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去查了这七天洛阳的真实数据,再动笔。下面是我这一趟的故事。

10月1号下午四点,我开着浙F牌照的车,堵在洛阳老城区的中州东路上,车里坐着我老婆和我十六岁的闺女。

我叫孟凡,四十二,浙江海宁人,做皮革服装加工出口,干了十八年。这趟来洛阳,我本来是一百个不愿意——闺女非要穿汉服拍照,我说咱们杭州西湖边就有的是租衣服的,她说爸你懂个屁,那是杭州,得是洛阳。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念头,就是觉得"都一样"。

堵车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大姐,五十来岁,戴着红袖章,在车流里敲我车窗。我以为要罚款,摇下窗。她说,前面那个院子,拐进去,能停,不要钱。

我愣了一下,说大姐我这外地车。

她说,知道你外地车,豫是个院子,是区里办公的地方,十一敞开的,你停。

我拐进去,停车位的黄线是新画的,旁边立着个蓝底白字的牌子。我拍了张照。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国庆,洛阳城市区五十五家行政事业单位,腾了两千两百七十一个车位,全免费,从九月三十号下午六点半一直到十月八号早上八点。

两百二十七十一。我停好车掐着指头算,这得是多少个院子。

第一惊在这儿,我还不知道后面。

第二天早上六点,闺女还在睡,我一个人出门喝汤。

我在网上做了功课,找的启明东路那家马杰山牛肉汤,凌晨五点就开锅。我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全是本地口音,塑料凳,矮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

牛肉汤,十五块。

我端着碗找座,一个大爷往里挪了挪,拍拍旁边的凳子,说,坐这儿。

汤是乳白的,牛肉给得实在,我数了数,十一片。我拿筷子在碗里搅,大爷看我,笑,说,中不中?

我说中,太中了。

他说,汤随便添,不要钱,你喝完自己端着碗去锅边,跟那师傅说添汤。

我添了两次。第三次我不好意思了,那个掌勺的师傅四十来岁,戴着白帽子,接过我的碗,舀了满满一勺,说,外地来的吧?多喝点,我们这儿早上不喝汤,一天没劲。

我掏手机扫码付钱,十五块。我在杭州,这个分量这个肉,三十起步。

第二惊在这儿。

第三惊是汉服。

闺女要租汉服,我说行,我陪你去,顺便看看行情——这是我老本行,我做服装的,走到哪儿都爱看铺子。

我预判错了。我以为是西湖边那种,一条街上七八家,参差不齐。

洛邑古城那一片,我从十字街走到丽景门,往南到文峰塔,眼睛不够使。汉服体验馆一家挨一家,招牌挂得密密麻麻,橱窗里全是唐制齐胸襦裙、明制袄裙、宋制褙子。出租的那位大姐跟我说,这一片加上应天门、天堂明堂周边,洛阳现在有上千家。

上千家。

我闺女进去挑了一套藕荷色的齐胸襦裙,租赁加妆造,一百二。

给我闺女化妆那姑娘,二十三,叫王雪,伊川人。她手上动作快得看不清,梳头、上粉、贴花钿、描斜红,最后插簪子。我盯着她数,一朵假髻上插了八支簪。

我说姑娘你这手速,一天得做多少个?

她说,昨天九个,今天到您这儿是第六个。国庆这几天,每天六个打底,多的十来个。

我说你们这儿房租贵吧。

她说,还行,我们老板自己有房。

我后来在新闻里看到央视财经的一组数,说十一期间洛阳在岗的妆娘有五千来位,人均一天做六套,每套平均插七到九支簪子,全市一天要用掉二十五万支发簪,一天按九十多万次快门。

二十五万支簪子。这个数让我一个做服装的人后背发麻。

我懂这意味着什么。这背后是布料的产能、打版的版师、绣花的机器、赶工的缝纫工、做铜簪的小作坊、跑单配货的司机。这不是旅游业,这是一整条产业链。而这条链,是十几家起步,几年长到上千家的。

我在洛邑古城门口跟一个开布料批发的老板聊了十分钟。他说以前他做窗帘布,现在改做织锦和提花,专门供给周边这些汉服馆。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他说,老板,以前是我们追着订单跑,现在是娃儿们排队等着穿。

那天晚上洛邑古城开放到夜里十二点。十二点半,文峰塔底下还是人,全是穿汉服的姑娘,衣袂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我和我老婆坐在台阶上,看着看着,我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我老婆说,你怎么了。

我说,我在想,这些孩子从全国各地跑来,花一百多块钱,穿一身一千三百年前的衣服,走在一千三百年前的中轴线上,然后发朋友圈。这事儿,中国只有一个洛阳干得出来。

第四惊在龙门石窟,三号那天。

那天卢舍那大佛前面人多到什么程度,我后来查洛阳网,整个国庆七天,龙门石窟接待游客四十六点九万人次,三号单日预计六万八。

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才挪到台阶底下。

我旁边有个大爷,七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拿个小马扎。他看我举着手机找角度,说,你退三步,再矮一点,这样能拍全。

我照着做了。拍完他跟我说,小子,你知道这佛的脸相从哪儿来的不?

