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陈阿姨把扫把往门后一靠,说:“你俩今晚敢睡一个被窝,别怪它不认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块刚拧干的抹布,语气跟说“锅里有热水,自己倒”差不多。

我坐在沙发边上,屁股只占了三分之一。

小满在我旁边站着,脸腾地红了,说了句“妈你说什么呢”,转身钻进厨房烧水去了。

那是把竹扫把,毛秃了大半,杆子被手磨得发亮。它靠在防盗门后面,跟一个塑料袋、两双拖鞋挤在一处。

后来我才知道,那把扫把在那个位置,已经站了十几年。

我叫周明远,三十一岁,在一家做中央空调的公司跑现场。说好听点是项目管理,说白了就是在工地上盯着工人装风口。夏天晒脱皮,冬天在没封窗的楼里吹风,一年下来十来万,好年景多点,差的时候刚够自己吃喝。

小满二十七,在城西一家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四千六,雷打不动。

我们处了一年零三个月。

认识那回挺土的。她园里装修,我跟着师傅去装新风,中午在门口台阶上吃盒饭。她带着一队小孩从外面回来,小孩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她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三个水壶,鞋上全是泥。

有个小孩摔了,她蹲下去,把人家裤子上的土拍干净,然后把人抱起来,水壶挂在手腕上,一晃一晃的。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挺好。

那天是周六。

我上午在城北一个楼盘盯收尾,业主临时要改风口位置,一直磨到下午四点多。小满她们园里搞亲子活动,她六点半才出来。

我开着公司那辆旧面包去接她,副驾上还堆着两卷保温棉。她上车的时候嫌扎,把保温棉挪到脚底下,说:“你们公司这车,跟我姥姥家的一样。”

我们在幼儿园门口那条街上吃了碗馄饨,又沿着河边走了走。她说她妈今天上早班,四点就起了,这会儿估计已经睡了。

我说那我送你回去,早点歇着。

结果到她家楼下,十一点二十。

建工新村五号楼,六层,没电梯。二楼的声控灯坏了,黑黢黢一片。小满掏钥匙的时候,我说你上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你上楼。

她说,你上来喝口水。

我说不用了。

她说,你上来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上去了。

六楼,门开的时候,陈阿姨穿着件旧碎花睡衣站在玄关,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小射灯亮着。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满一眼。

“这么晚。”

小满说,路上堵。

阿姨侧了侧身,“进来吧。”

我换了鞋,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客厅不大,一张木扶手沙发,一张折叠餐桌,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十字绣,绣的是牡丹。电视开着,声音关掉了,屏幕上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

阿姨进厨房给小满热了碗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那把扫把。

再然后,就是那句话。

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阿姨把扫把靠回门后,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沙发上有毛巾被,自己铺。”

说完她进了里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沙发是那种老式的木扶手沙发,短。我一米八一,躺下去脚就悬在扶手外面,腰底下硌着木头。

我把毛巾被垫在腰下面,外套盖在身上。

客厅里有一股味道,不是坏味道,是老房子特有的那种——饭菜、洗衣粉、樟脑丸混在一起,闻着有点像小时候我姥姥家。

我睡不着。

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是来送她女儿的,不是来干什么的。三十一岁的人了,被人当成贼一样防着,脸上挂不住。

可我又想,换成我女儿,我大概也这样。

翻来覆去,大概一点多,我听见里屋有说话声。

门没关严,声音不大,但夜里太静了。

小满说:“妈,你至于吗?人家三十多的人了。”

阿姨说:“我至于。”

“你这样让人家怎么想?”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我问你,他上个月是不是跟你提过,让你搬出去跟他住?”

