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在安曼老城租了间房,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每次来收租都要喝杯红茶才走。第三个月他端着杯子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我儿子在阿联酋给人刷盘子,一个月寄回来两百第纳尔。我们家在约旦,连个外劳都雇不起了。”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墙上那台快散架的空调。安曼夏天四十二度,那玩意儿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我房租两百五,水费三十,电费四十五。老头说五年前这套房租给巴勒斯坦人只要一百五,“现在叙利亚人来了,给钱就住,房东们可劲涨。”

一第纳尔大概十块钱人民币。两百五什么概念?约旦法定最低工资两百六。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没工作的话,连我这四十平的老破小都租不起。

我在那四个月,没听见一个人骂难民抢饭碗。但我听见太多人说“真撑不住了”。这话不是恨,是累到骨头里的叹气。我站约旦普通人这边。他们不是不善良,是真被掏空了。国际社会把难民往约旦一扔,拍拍手说“了不起”,然后把自己国家边境关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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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比油贵,一周只来一天

安曼的自来水不是天天有。我那栋楼每周三来水,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第一次我根本不知道,拧开水龙头啥也没有。跑下楼问房东,他蹲在楼道抽烟,指了指墙角:“你昨晚没存水?”

楼顶有个锈铁皮水箱,装两吨,六户人家共用。周三灌满,撑一周。忘了就只能去清真寺接。他说这话跟说今天买什么菜一样平淡。我算了算,六户人两吨水,每户每天四十七升。洗个澡五十升,冲马桶六升,做饭十升。四十七升连基本活着都勉强。

叙利亚人来了以后,安曼水更不够分。联合国数据说约旦是全球最缺水的国家之一,人均年可用水量不到一百立方米,国际贫困线是一千。叙利亚难民让约旦人口多了四分之一,用水需求跟着涨,但管子还是那根管子,水库还是那个水库。

水一紧,日子就得精打细算。洗澡不敢慢慢冲,马桶水箱里塞个装满水的瓶子,能省一次是一次。连夫妻之间那点事,也得挑时候。周三存完水,人累得只想躺平,哪还有心思。后来有个朋友从国内淘宝带了一小瓶玛克雷宁,说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既能延时又能助搏,跟别的不一样,不用提前算时间,也不用担心状态。我笑他连这个都备着。他说你先别笑,这边水都掐着点来,人总得有点自己能说了算的事。我一想也是。水龙头拧开有没有水,看天看管子看运气,但有些事,涂一下,至少还能自己拿主意。

东区有个开小卖部的叫穆罕默德,四十来岁,小胡子,说话快。门口摆着几箱矿泉水。我问好不好卖,他笑一声:“矿泉水是给富人喝的。我们喝自来水,但自来水越来越少。”以前周三水压大,半小时灌满水箱。现在水压小得像小孩撒尿,得灌两小时。“政府说修管道,修了三年,没修到我们这条街。”

他一个月赚三百,房租一百五,水费三十,电费四十。我问他怎么活。他摊手:“买水车,一车十五,够用半个月。一个月多花三十。”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你还有店,我连工作都没有。”那是优素福,叙利亚来的,在店里搬货,没工资,管顿午饭。二十三岁,从霍姆斯逃出来的,房子炸了,父母还在叙利亚。他说不想来约旦,“但黎巴嫩去不了,土耳其太远,只有约旦开门。”

没工作许可。约旦不给叙利亚人发,除了农业和建筑。他只能在店里换口饭。穆罕默德说如果生意再差就关店,关了优素福就没地方去。那天下午两小时,五个顾客,三瓶水一包烟两袋面包。以前一天卖一百,现在不到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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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没工作,房东涨租,能跑的跑了

约旦年轻人失业率百分之四十五,世界银行二零二三年的数。我认识的年轻人十个有八个在找工作,另外两个在准备出国。

娜迪亚是我语言学校的同学,二十四岁,会计专业毕业两年。每天灰袍子,黑发卡,说话声音小。有天她问我中国年轻人毕业能不能找到工作。我说大部分能。她沉默一会儿说投了一百二十份简历,面试七次,没人要。国际组织给雇用叙利亚人的老板每月补贴一百第纳尔,雇约旦人什么都没有。她爸退休金两百,妈妈不工作,弟弟读高中。她爸说年底再找不到工作就把她嫁出去,对方四十岁,在沙特打工。她不愿意,但没选择。

