。秦怀远在台上作汇报,顾清漪坐在台下第一排,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但精神很好。

青石乡的高山茶园扩建到了两千亩,新修了观光步道和品茶亭,茶叶品牌“青石雾芽”在省里拿了金奖,一斤卖到了一千多块。双溪镇的稻虾共养面积翻了一番,小龙虾上市的时候,县城里的餐馆家家爆满。

更重要的是,桐溪的农民人均收入比上一年增长了百分之十五,是全省增速最快的县。那些曾经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开始陆陆续续回来了。刘叔的儿子从深圳辞了工,回村里搞起了农家乐,旺季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万多。

秦怀远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说:“桐溪的底子薄,现在只是开了个头。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顾清漪的预产期在十一月。秦怀远提前把工作安排好了,准备休几天假陪她。但顾清漪不肯闲着,每天还是往乡镇跑,只是强度降下来了。她跟秦怀远说:“你放心,我有数。孩子在我肚子里,我比谁都上心。”

秦怀远拿她没办法,只能每天早晚打电话查岗。周舟给他汇报工作的时候,他三句话不离顾清漪:“顾科长今天去哪儿了?几点回来的?中午吃饭没有?”

周舟哭笑不得:“秦县长,顾科长比您会照顾自己。您先把自己顾好行不行?”

十一月七号那天晚上,顾清漪在办公室整理完最后一份材料,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给秦怀远打了个电话:“怀远,去医院。”

秦怀远正在招待所房间里看文件,接到电话站起来就跑,连外套都没穿。他冲到顾清漪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扶着墙走到门口了。秦怀远一把抱起她,往楼下跑。周舟接到电话赶过来,开着车把他们送到县医院。

折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六点,顾清漪生了个女儿。六斤八两,哭声嘹亮。秦怀远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听见哭声的时候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小小的、皱皱的一团,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秦怀远伸手想抱,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护士把孩子放在他怀里。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抱着他的样子。那时候父亲也是这么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他。

顾清漪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看见秦怀远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笑了:“你抱着孩子的样子真傻。”

秦怀远抱着孩子走到她床边,蹲下来,让她看。顾清漪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轻声说:“像你。眉毛像。”

“像你。嘴巴像。”

两个人看着怀里的小人儿,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小生命从无到有,从一个小小的胚胎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要在他们手里长大。秦怀远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但心里也满了许多。

孩子取名秦禾,小名禾禾。顾清漪取的,说禾苗的禾,跟水稻有关,跟桐溪有关。秦怀远觉得好,就定了。

禾禾满月那天,县里很多人来看。刘叔和老伴从城关镇赶来,带了一篮子土鸡蛋和两只老母鸡。刘婶抱着禾禾不肯撒手,说这孩子眉眼周正,长大了肯定好看。周舟买了一堆婴儿用品,奶粉、尿布、小衣服,堆了半间屋子。

顾清漪坐在床上,看着满屋子的人,笑着跟秦怀远说:“你这个人缘,比我想的好。”

秦怀远坐在床边削苹果,说:“都是冲你来的。你是桐溪的宝贝。”

顾清漪白了他一眼:“肉麻。”

满月酒没大办,就请了几桌近的。秦念从省城寄了一个大包裹来,里面是她自己攒零花钱给妹妹买的小衣服和小鞋子,还有一封信。信上写着:“爸,顾阿姨,我不能回去看妹妹,但我想告诉她,她有一个特别好的爸爸和特别好的妈妈。等我放寒假就去看她。念念。”

顾清漪看完信,把信纸贴在胸口,眼圈红了。秦怀远搂住她肩膀,说:“念念懂事。”

“嗯。随你。”

“随我什么?”