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说:“……我就随口一说。”

“你随口说,他记心里了。”

“妈,我二十七了。”

“我知道你二十七。”阿姨的声音很平,“我二十七那年,你爸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屋里静下来。

我躺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

“他说,咱们先住一块儿,等攒够了钱再办。”阿姨说,“我信了。后来你两岁,他说,等我这个项目做完。再后来,他就没回来过。”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过了好一会儿,小满说:“妈,那不一样。”

阿姨说:“是不一样。可这话我当年也说过。”

又是一阵安静。

然后阿姨说了一句:“我不是不信他。我是不信日子。”

我把呼吸放得很轻。

再后来,阿姨说:“你搬出去,我不拦你。但你不能让人家觉得,你是没地方去才去的。”

小满没说话。

“睡吧。”

又过了很久,我听见拖鞋声。

我赶紧闭上眼睛。

脚步声走到沙发边上,停了。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盖在我身上的外套被人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肩膀。腰底下的毛巾被也被抽出来,重新盖在我身上。

她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盖被子。

脚步声又走到门口。我眯着眼看了一条缝,看见阿姨弯下腰,把那把扫把转了个方向——原来扫把头朝外,她把它转过来,头朝里,靠墙放好。

然后她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那时候我没明白,她为什么要把扫把转个方向。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醒了。

我把毛巾被叠好,沙发收拾了一下。小满还没起。

厨房里有动静。

阿姨在煮面。那种老式铝锅,锅盖一掀,白气一下子糊满窗户。

“醒了?”

“阿姨,早。”

“洗把脸,吃面。”

我洗了脸出来,两碗面已经摆在桌上。我这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小满那碗里一个。

我说,阿姨您呢。

她说她不吃,早上喝粥。

我低头吃面。挂面,卧了青菜,汤是清的,上面飘着一点猪油花。

吃到一半,阿姨坐在对面,手里剥一个橘子。

她说:“小周,昨天那话,不是冲你。”

我说,阿姨,我明白。

她说:“你不明白。”

她把橘子皮放在桌上,一片一片摆得很整齐。

“我在这楼里住了二十二年。这楼里谁家什么情况,我大概都知道。三楼老李家儿子,谈了四年,姑娘住过来了,住了两年,去年分了。姑娘走的那天,一个人拖着箱子下六楼,我站在窗户那儿看见了。”

她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们也会那样。”

“我是说,真要有点什么,吃亏的是姑娘。”

我说,阿姨,我不会。

她说:“我知道你不会。你现在说这话,我也信。”

然后她说了句我到现在还记着的话。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会就行的。”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

阿姨把橘子递给我一半。

“你送她回来,我都在窗户那儿看着。”

我愣了一下。

“你每次送到楼下,不上去,也不走。站在那儿等着,等她屋里灯亮了,你才开车走。”

她说:“我这个人觉少。”

这时候小满起来了,头发乱着,趿着拖鞋出来,看见我们俩在说话,愣了一下。

阿姨站起来,“面在锅里,自己盛。”

下楼的时候,小满一直没吭声。

到了楼下,她突然说:“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她是不是又说我爸了?”

我看着她。

她说:“她一说我爸,就是那几句。我都听腻了。”

我说,小满。

她说:“我知道我妈不容易。可她不能拿她那一辈子,来量我这一辈子。”

我说,她不是量你。

“那她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其实我不是说不出来,是那会儿我自己也没想明白。

那天之后,我们有十来天没怎么联系。

不是吵架,就是……都提不起劲。她的微信回得慢,有时候到晚上才回一句。我说周末我去接你,她说不用了,我妈这周上早班,累。

我说,你妈还在上班?

她说,嗯。

我没多问。

其实那天早上我就注意到一件事。

阿姨给我递橘子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有点大,虎口那儿有一层薄薄的硬皮。

那不是一双在家待着的手。

还有一个事,我一直没跟小满说过。

上个月她加班到十点多,回不去,在我那儿住了一晚。我睡沙发,她睡床。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站在我那个一居室中间转了一圈,说:“挺好啊,一个人住多自在。”

然后她说:“要不我搬过来吧。”

我当时正在煮鸡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我没接话。

她说:“怎么,你不想?”

