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后半年,那间收音机修理铺一直锁着门。中介挂了价,买方谈妥,签约定在一周后。我算过账:卖店分到我名下的那份钱,正好能填上房贷最沉的窟窿。

签约前第七天夜里,我第一次梦见他。梦里店门开着,柜台擦得很亮,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藏青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低头调一台旧收音机。

旋钮拧过去,喇叭里的杂音一层层退掉,清清楚楚透出一段戏文。他抬起头,朝我点点头,没说话。我醒来时心里是暖的,像小时候他把修好的机器递回我手里那样。

后半夜又做了一个梦。还是那间店,父亲却站在北墙跟前,工作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抬手指着墙,一下,又一下。我想走过去看,腿挪不动,喊他,他不回头,只把手指朝墙的方向又抬了抬。

我是在一阵发闷的心跳里醒的,窗外天还黑着。前一梦里的暖意凉透了,只剩一个念头在打转:北墙?北墙有什么?

天一亮我给弟弟打了电话,中午坐在他家客厅,把两个梦原原本本讲给他听。他听完把茶杯放下,半天没吭声,然后说:“姐,签约先别签了。爸不同意。”

我说你听我说完,第一个梦里他明明好好的——他打断我:“好好的他托什么梦?他一身湿衣裳站在那儿,指着那面墙,指了又指。他舍不得,姐,他舍不得我们卖店。”

我把中介的电话、谈好的价钱、每个月压在头上的还款数一样一样摆出来,说到后来声音都急了。弟弟只回一句:“你连个梦都不肯当真?”

我说:“梦我当真。可他是点头还是湿着衣裳,我都验证不了。我不能拿一个验证不了的东西,定咱们往后十几年的事。”他不接话,起身去厨房续水,背影绷得很硬。

那天下午谁也没说服谁。我把签约材料压进抽屉最底层,坐在餐桌前翻还款单,翻着翻着,眼前又是那面被指了一下的北墙。

我是真怕——怕父亲在那边过得不好,也怕这是个我没读懂的警告。可怕解决不了事,总得找人问问。我不知道该问谁,只知道不能再跟弟弟这么耗下去。

当天傍晚,常来店里串门的刘婶在微信上给我介绍了一位“懂行的老师”,说她表妹梦见亡母,就是请这位办了场解梦消灾的法事,办完心里踏实多了。

我点开对方主页,价目表排得清清楚楚:解梦三百,消灾法事八百八十八,图个吉利。刘婶又补一句:“花点钱买个心安,值得。”我盯着付款页面,指纹已经搭了上去。

就是那一刻,我想起父亲修机器时说过的话。有一回老主顾嫌机器杂音大,一口咬定是天线的事,父亲拆开后盖看了半天,说:“杂音未必来自远方,有时候是接收器自己出了毛病。先查机器,别急着怪天上。”

我把手指从屏幕上挪开,退出了付款。这两个月我睡不好,账单看得心惊,卖父亲留下的店又卖得又快又急——如果梦真是一台机器,它此刻收进来的杂音,会不会根本是从我自己身上发出去的?

许姨在巷口摆了三十年早点摊,父亲在世时,她的收音机坏了从来只说一句“老宋你给看看”,从不进别家的门。晚饭后我找到她家,把梦从头讲了一遍。

她没说吉,也没说凶,先问:“两次梦里,他指的是不是同一个地方?”我说是北墙。“那你到那面墙跟前看过没有?”我说没有。“一个梦让你安,一个梦让你看,你就先看,再看安。”

她给我续上茶,又慢慢说,她和父亲一样信阴阳、信形神,可人过世以后神识去了哪边、缺什么,一个活人说不准,她也不敢替谁说准。

“梦是给你做的,不是给我做的。”她说,“它反复把你的眼睛往一面墙上引,你就先去看那面墙;它让你心里发慌,你就想想自己这半年在躲什么。把活人能办的事一样样办踏实,夜里自然睡得沉。别急着掏钱去够你够不着的东西。”

临出门她送到巷口,又补一句:“要真是你爸让你看什么,你去看了、办了,比什么法事都强。”

出了巷口,我给弟弟发消息:“明天上午一起去店里,我要看北墙。这次你陪我去看,我不催你签字。”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我和弟弟开了店门。北墙内侧靠着一整排放元器件的旧货架,我先动手搬最底下两层,他把上层卸下来。架子挪开,墙根的墙皮起了鼓,颜色深得发乌,一道水痕从踢脚线往上爬了半米多。

弟弟蹲下去闻了闻:“潮的。”我伸手按上去,凉的,湿气渗进了墙里。墙中部有个老插座,罩盖发黄。弟弟用螺丝刀卸下外盖,倒吸一口气——盖板背面靠边一小块焦黑,铜片也发乌了。他抬头看我:“姐,这就是他指的地方。”

我给父亲的老熟人老金打了电话,他是持证电工,一个小时后赶到。他先拉总闸,再用表一路量,末了蹲在插座边上说:外墙排水槽裂了条缝,雨水顺着墙体往里渗,偏巧这面墙走的是四十年前的老线路,胶皮早脆了,潮气一浸,接点受潮发热。

“这插座要是还通着电,再赶上连阴雨,起火不敢说一定,风险是实打实的。”他合上工具箱,“要接着用,这面墙的线得整段换;要交房子,更得换,不能把隐患交给下家。”我从头到尾没提梦,老金也从头到尾没问。