“心善。”

秦怀远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禾禾出生后,顾清漪休了三个月产假。但她闲不住,月子里就开始看材料。秦怀远把她的手机和电脑都没收了,她就在纸上写方案,写完让周舟来家里拿。周舟每次来都苦着脸:“秦县长,您管管顾科长吧。她这哪是休产假,比上班还忙。”

秦怀远摊手:“我管不了她。你让她写吧,不写她难受。”

顾清漪在里屋听见了,喊了一句:“周舟你别听他的。我写的方案比你做得都好,你照着干就行了。”

周舟无奈地摇头。

禾禾两个月的时候,顾清漪开始带着她下乡。她把孩子放在背带里,胸前抱着,后面跟着技术员,照常走田埂、看水稻。老百姓看见了,都围过来看孩子。刘婶说:“顾科长,你这也太拼了。孩子这么小,吹不得风。”

顾清漪笑着说:“没事,她跟我一样,喜欢田里。”

秦怀远一开始不同意,怕孩子太小容易生病。但顾清漪坚持,说禾禾在田里比在家里乖,一放到田埂上就不哭了。秦怀远试了几次,发现确实如此,只好由着她。只是每天下班后去城关镇接她们娘俩,车子里准备了厚毯子和热水壶。

那年冬天,秦怀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县政府院子里那间闲置的库房腾出来,改成了“桐溪县农产品展示中心”。把富硒米、高山茶、中药材、稻虾米、土鸡蛋这些桐溪特产都摆进去,统一包装、统一标识。展厅不大,但布置得清爽利落,墙上挂着各乡镇的产业分布图和农户笑脸照片。

开馆那天,秦怀远请了方副省长来揭牌。方副省长转了一圈,连连称赞:“小秦,你这个思路好。产品有了展示窗口,客商来了有地方看,老百姓也有了品牌意识。桐溪的农产品,从此有了自己的家。”

秦怀远说:“这要感谢顾科长。是她这几年打下的底子。”

方副省长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顾清漪,她怀里抱着禾禾,正低头给孩子掖被角。方副省长笑着说:“顾科长,你可是桐溪的功臣。省里几次想调你,你都不去。桐溪留住你,是桐溪的福气。”

顾清漪抬起头,笑了笑:“方省长,我哪儿都不去。桐溪的地还没种完呢。”

方副省长哈哈大笑,转头对秦怀远说:“小秦,你娶了个好媳妇。”

秦怀远看着顾清漪和怀里的禾禾,认真地说:“是。我运气好。”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禾禾半岁了,长得白白胖胖,眼睛又大又亮,见人就笑。顾清漪恢复了正常工作节奏,每天带着禾禾下乡,成了桐溪县一道独特的风景。有时候秦怀远下乡检查工作,在田埂上碰见她们娘俩,就停下来抱抱禾禾,跟顾清漪说几句话。旁人看着,都觉得这一家子有意思——一个县长,一个农技员,一个奶娃娃,站在稻田里,像一幅画。

四月,青石乡的茶山又绿了。秦怀远陪顾清漪上山看春茶采摘。禾禾躺在背带里睡着了,小脸晒得红扑扑的。两个人沿着茶园的石阶慢慢往上走,两边的茶树长得齐腰高,嫩芽冒出来,绿得发亮。

走到半山腰,顾清漪停下来,看着满山的采茶人。他们大多是附近的村民,还有一些从外地赶来的采茶工。女人们戴着斗笠,手指翻飞,一上午能采好几斤鲜叶。山风吹过来,带着茶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怀远,你还记得那年你在茶山上说的话吗?”顾清漪忽然问。

“哪句?”

“你说,等有一天你干不动了,就回青石乡种茶。我说你一个县长,种什么茶。你说县长也是人,也有退休的时候。”

秦怀远想起来了。那是去年秋天,他们在茶山上看新修的观光步道,他随口说的。他没想到顾清漪记得这么清楚。

“我现在还这么想。”他说。

顾清漪转头看他:“真的?”

“真的。等禾禾长大了,我就辞了县长,跟你回青石乡。咱们在茶山脚下盖两间房,你种茶,我管账。周末的时候念念回来,禾禾也在,一家人在一起。”

顾清漪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想得挺美。”

“想得美才能干得美。”秦怀远伸手揽住她肩膀,禾禾在他们中间动了动,小手从背带里伸出来,抓了一把空气。

山下的村庄炊烟袅袅,远处的县城楼房隐约可见。更远的地方,是层层叠叠的群山,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翠的光。秦怀远站在茶山上,看着这片他跟顾清漪一起守了两年多的土地,心里涌起一种深沉的满足。

“清漪,”他轻声说,“你说桐溪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顾清漪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只要咱们一直在干,总会越来越好。”

“嗯。”