我说,房子太小了。

她说,我不嫌小。

我说,我嫌。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拎着包上班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跟她把话说得那么硬。

其实我不是嫌房子小。我那间房四十平,一千八一个月,客厅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

我是嫌我自己。

我三十一了,卡里存着九万多,老家父母那边还有一点,但那是他们的养老钱。我算过,按现在的房价,按我这收入,首付还差得远。

我妈上个月打电话,说:“你都三十一了,人家姑娘等你到什么时候?”

我说,妈,我这边有点紧。

我妈说,紧什么紧,我跟你爸还有点。

我说,不用。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脾气。”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了会儿。那天降温,风从领口往里灌。

那半个月,我晚上回出租屋,屋里黑着,冰箱里两个鸡蛋,一包挂面。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小满发的朋友圈,是她们班小孩画的一幅画,画的是一家人手拉手,画得歪歪扭扭。

我看了很久。

那个周末,我去城南一个项目送资料,早上五点多出的门。

路过建工新村的时候,我把车停在路边,本来想看一眼六楼。

结果先看见了楼下。

楼道口,一个穿橘色马甲的人弯着腰在扫地。扫帚刷刷地响,一下一下,很慢。

是陈阿姨。

她一级一级往下扫。扫到二楼那个坏了的转角,蹲下来,用手把扫帚毛里的头发一根一根揪出来,扔进簸箕。

那一段她弄了很久。

我坐在车里,没下去。

我一直以为阿姨是退休在家。小满从来没提过她妈在做什么。后来我问过,她说,我妈不让我说。

那天早上,我在车里坐了二十来分钟。

看着她从六楼扫到一楼,把垃圾倒进桶里,从车棚推出一辆旧自行车,骑走了。

橘色的马甲在路灯底下,一点点变小。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五金店。

买了一把新扫帚。不是竹的,是那种宽头的塑料丝扫帚,扫楼道好用,二十来块钱。

我把车开到建工新村,上到六楼,把新扫帚靠在她家楼道转角,头朝里放好。

然后我下楼。

下到三楼,一家门开了,出来个端着盆的阿姨,看见我,问:“你找谁?”

我说,我找六楼陈阿姨,她在吗。

她说,上班去了。

然后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是小满对象吧?”

我愣了一下。

她说:“陈姐说过。她说小满那个对象,人挺实在。”

她端着盆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底气。”

我站在楼梯上,半天没动。

第三天下午,阿姨给我打了个电话。

就一句:“小周,晚上过来吃饭。”

我去了。路上买了点水果,还有一条鲈鱼。

饭桌上四个菜。小满在,她爸的事没提,搬出去的事也没提。

吃到一半,阿姨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然后她说:“你俩今晚敢睡一个被窝,我就拿扫把抽你们。”

小满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妈!”

阿姨自己也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也笑。笑着笑着,鼻子有点发酸。

同一句话,一个多月前听得我后背发凉,这会儿听着,像是她认了我。

走的时候,我在门口换鞋。

门后那把秃了毛的竹扫把还在,跟那把新的并排靠着,头都朝里。

小满送我下楼。到了楼下,她说:“我妈那把旧的,我说扔了吧,她不让。”

我说,那就留着吧。

她说,留它干嘛。

我说,留着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风挺大,路灯底下落了一层树叶。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厨房灯还亮着。

后来我搬了家。

不是什么大房子,还是租的,两居,在城东,朝南。房租贵了六百,我算了算,能撑住。

搬家那天小满来帮忙,进门先在客厅转了一圈,站到阳台上看了半天,回头问我:“你换这个干嘛,一个人住这么大?”

我说,两个人。

她愣在那儿。

我说,你要是不嫌小,就搬过来。

她没说话,眼圈一下就红了,转身去阳台上站着,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一会儿她回屋,说:“那我得回去跟我妈说一声。”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不用,我自己说。

第二天她给我发消息,就三个字:“她同意了。”

后面跟了个哭脸。

再后来我去她家吃饭,门后那把竹扫把还靠着,毛又秃了点。

小满一直不知道那把新扫帚是谁买的。

她妈没提,我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