店堂里静下来,弟弟先开口:“你听见了吧。爸不让你卖。”我说:“老金说的是墙和线,不是让咱们留店。墙能修,线能换,钱我出。”弟弟声音沉下去:“那要没这个梦呢?要不是他指给你看,这插座带病用到交房,出了事算谁的?”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总闸一拉,那个反复指向北墙的梦,就从一件吓唬我的事,变成了一件实实在在要我处理的事。我给中介打电话,请买方把交接往后推几天,理由照实说:线路维修。挂了电话,弟弟还盯着那面墙。我知道,他心里那道题没有解开,我也是。

第四天上午接着清理受潮的货架。纸盒一层层往下撤,最底下露出一只木匣,是我从小认得的,锁扣锈得发红。掀开盖,里面码着十几盘磁带,每盘贴着白纸条,父亲的字,笔画又瘦又稳:“三月,王师傅半导体,修后试音”“李家小子结婚那台的收音”“六一,两台一起试”。最底下一盘没有日期,只写着两个字:家里。

试机台上那台双卡录音机居然还转得动。弟弟把一盘“试音”塞进去,按下键,磁带吱了一声,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好——试音,一、二,喂,王师傅,高低音都清楚了,您听这戏匣子。”

短短一分钟,停了。弟弟把音量拧大,换下一盘。这回没有报修人,是笑声:一个尖着嗓子的小姑娘在喊“爸你听我背乘法表”,一个小男孩在旁边捣乱,是早年间我和弟弟。

父亲压着嗓子数“三、二、一”,我们俩一齐冲着话筒吼。这盘就是纸条上只写“家里”的那盘,父亲笑着说了句什么,被笑声盖住,听不清。

磁带转到头,弟弟没按停,让机器空转着。他说:“姐,我不是算不清那笔账,也不是信不过中介。”他盯着慢慢转的轮轴,“我是一想到店一过户,这柜台、这墙上的价目表、匣子里这些声音,就全跟这个地址断了,我心里过不去。爸别的东西我都留得住,就这些声音,一离开这儿我就没底了。”

我说:“我不是想把这些甩了。我每个月的还款数你也知道,我经不起万一,也养不起一间空店。真要留,我留不住。”店里静了一会儿。

弟弟把磁带退出来,装回盒里:“那分开算。声音是声音,房子是房子。”我说:“声音咱们想法子救出来,转成文件,一人一份。房子照卖,修完线就办。”他朝我伸出手,我们握了一下,谁也没再提孝顺两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又快又实。老金带人把北墙的旧线整段换掉,插座挪了位置,装上带盖的防水盒,外墙的排水槽也补了缝。

中介把维修情况转给买方,对方同意交接顺延,签约只挪了两天,交房定在成交次日一早。弟弟网购了一台磁带转录机,连着两个晚上,我们把木匣里的带子一盘一盘转成文件,照父亲纸条上的字命名,拷了两份,他一份,我一份。

店里的东西也分了类:旧风扇送了对面早点铺,随房出售的仪器登记造册,几台修好没来取的收音机,弟弟挨个打电话通知了人家。

成交前一天傍晚,我们回去搬最后两样东西。弟弟踩着凳子卸招牌,“宋记收音修理”五个字,他卸得比谁都慢,下来时还用手掌把落灰抹了抹:“这个我拿走,挂我家阳台上,我媳妇早答应了。”

父亲最常用的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归我——他给所有修好的机器定音,用的都是它,旋钮换过三次,都是他自己拿车床旋的料。弟弟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又拔出来,回头说:“姐,成交那天你别一个人去。”我说好。

成交当天下午,我们在中介店里把合同签了。弟弟从头到尾看完每一页,轮到他落笔时顿了一下,还是签了,签完把笔帽轻轻扣上。手续办完,他帮我把最后一只纸箱搬上车,拍了拍车顶:“齐了。”

成交当晚,我把那台旧收音机摆在我家书架最顺手的一层,泡了一壶茶,倒出两杯,一杯放在收音机旁边。我对着它把事情讲了一遍:店卖出去了,价钱公道,接手的是个开五金行的年轻人,说门口的雨棚他来修;招牌在弟弟家阳台挂着;录音带转成了文件,一人一份;北墙的线换了,那面墙往后不会再渗水。讲完,我把那杯茶往里挪了挪,怕碰洒。“爸,”我说,“你要是听得见,就当听个响。”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他。还是那身藏青工作服,干干净净,坐在柜台后面,就是梦里那台旧收音机。他把旋钮慢慢拧过去,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咔哒一声,把收音机关了。

他站起来,朝我这边点点头,推门出去,门外是白天的亮。我是踩着一串风铃声醒的,天蒙蒙亮,心口不慌,也不空。

起床后,我把这段梦一个字一个字写进录音档案的说明里,末尾添了一句:“最后一次梦见爸:他穿着整齐,把收音机关了,出门去了。梦从哪里来,我不知道,也不打算再花钱去问谁。店铺的事,办完了。”

上午到了约定的交房时间,我把店门钥匙、总闸钥匙和过户材料一样样点给年轻人,指给他看北墙:“线全换了,电箱里有检修记录。”

他连声道谢。弟弟发来消息,说招牌已经挂上阳台,问我文件什么时候传他。我回:今晚就传。走出店门时太阳已经升高,我把钥匙在手里攥了最后一下,交出去,手是稳的。

没有烧纸,没有法事;梦到底从哪儿来,我到今天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该办的都办了,该留的都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