禾禾醒了,在背带里咿咿呀呀地叫。顾清漪把她抱出来,秦怀远接过去,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禾禾的小手拍着他的脸,口水蹭了他一脸。秦怀远也不擦,就这么抱着女儿,站在茶山上,看着远方。

顾清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秦怀远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衬衫领子歪着,脸上还挂着禾禾的口水。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秦怀远抱着禾禾站在茶山上,背后是满山的翠绿。父女俩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禾禾的小手指着远处的山,秦怀远低头看她,笑得温柔。

顾清漪把照片存好,走过去,挽住秦怀远的胳膊。三个人在茶山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满山镀上一层金色。

下山的时候,秦怀远走在前面,顾清漪牵着禾禾的小手跟在后面。禾禾还不会走路,被妈妈牵着,小短腿一蹬一蹬的,踩在石阶上,咯咯地笑。

走到山脚,刘叔站在村口等他们。看见他们下来,招招手:“快来!今天杀了只鸡,炖了一锅汤。给你们补补。”

秦怀远回头看了看顾清漪,她正低头给禾禾擦口水。夕阳照在她侧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他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在青石乡看见她的样子——那个蹲在地上给老乡讲水稻病虫害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脸上沾着泥点子,笑得眼睛弯弯。

他等了她十二年,她守了这片地十二年。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走吧。”秦怀远伸出手,顾清漪把禾禾递给他,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一家三口沿着村道慢慢走,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村口的槐树抽了新芽,田里的稻苗已经绿了。又是一年春天。

## 六

禾禾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走路,也学会了叫“爸爸”“妈妈”。她第一个会叫的是“妈妈”,顾清漪高兴了好几天,秦怀远有些吃醋,每天下班回来就抱着禾禾教她叫“爸爸”。禾禾歪着头看他,咯咯笑,就是不叫。秦怀远急了,拿小饼干诱惑她,禾禾接过饼干,脆生生喊了一声“爸爸”,秦怀远乐得差点蹦起来。

那段时间,桐溪县又有了新变化。

省里给桐溪批了一条旅游公路,从县城穿过城关镇、青石乡、双溪镇,把几个农业产业基地串起来。公路两侧种了樱花和紫薇,春天樱花开了,秋天紫薇红了,成了周边市县游客打卡的热门路线。秦怀远趁势提出“农旅融合”的发展思路,鼓励乡镇搞农家乐、采摘园、民宿。刘叔的儿子刘小军第一个响应,把自家院子改成了农家乐,取名“稻香人家”,开业三个月就回了本。

顾清漪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她牵头制定了桐溪县农产品质量标准体系,给富硒米、高山茶、稻虾米都定了等级标准,推行标准化生产。省农科院把桐溪列为全省农业标准化示范县,顾清漪被聘为省农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委员。拿到聘书那天,她看了半天,跟秦怀远说:“这个头衔比当官实在。”

秦怀远说:“你这个人就是不爱当官。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位置,你往外推。”

“当官要开会,开会就耽误种田。”顾清漪把聘书收进抽屉,“我还是喜欢在田里。”

秦怀远笑着摇头,拿她没办法。

那年秋天,省里换届,方副省长调去了外省。临走前,他专门来了一趟桐溪,看了富硒水稻基地和高山茶园。在青石乡的品茶亭里,方副省长对秦怀远说:“小秦,我走了以后,桐溪的项目省里会继续支持。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农业项目周期长、见效慢,换了领导可能就会变方向。你要趁现在把基础打牢,把机制建好,让项目不依赖某个人也能转下去。”

秦怀远认真记下了这番话。送走方副省长后,他跟顾清漪商量了一整夜,决定成立桐溪县农业产业发展有限公司,把几个核心项目的运营权从政府手里剥离出来,交给专业团队管理。政府负责政策引导和基础设施投入,公司负责市场运营和品牌推广。顾清漪兼任公司技术总监,但坚持不拿公司一分钱工资。

“我是公务员,拿国家的工资就够了。”她说,“公司的钱留着给老百姓分红。”

消息传出去,老百姓都说顾科长傻。顾清漪听了只是笑笑,该干什么干什么。秦怀远知道她不是傻,她是怕。她怕自己拿了公司的钱,就说不清、道不明,老百姓就不信她了。在桐溪,信任比钱金贵。

