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约那天是三月里的一个星期四,我怀孕八周,肚子还看不出来,只有我自己知道。检测中心二楼的等候区,塑料椅很凉,我坐了没几分钟就想吐,这两个月惯常的反应。
等候区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头发花白的女人陪着低着头的年轻人填表,一对男女隔着三个座位坐着谁也不看谁,楼下还有个男人独自蹲着抽烟。
我要在肚子显出来之前弄清一件事,孩子是谁的。弄清了,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两回,陌生号码,我按掉了,这种号码最近打来过两次。
阿哲和小凯是一前一后骑摩托来的,声音比人先到。摘了头盔,一个黄毛一个红毛,胳膊上的刺青全露着,嘴唇上的钉子在走廊灯底下一闪一闪。
两个人都说是来认孩子的,又都怕对方背着自己跟医生多说什么,谁也不肯先走。走廊里人多,他们的嗓门压不住,一个说孩子眉眼肯定随他,小时候的照片都翻出来了;一个说日子是跟他那次对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越说越近,采样室的门开了又关,前台姐姐只说了一句:都一样,一个一个来。
检测费我提前问过,两个人各做一份,加起来五千多。阿哲说全他出,小凯不肯,说凭什么让前男友掏这份钱,最后说好一人一半,当场转账,谁也不欠谁。
转完账两个人又为谁先采样争了一轮,猜拳解决的。整个过程没人问我一句,好像我是个装着答案的口袋,他们只要从里面把结果掏出来就行。
采样很快。我抽了一管血,他们一人拿棉签在腮帮子里蹭几下。轮到我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疼。手机又震,还是那个陌生号,我按掉,没让脸上带出来。
这一周我算了无数遍日子:跟阿哲是年前分的,二月底他回来过一次;小凯是分开之后一直追我的,哪天开始的,我说不好。两头都对得上,也两头都对不上。
还有一个人,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最坏的结果我也想过,要是谁都排除了,这孩子怎么办,我自己拿主意。
报告三天后出。取报告那天两个人又都到了,说是怕对方先拿到手脚。前台把两个信封并排放在台面上,阿哲先拆,看完没出声,把纸折起来又展开,再折起来;小凯凑过去扫了一眼,先笑了一声,笑完开始骂,骂什么我就不学了。
两份报告写的是同一个意思:排除,两个人都不是孩子的父亲。小凯拉着前台问会不会搞错,姐姐说有异议可以按流程申请,结果就是这个结果。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地库里的摩托声。
然后他们开始互相推。小凯说二月底你回来过,别装;阿哲说你三月初还接她下班,别赖。两个人都看着我,那眼神跟前几天抢着认孩子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找我,是找下家。
阿哲蹲在楼梯口,半天憋出一句:那孩子怎么办。小凯把头盔往胳膊底下一夹: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先走的,摩托在地库响了很久。阿哲当晚给我发了很长一段话,中心意思就一个,他也没想到会这样。
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三个人的日子从头排了一遍。阿哲排除了,小凯排除了,剩下那个人,我原本打算烂在心里。周成,去年秋天在我店里认识的,做建材生意,快四十,第一次来办了张卡,说送客户体面,后来偶尔来修手,总坐最里面那个位子。
他话不多,结账倒痛快,叫我小禾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加过微信,有几个晚上他开车来接我吃饭,我问过他家里,他说家里的事复杂,别问。
我信了一半,另一半装没看见。发现怀孕以后,我没再回过他消息,他倒是换了个号码打来过。
取完报告的第二天,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检测做了,两个都不是。消息发出去像扔进井里。傍晚那个陌生号码又打来,我接了。周成的声音比在店里的时候低:这事还有谁知道。
我说就你和我。他说那好办,我给你转一笔钱,事情你自己处理干净,别把我名字写进任何单子里。我问多少,他说先转五万,不够再说。