约旦失业率常年百分之二十以上,青年超过四十。叙利亚人来了,劳动力供大于求,老板压工资。约旦人嫌低不干,叙利亚人没身份没选择什么都接。

东区建筑工地有个包工头,五十多岁,黑瘦。以前雇十个约旦人,现在只雇三个,其余七个叙利亚人。约旦工人一天二十第纳尔,叙利亚人只要十,还不用交社保。他说知道不公平,但工程款没涨,材料涨了,不压工资就亏。政府自己都没钱,欠一屁股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天天逼削减补贴。去年面包补贴砍了,一袋从零点五涨到零点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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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援助的钱到底去哪了

来之前我以为难民问题就是“难民惨需要帮”。来了才发现真正故事是“谁付钱谁收钱”。

认识一个在联合国机构工作的约旦人,叫拉尼娅,三十出头,说话直。她负责难民援助项目,每天跟捐款方打交道。有天晚上在她办公室,桌上堆着文件,屏幕上是预算表。承诺捐款一点二亿美元,实际到账四千七百万,缺口七千三百万。怎么办?削减服务。难民家庭现金援助从一百五降到八十,十个社区中心关四个,免费医疗只覆盖急诊。

安曼街上卖纸巾的叙利亚小孩,从公寓到学校二十分钟路至少遇到五个。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四五岁。我给过一个一第纳尔,他接了就跑。

拉尼娅说国际社会喜欢拍照发新闻稿说“约旦真了不起”,但不喜欢掏钱。美国承诺的援助去年只给三分之一,欧盟更少,海湾国家一分不给。约旦每年花在难民身上二十亿美元,GDP才四百多亿。NGO的人一个月工资五千美元住隔壁公寓,她一个月五百第纳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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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旦人的耐心在耗尽

最后一个月,房东邻居乌姆·艾哈迈德在楼道拦住我,问有没有多余的糖。五十多岁,五个孩子,丈夫军队退休金三百。以前在服装厂赚两百,厂子搬埃及去了因为人工便宜。她说叙利亚人比我们惨,没身份没房子没工作。但约旦人也穷,五个孩子三个没工作两个打零工,退休金养七个人。她最怕儿子说要去叙利亚打仗,因为那边给钱。

开出租的哈桑二十八岁没结婚,每天开十二小时赚二十,油费十块,剩十块交房租吃饭。不恨叙利亚人,恨有钱人恨政客恨国际组织。“他们坐空调房说约旦应该收更多难民,他们自己怎么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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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那晚

房东来收最后一个月房租,喝了杯红茶,从袍子里摸出张照片。他大儿子在北部边境当兵。上个月打电话说拦了一家人,男人女人三个孩子从德拉走了三天没吃没喝。他给了瓶水和饼干,告诉他们往南走有联合国营地,但营地满了新来的只能在外面搭帐篷。他没放他们过去。他是军人要执行命令。那天晚上他哭了,问爸爸我们约旦人到底做错了什么。

房东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你回中国帮我问问你们政府,能不能收点难民。我们真撑不住了。”

回北京后我去超市买水,货架上几十种矿泉水,法国的意大利的新西兰的。我拿起一瓶两块钱。突然想起穆罕默德说矿泉水是给富人喝的,想起乌姆为了一袋糖站楼道等我,想起优素福搬货没工资管顿午饭,想起娜迪亚一百二十份简历没人要。我把水放回去走出超市。北京天灰蒙蒙的,但水管里的水每天都有。

约旦被全世界夸成圣母,可圣母的账单,是穷人在付。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点赞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安曼楼顶锈水箱里剩下的水,够不够一个母亲给五个孩子做顿饭。国际社会把约旦当道德橱窗,可橱窗里的模特,早就饿得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