我说不知道。

他说,唐高宗修的时候,武则天捐了两万贯脂粉钱。所以你看这尊,眉眼是往下垂的,嘴角是往上收的,是笑,又不全是笑,是那种看着你的笑。

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那儿,听一个陌生老头跟我讲了一刻钟的卢舍那。我后来才知道,他是附近村的退休中学老师,姓孙,假期天天来,义务给人讲,讲了六年。

我跟他道谢,他说,谢啥,你们大老远来,别光拍了个脑门回去。

这是第三惊和第四惊之间,最让我扛不住的一件事。

第五惊,是钱。

咱们出去玩,最怕的就是被宰。我这十八年在生意场上练出来的毛病,进每一家店都要先看价目表。

十字街的夜市,烤面筋三块一串,不翻汤十块一碗,浆面条十二。景区门口一瓶矿泉水,两块。我在水席馆子点了一桌,老城西大街的建坤,九十八块的四到五人套餐,端上来二十四道,一道一道全是汤汤水水。牡丹燕菜端上来的时候我以为是真牡丹,服务员笑,说老板您夹一筷子,是萝卜。

萝卜雕成牡丹,一朵一朵漂在汤里。

我当时真有点急眼了。我说老板你这九十八块做二十四道,你图啥?

老板娘四十来岁,手上全是热水烫的印子,说,这几天翻台翻得勤,一天能翻十几轮。再说咱洛阳水席本来就是这个吃法,不是给你们摆阔的,是给老百姓过事的。

她说国庆这几天政府有控价,她家客栈也涨了六十,涨完了她自己又给客人退回去。我问她为啥退。她说,涨那六十我发不了财,坑一个人我少一个回头客。

这段我录了音。

最后一件事,是三号晚上。

我在老城一条窄巷里倒车,把旁边一辆豫C的骊威蹭了一道,车漆蹭掉了一小块。

我下车,看了看,周围没监控,没人。我老婆说,走吧,没人看见。

我说不行。

我在人家挡风玻璃上夹了张纸条,写了我的电话,说我是外地来的,剐蹭了您的车,我负责。然后我带着老婆孩子在旁边等。

等了一个半小时。

车主来了,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深蓝色工装,手上还有机油。他看了看那道印子,又看了看我,说,你外地车?

我说,浙江的。

他说,哎哟,你等了一个半小时?

我说,我蹭了您的车。

他摆手,说,不用赔,这么点儿。你这是干啥来洛阳的?

我说带孩子看汉服、看石窟。

他忽然笑了,眼睛都眯起来。他说,走走走,我请你们吃饭。

我说大哥不行,我蹭了您的车。

他说,你蹭我一道漆,你要是在别的地方早就跑了,你一个外地人,在俺洛阳等了我一个半小时,我今天不请你吃顿水席,我以后咋跟人家说我是洛阳人。

那天晚上,他真带我们去吃了。饭桌上他叫李建军,以前在洛阳一拖的下属厂,厂子关了以后自己开了个小加工点。他说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现在就在洛邑古城做跟拍,一天能挣四百多。

他说,孟老板,你是南方人,你可能不知道。洛阳前些年难,厂子一家一家关,我那会儿四十五,去找活儿,人家嫌我老。

他喝了一口汤,接着说,现在这些娃儿穿着老祖宗的衣服来,我才知道,原来留下的东西还能当饭吃。

我说这话我记一辈子。

走的那天早上,六号,我们又去了那家牛肉汤。师傅认得我了,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我结完账出门,发现闺女把租的簪子盒子落在店里了。里面有八支簪,押金两百。我这心里咯噔一下,往回走,刚走到路口,看见王雪——那个化妆的姑娘——骑着电动车,一手扶把一手举着那个盒子,在人群里找我。

她把盒子递给我,喘着气说,叔,你们车是不是往那个方向走了。

我说我有录像习惯,我要给她发个红包感谢,她摆手跑了,说叔我还有一单,六点半的。

我站在洛阳的早晨里,太阳刚起来,牛肉汤的蒸汽从一条街铺出来。

我这辈子去过二十多个国家,见过太多地方把游客当提款机。洛阳不一样。

洛阳人不是热情。

洛阳人是体面。

他们穷过,知道钱来得不容易,所以一碗汤十五块就要给足十一片肉,怕你吃不饱;他们见过十三朝起来的塌下去,所以知道游客是客人,不是韭菜,更不能是把人往死里宰一把的机会。那个公积金车位、那个免费添的汤、那个举着簪子追我的姑娘、那个请我吃水席的李大哥——他们不是服务业培训出来的微笑。

那是一个城市知道自己是谁之后,自然而然的样子。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录像剪了发出去,标题就四个字:洛阳牛逼。

结果评论区炸了。有三百多条洛阳人自己跑来留言,最高赞那条写的是:

"我们就是想让你们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别的,我们也不会。"

我回了一句:哥,你们不用别的,你们这样已经够了。

明年牡丹花期,我还去。到时候我提前三天订房,我要带我妈去,她看了《武则天》一辈子,我想带她去看看卢舍那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