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1982年高中落榜后,经村里推荐,就当了民办教师
我妈何秀珍第一次走进村小学时,手里拿着半截粉笔,心里想的不是“以后要当个好老师”,而是:这二十三个孩子,今天该教什么?
那年她十七岁半,刚从县城考场回来。师范中专没考上,差了五分。外婆把她的高中课本收进木箱,想劝她再考一年。我妈却摇头:“家里供不起了。”
第二天,她跟着村里妇女下地割豆子。镰刀没用惯,手指割破三次,血珠冒出来,她往衣襟上一抹,继续弯腰。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直到中秋后,村里小学的罗老师调去了乡完小,另一个老教师眼睛也越来越差。再没人顶上,低年级的孩子就要翻过一道山沟,去邻村上学。
村主任梁守成来我家时,我妈正在院里晒红薯片。
“村里想推荐你去代课。”他说,“算民办教师,一个月补助六块钱,年终记工。愿不愿意去?”
外婆从屋里探出头,眼睛一下亮了。
我妈手里还捏着一片红薯,没放下。她问:“我没考上师范,也能教?”
“先把村里娃娃的名字教会,总比让他们没课上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前一天,这双手还拿着镰刀;今天,梁守成说它们可以拿粉笔。
“有课本吗?”
“有几本旧的。”
“有粉笔吗?”
“半盒。”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
外婆忙问:“你想好了?民办教师苦,补助也少,还要听人说闲话。”
我妈说:“地里少我一个,日子还是苦。学校少一个老师,孩子就没课。”
第二天,她穿着外婆改小的灰布褂子,夹着几本旧课本,走上槐树坡。村小学只有两间瓦房,墙皮开裂,窗户糊着塑料布。教室里的桌子是几块门板支起来的,孩子们高矮不齐地坐着,有人啃生红薯,有人把鼻涕擦在袖口。
二十三双眼睛齐齐看着她。
老罗把花名册递过去:“孩子们不懂事,你别怕。你怕,他们就更闹。”
上课铃是挂在树上的一块旧犁铧。铁棍敲响三声,我妈走到黑板前,捏起粉笔。粉笔太短,她刚写下一横,就断成两截。
后排有个男孩笑出声。
我妈没骂他,只把断粉笔捡起来,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何秀珍。
她的字很端正。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读书。”她说,“叫我何老师也好,秀珍老师也好,课堂上不许乱笑。谁笑,就上来写自己的名字。”
那个男孩马上闭了嘴。他叫刘小满,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第一节课,我妈没讲课本,让每个孩子站起来报名字。轮到一个叫赵银花的小姑娘时,她声音细得像蚊子。我妈问她:“你想不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赵银花点点头。
“那今天先学名字。”我妈说,“自己的名字,总要认得。”
她在黑板上写下二十三个名字。写完时,手腕发酸,粉笔灰落了满袖子。放学后,刘小满磨蹭到门口,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小截粉笔。
“刚才掉地上的,我捡的。”
我妈接过来:“明天你第一个学写刘小满。”
他挠挠头,跑了。
那半截粉笔被她带回家,放进了书架上。外公看见了,递给她一本发黄的《新华字典》,只说:“当老师,字不能写歪。”
民办教师的日子并不体面。冬天教室漏风,孩子们冻得握不住铅笔;下雪天,她摔进沟里,爬起来先捡散落的书。有人见她去家访,会冷着脸问:“你一个代课的,管这么宽干什么?”
她很少争辩,只把缺课的名字记下来,再一户户去找。
赵银花有一阵子连着几天没来。放学后,我妈找到她家,见她蹲在灶前烧火。她父亲说,女娃认几个字就够了,家里离不开人。
我妈没有说读书能改变命运,只问赵银花:“你想不想上学?”
小姑娘看了父亲一眼,眼泪掉下来:“想。”
“那你明天来。”我妈说,“家里实在忙,放学后我陪你补。”
赵银花第二天背着书包进了教室。那天课间,她把半块烤红薯掰给我妈。我妈没推辞,咬了一口,甜得喉咙发紧。
她在教案本后面写道:一个孩子能回到教室,就是老师今天最大的事。
第二年,我妈嫁给了邻村木匠沈建平,也就是我爸。家里没摆大席,两家亲戚吃了顿面,就算成了亲。我爸给她做了个三层小书架,放她的课本、字典和教育材料。
婚后她照旧去学校教书。我爸白天做木工,晚上帮她修课桌、削铅笔。孩子家里送来鸡蛋,他不肯收:“娃娃坐稳了,字才写得稳。”
我出生后没多久,乡里通知民办教师要参加考核,成绩好的可以优先转公办。我妈抱着我看了很久通知。
“孩子这么小,顾得过来吗?”外婆问。
“就是因为孩子小,我才得考。”我妈说,“我不能一辈子拿六块钱补助。”
白天她教书、备课,晚上喂我、洗尿布。等全家睡下,再点起煤油灯看书。我爸用木片夹在灯罩边上,挡住一半光,免得晃醒我。
第一次考核,我妈考了全乡第二。转公办的名额只有一个,第一名比她高两分。成绩贴出来,她看完就回家,没哭,也没说话。
外婆问:“又差一点?”