那年冬天,秦怀远回省城开了三天会。会议结束那天,省委组织部的老同学约他吃饭,席间透露了一个消息:省农业农村厅副厅长的位置空出来了,组织上正在物色人选,秦怀远是备选之一。

“你在桐溪干得不错,省里几个领导都认可。这个机会难得,你要是有意向,我帮你递个话。”老同学说。

秦怀远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周,谢谢你。但我暂时不考虑。”

老同学很意外:“为什么?你在桐溪一个穷县待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回省里多好,平台大、空间大。”

秦怀远笑了笑:“我在桐溪的事还没干完。”

“什么事干不完?农业项目嘛,交给底下人做就行了。你一个县长,总不能一辈子种水稻吧?”

秦怀远没多解释,只是说:“老周,你不懂。桐溪那片地,我种下去的不光是水稻。”

老同学看他态度坚决,没再劝。散席后,秦怀远走在省城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掏出手机给顾清漪打电话。那头接起来,背景音里是禾禾咿咿呀呀的声音。

“回来了?”顾清漪问。

“明天回。禾禾睡了没?”

“刚睡着。今天学会叫‘奶奶’了,对着刘婶叫的,把刘婶高兴坏了。”

秦怀远笑了,站在街边,听着电话那头顾清漪轻声哄禾禾的声音。省城的霓虹灯映在脸上,光影变幻,但他的心已经飞回了桐溪。

“清漪。”

“嗯?”

“今天有人跟我说,省里想调我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顾清漪说:“你想回就回,我不拦你。”

“我不回。”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顾清漪轻轻笑了:“秦怀远,你这个人啊,以前让你留桐溪你非要走,现在让你走你又不走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秦怀远握紧手机,“我在这儿有老婆有孩子有地种,回省城干什么?”

“省城有更大的官当。”

“当官有什么意思。在桐溪,我还能跟着你种种地。”

顾清漪在那头笑出了声:“行了行了,肉麻死了。明天早点回来,禾禾说想你了。”

“她说的?”

“我说的。”

秦怀远挂了电话,站在省城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想,省城确实热闹,确实繁华,但桐溪有顾清漪,有禾禾,有刘叔,有满山的茶园和稻田。那些东西,省城给不了他。

第二天一早,秦怀远坐高铁回桐溪。出了高铁站,周舟开车来接,路上汇报这几天的工作。说到一半,周舟忽然停住了,从后视镜看了秦怀远一眼:“秦县长,我听人说,省里想调您回去?”

“你消息倒灵通。”

“那您……”

“不回。”

周舟松了口气:“那就好。您要是走了,顾科长肯定又没人管了,天天往田里跑,禾禾都跟着晒太阳。”

秦怀远笑了:“她愿意跑就跑吧。我陪着她。”

车子驶入桐溪县城,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但秦怀远知道,等到春天,这些树又会抽出新芽。就像桐溪,一年一年地长,慢慢地、稳稳地往上走。

禾禾两岁生日那天,秦念从省城来了。她考上了省里的重点高中,个子又窜了一截,快赶上顾清漪了。她给禾禾买了一个小兔子玩偶,禾禾抱着不撒手,追着秦念叫“姐姐”。秦念弯腰把她抱起来,禾禾搂着她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秦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跟她爸一个样。

顾清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秦念抱着禾禾在院子里玩,转头对秦怀远说:“念念长大了。”

秦怀远站在她旁边,看着两个女儿在阳光下笑闹,心里暖融融的。他轻声说:“念念说她想考农大。”

顾清漪转头看他:“真的?”

“嗯。她说她想学农业,以后回来帮咱们。”

顾清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替她做主。孩子有自己的路。”

“我没替她做主。她自己说的。”

顾清漪看着院子里秦念的背影,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教禾禾认花,声音温柔耐心。她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蹲在青石乡的田埂上,给老乡讲水稻病虫害。一晃快二十年了。

“怀远,”她说,“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秦怀远想了想,说:“值。种了这么多地,养了这么多人,还娶了你。赚大了。”