我跟他讲了两个条件。第一,钱我不要,你要么本人来把检测做了,孩子是谁的,纸上说了算;第二,你不来也行,我明天就去你建材店,搬个凳子坐门口,等到你出来为止。
电话那头静了能有十秒。他说别来店里。约在一周以后,他说邻市有笔生意要收尾。他提了三个要求:戴口罩,戴墨镜,预约的名字不能写真名。我说行,名字随你写,人必须是你的。
那一周我照常上班,一站五六个钟头,腰和胃一起闹。老板娘看出点什么,没问,只把我的夜班调掉了。我妈来电话问过年怎么没回去,我说店里忙。
周成来的那天是个周六,车停在后街,他从侧门进来,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前台说登记要露脸拍张照,他僵了一下,把墨镜往下拉了一半,露出两个眼袋很重的眼睛。采样、缴费,全程他没说超过十句话。走的时候说,结果出来我打电话。
又是三天。这回我没叫任何人陪,自己去的。等候区里有个男人独自填表,笔捏在手里一直抖。前台姐姐把信封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收好,别折。
报告上那行字我在楼梯间看了两遍:支持被检男子与胎儿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孩子有爸爸了,纸上的。我给他打电话,十五分钟后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
周成在走廊里摘了口罩,墨镜没摘。我把报告递给他,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句话是:你要多少。我说这个字你别用。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里面是一份拟好的协议:一笔钱,了断,往后不追究、不公开、不联系。
他说话很快,像念别人替他写好的稿子:我离不了婚,家里那个人的脾气你不知道,闹开了对孩子不好。对哪个孩子,他没说。
我把文件夹推回去。我说钱可以谈,但不是这么个谈法:按月付,付到孩子十八岁,转账备注写明白是什么钱;孩子以后有权知道你是谁,你可以不公开,但不能消失;你要是躲,我就走该走的程序,不过我不上你家的门。
他盯了我半天,说:二十万,现在就能转。我说你要是一次性买断,这孩子在你这儿就是付过钱的货。他没接这句,把文件夹收回包里,说回去想想。
中间小凯来过店里一趟,坐下就一句话:检测费退我,我那一半两千多,不能白花。我当场转给他,连零头都没抹。他有点讪,话说了一半,说其实那孩子,我说不用了,钱货两清。
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下,没回头。过了两天,阿哲晚上提着两杯奶茶来,说他想通了,孩子他要,跟我重新开始,条件是这事到检测为止,别再查了。
我把奶茶推回去,说你不是要孩子,你是想把自己从“跑了”两个字里捞出来,我不需要你当爸。他坐了一会儿,眼睛红着走了。当晚我叫了开锁师傅,换了锁。
第二次谈约在店对面的茶馆,他订的小间,这回没戴墨镜。他带来的是改过的方案,数字比上回还大,还是一次性,另加一条,不联系他家里人。
我把手写的一张纸放在桌上:按月付,几号转、多少、备注,都写明;孩子出生随我姓;每年孩子生日可以见一面,地点我定;其余时候互不打扰,我也不碰他家里的事。
他问,你图什么,一笔钱拿到手,你眼下宽松得多。我说眼下的钱会花完,孩子一直在长。他沉默了很久,把我的纸拿过去看了两遍,最后说:按这个来,但暂时不能公开。我说我不管你公开不公开,我认备注上那三个字,到了就行。
出了茶馆他先走,车还是停在后街。现在是孕四个月,肚子开始显了。我想清楚了,孩子生下来跟我过,在我租的这间屋里长大。
我减了白天的活,专接熟客,老板娘把靠窗的位子留给我。建档那天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他发消息问要不要他来,我回了三个字:不需要。
他没再说什么,月底钱照常到账,备注三个字:抚养费。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产检时间回给他,他回了个好,没有更多。阿哲和小凯再没出现过,周成偶尔问一句检查结果,我简短地答。
三份报告收在抽屉最底下。预产期在冬天。前台在叫号,我把抽屉推上,去洗手,给下午第一位客人贴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