“差两分。”
我爸卖了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换回两本辅导书和一盏新灯。我妈心疼鸡还能下蛋,我爸说:“灯也能下蛋,下分数蛋。”
她听了笑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几年,她不光要教书、养孩子,还得证明自己有资格留在讲台上。一次乡里登记,毕业证上的月份和户口本不一致,工作人员把材料推了回来,说要核实。她背着补丁蓝布包,跑去县高中找档案,等了两个小时,又等盖章。
证明终于拿到手时,天已经黑了。她回到家,把纸摊在桌上压平。
“我有时候觉得,这辈子总在求人证明。”她对我爸说,“我念过高中,要证明;年纪够,要证明;教得好,也得证明。”
我爸说:“那就一张一张攒着。总有一天,不用别人说,人家也知道你是老师。”
后来我妈带的学生参加乡里统考,语文成绩排在前头。教研员来听课,她用一盆水、一块砖和一根木棍给孩子讲《小马过河》,告诉他们,别人说深说浅,都得自己想一想。
那节课后,她得了乡优秀民办教师。奖品是一只白底红字的搪瓷缸。外婆擦了又擦,摆在柜子最高处。我小时候拿它喝水,不小心磕掉一块瓷。我妈没骂我,只把缺口转到里面:“还行,不扎嘴。”
1987年,村里终于有了一个民办转公办的推荐名额。开会时,曹婶说我妈已经嫁到外村,不该占大柏村的名额。那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了。
我妈坐在角落,手里捏着圆珠笔。她在村里教了五年,每天从夫家走来上课,却被一句“嫁出去”挡在门外。
她站起来说:“要按成绩、年限和考核,我该争。要按谁家儿子体面、谁嗓门大,那我不争。但别让我教孩子说公道两个字时,自己先说不出口。”
最后,推荐名额投给了她。可乡里随后通知,还要统一考试。外婆气得直拍桌子,我妈却重新翻开了学习材料。
“我累。”她说,“可不能等门开了,我倒进不去。”
考试那天,我爸推自行车送她到乡中学。考场外,许多民办教师抱着书背题。旁边一个女老师手抖得厉害,我妈把自己的热水递过去。
“你不怕吗?”
“怕。”我妈说,“怕也得写字。”
她最后考了全乡第三,进了转正名单。之后还有体检、政审、工资关系,一份份材料跟着那只蓝布包跑了好几趟。1987年九月十五日,正式通知到了乡里:同意何秀珍转为公办小学教师。
她拿着通知看了半天,指腹在“同志”两个字上来回摩挲。那天傍晚,她先去了外婆家,把通知放到桌上。
“爸,妈,我转正了。”
外婆手里的花生掉了一地。外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通知,半晌才嗯了一声。我妈蹲下去,把散落的花生一颗颗捡起来。捡着捡着,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转正后,她的工资从微薄的补助变成了四十六块八毛。她给外婆十块,给我爸买膏药,又带我去镇上买了一件蓝棉袄。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不给自己多买件新衣服,她说:“那时候总觉得,钱要花在刀刃上。”
她没有因为转正就离开村小。教室仍旧漏风,课桌仍是旧的,可她终于不用再被人问“你算不算老师”。她带孩子读书,教他们写见过的生活,不让他们硬背没见过的春花秋月。
赵银花后来考上了师范。拿录取通知书来找我妈时,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我妈把通知看了又看,握着她的手说:“去读。别怕家里舍不得钱。”
我上高中那年成绩下滑,一回家就说不想考了。我妈没有训我,只从木箱底下翻出她1982年的准考证。照片上的她梳着两条辫子,眼神亮得很。
“妈当年没考上,不全是没胆,是家里真撑不住。”她说,“你现在比妈那时多一点条件,就别因为怕考不上,先把自己从路上踢下来。”
我后来参加了高考,考进省城一所普通大学。通知书寄到村里时,我妈正在上课。她没有当着学生拆信,而是夹进课本里,等下课回办公室才慢慢打开。
她看完说:“考上了。”
校长问她怎么这么稳。
她把通知书按在桌上,笑了一下:“稳啥呀,腿软。”
我毕业后留在省城,劝她调到条件更好的学校。她说大柏村还缺老师。谁家孩子没人辅导,她就放学后留一会儿;谁家买不起练习本,她便从自己的工资里添一些。她把每笔花销记进账本,知道自己不是不顾家,只是愿意把一部分日子留给孩子。
2006年,村小学并进中心小学。最后一节课,她让孩子们写一句话送给旧学校。收上来的纸条里,有人写操场下雨全是泥,有人写“我不想你关门”。
她看了很久,才把黑板擦干净。粉笔盒里还剩半截粉笔,她放进蓝布包。
“还带走?”我问。
“第一天上课,刘小满给我捡过半截。”她说,“最后一天,我也留半截。”
很多年后,大柏村文化礼堂办了个“村小记忆”展览,柜子里放着旧课桌、花名册和那只缺口搪瓷缸。墙上的说明写着:1982年,何秀珍高中落榜后,经村里推荐成为民办教师,此后在乡村学校任教多年。
我妈盯着“高中落榜”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我担心她难受,刚想说可以改掉,她抬手拦住我。
“别改。”她说,“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几个从前的学生围着她说起旧事。刘小满说自己如今会签合同,全靠她当年逼着练字;赵银花说自己也是因为她,才有机会读师范。我妈听着,嘴上只说:“你们也别光记得老师,回去看看现在教你们的老师。”
回家路上,她对我说:“我以前一直觉得,1982年没考上,是件丢人的事。现在想想,也没那么丢人。落榜是真的,可我没一直趴在那儿。”
我扶她跨过门槛。她的手掌粗糙,掌心里还留着老茧。
1982年,她从县城榜前走回村里,以为五分把路堵住了。可村里推荐她去当民办教师后,她拿起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再一笔一画写下二十三个学生的名字。
那些年,她总在等别人证明她够不够格。
到后来,村里的人提起她,不再说“何秀珍是个民办教师”,只说:“那是何老师。”
我妈当年没考上师范,却在那间漏风的村小学里,把“何老师”三个字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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