顾清漪推了他一把:“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

两个人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女儿。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那年秋天,桐溪县举办第一届“桐溪丰收节”。省里的媒体来了十几家,把城关镇的稻田、青石乡的茶山、双溪镇的小龙虾都拍了个遍。顾清漪被评为“全省十佳农业科技工作者”,秦怀远代表县政府领了“全省乡村振兴示范县”的牌子。两个人在台上站在一起,台下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刘叔坐在台下第一排,拍着手跟旁边的人说:“看见没?顾科长和秦县长,当年在青石乡就是我们看着的。秦县长骑自行车带着顾科长,两个人满山跑。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两个人迟早是一对。”

旁边的人笑:“刘叔,您这眼光够准的。”

“那当然。种地的人,看天看地看人,都准。”

丰收节结束后,秦怀远和顾清漪带着禾禾回了青石乡。茶山上的秋茶刚采完,满山的茶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摆。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禾禾骑在秦怀远脖子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

走到半山腰那棵老茶树前,顾清漪停下来。这棵茶树是当年秦怀远亲手种下的,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枝叶繁茂。秦怀远把禾禾放下来,禾禾蹲在地上捡茶果,捡一个就往口袋里塞。

顾清漪摸着茶树的树干,说:“这棵树长得真好。”

“嗯。比咱们都好。”秦怀远站在她旁边,“清漪,你说这棵树还能活多少年?”

“茶树能活上百年。咱们老了,它还在这儿。”

秦怀远握住她的手:“那以后咱们的女儿、孙子,都来看这棵树。”

顾清漪靠在他肩上,看着满山的茶树。秋风拂过,带来茶叶的清香。远处传来禾禾咯咯的笑声,她捡了一兜茶果,跑过来举给妈妈看:“妈妈!果果!”

顾清漪蹲下来,接过茶果,认真地说:“禾禾,这是茶树的孩子。明年春天把它种下去,就能长出新的茶树。”

禾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茶果小心地捧在手心里。秦怀远蹲下来,一家三口围在那棵老茶树旁边。午后的阳光穿过茶树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秦怀远忽然说:“清漪,我想写一本书。”

“什么书?”

“写桐溪这些年的变化。写富硒水稻、高山茶、稻虾共养。写刘叔、周舟、还有你。写给后来的人看,让他们知道这片地是怎么一步步变好的。”

顾清漪看着他:“你会写吗?你以前作文都不及格。”

秦怀远笑了:“我口述,你帮我记。反正你写字好看。”

“我才不帮你记。你自己的事自己干。”

“那我慢慢写。反正还有几十年。”

顾清漪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秦怀远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禾禾在旁边拽他的衣角:“爸爸,果果种哪儿?”

“种在茶山上。跟爸爸当年种的茶树在一起。”

“为什么要种?”

“因为种下去,就有希望。”

禾禾眨着眼睛,不太明白。但她还是把茶果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准备带下山。

那天傍晚,他们从茶山上下来。夕阳把整座山染成金色,采茶人背着竹篓往山下走,说笑声在山谷间回荡。秦怀远牵着顾清漪的手,禾禾骑在他脖子上,一家三口的身影融进暮色里。

山脚下的村庄亮起了灯,炊烟升起来,空气中飘着柴火饭的香。刘叔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们,跟当年等他们下山时一样。看见他们下来,招招手:“快来!今天炖了鱼,禾禾爱吃的!”

禾禾在秦怀远脖子上拍手:“鱼鱼!鱼鱼!”

顾清漪笑着追上去:“慢点,别摔着。”

秦怀远稳住禾禾,回头看了顾清漪一眼。她正朝他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头发被晚风吹起。夕阳落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映得柔和明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青石乡的那个傍晚,他第一次牵她的手。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着朝他跑过来,山风把她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后来她留在了这片山里,守着一茬一茬的庄稼,一天一天地等他。

现在他回来了,她还在笑。跟当年一样。

秦怀远停下脚步,等顾清漪追上来。她跑到他身边,微微喘着气,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禾禾在他们头顶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

“走吧。”顾清漪说。

“嗯,走。”

一家三口沿着村道往前走,走向亮着灯的村庄,走向冒着热气的晚饭,走向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的、安稳的日子。

岁月还长。稻子会一茬一茬地熟,茶树会一年一年地绿,他们会一天一天地过。桐溪这片土地记住了他们,而他们也把自己种进了这片土地里。

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人守得住,日子才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