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端着搪瓷杯走进茶水间的时候,里头就方媛一个人。
她站在饮水机边上,手里捏着个小瓶子,正往杯子里滴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手一抖,瓶子差点掉地上。回头看见是周砚,脸上立马挂上那种标志性的笑,眼睛弯弯的,跟月牙似的。
“周工,来打水啊?”
周砚嗯了一声,走过去接水。眼角余光扫到方媛手心里那个小瓶子,透明玻璃的,拇指大小,已经盖上了盖子,塞进她白大褂口袋里去了。
方媛是行政部的,平时不穿白大褂。今天穿了,大概是刚从仓库那边过来。
周砚没多想,接了水就走。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方媛正背对着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回台面上,转身也走了。
周砚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准备把昨天没写完的代码接着写。手刚摸到键盘,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方媛刚才站的位置,正好是他平时放杯子的那个角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搪瓷杯,水是刚接的,还冒着热气。
周砚这人,性格闷,不爱说话,但心细。他想了想,站起来,端着杯子又回了茶水间。
茶水间没人。他把自己杯子放在台面上,仔细看了看。杯壁上有几滴水珠,不太正常。他平时接水,水是满的,不会溅到杯壁上。除非有人动过他的杯子。
周砚把杯子端起来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他又看了看杯口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杯口滑下去过。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杯子里面的水。水很清,看不出什么异样。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倒进了水池里。然后他接了一杯新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他自己平时吃的维生素片,白色的小药片,他用指甲掐下一小块,丢进了杯子里。药片化开,水还是清的。
他端着这杯水,回了工位。
十五分钟后,方媛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笑盈盈地走到周砚工位前:“周工,刚才我杯子好像拿错了,你看见我那个透明玻璃杯了吗?”
周砚抬头看她:“没看见。”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方媛说着,目光落在周砚手边的搪瓷杯上,顿了一下,“周工,你这杯子……挺特别的啊。”
“用习惯了。”
方媛笑了笑,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腰肢扭动,裙摆轻晃。技术部几个单身汉的目光都跟着她走了一段。
周砚没看她,低头继续写代码。
下午两点,公司例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各部门负责人和骨干都在。周砚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他的搪瓷杯。方媛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是半杯水。
会议进行到一半,方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
周砚注意到,方媛喝水的动作有点急,好像很渴的样子。她喝完第三口的时候,忽然顿住了,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方媛,你怎么了?”坐在她旁边的吴丽问。
“没事,就是……这水味道有点怪。”
吴丽凑过去看了看:“有什么怪的?不就是白开水吗?”
方媛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好像有点苦。”
“苦?”吴丽笑她,“你中午吃啥了?嘴里留味儿了吧。”
方媛没接话,但脸色有点不太好看。她把杯子放下,没再喝。
会议继续。轮到方媛汇报行政部的工作安排,她站起来,刚开口说了两句,声音忽然变得含混不清。她扶了一下桌子,又清了清嗓子,还是说不利索。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她。
方媛的脸开始发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她的嘴唇微微肿胀起来,说话的时候,舌头好像不太听使唤。
“方媛,你没事吧?”吴丽站起来,想去扶她。
方媛摆了摆手,想说什么,但嘴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她扶着桌子,身体晃了两下,然后直直地往前栽了下去。
“砰”的一声,她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会议室里炸了锅。有人站起来,有人掏出手机要叫救护车,有人围过去看情况。吴丽蹲在地上,扶着方媛的头,急得直喊:“方媛!方媛你怎么了!”
方媛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没人听得清。她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嘴唇肿得跟香肠似的,嘴角还流出一点口水。
“她这是……过敏了?”有人问。
“不对,像是中毒了!”有人喊。
会议室里一片混乱。郑建国副总从座位上站起来,沉着脸说:“别慌,先打120,把人送医院。”
救护车来了,方媛被抬走了。吴丽跟着去了医院,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砚坐在角落里,端起他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维生素片已经完全化开了,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放下杯子,继续看手里的会议资料。
第二天,方媛没来上班。
第三天也没来。公司里开始传各种版本的消息,有人说方媛是食物中毒,有人说她是喝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还有人说她是被人害了。
吴丽从医院回来后,脸色一直很难看。她在行政部办公室里关着门,跟几个心腹嘀嘀咕咕了半天。下午,她把方媛的透明玻璃杯用塑料袋装好,送去化验了。
周砚照常上班,照常写代码,照常去茶水间接水。他的搪瓷杯就放在工位左上角,谁都能看见,谁都能碰。
第四天,方媛回来了。
她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嘴唇还有点肿。她没回行政部,直接去了郑建国副总的办公室。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当天下午,郑建国把技术部主管郭涛叫到办公室。
郭涛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把周砚叫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周砚,方媛说那天在会议室,她喝的水是你给她的?”
周砚看着他:“我什么时候给过她水?”
“她说她的杯子放在会议室桌上,就挨着你的杯子放着。她怀疑是你趁她不注意,往她杯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她杯子是她自己带进会议室的,我碰都没碰过。”
“我知道,我也觉得你不会干这种事。”郭涛叹了口气,“但方媛咬死了说跟你有关系,吴丽那边也帮她说话。郑总的意思是,先调你到仓库那边帮几天忙,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
周砚没说话。
“你先委屈一下,等事情查清楚了,我再把你调回来。”郭涛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周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他就收拾东西去了仓库。
仓库在负一楼,又闷又潮,头顶的日光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着。仓库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马,见周砚来了,也不意外,指了指角落一张破桌子:“你就坐那儿吧。”
周砚坐下,看着满屋子的货架和纸箱,没吭声。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砚儿,下班回来吃饭吗?妈炖了排骨汤。”
周砚回了一个字:“回。”
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周砚知道,方媛那杯水里的东西,是他倒进去的。但他不知道的是,方媛往他杯子里滴的那瓶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更不知道的是,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周砚在仓库待了三天。
三天里,方媛没再来找过他麻烦,但公司里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开了。有人说周砚往方媛杯子里下药,有人说周砚是因为晋升名额的事报复方媛,还有人说周砚早就对方媛有意见,一直憋着坏。
这些传言周砚都听见了,但他没解释。
马老头是个话少的人,每天就坐在角落里抽烟,偶尔跟周砚说两句闲话。周砚帮他理了理货架上的库存,又把仓库角落积灰的旧文件柜翻出来擦了一遍。
第三天下午,郭涛来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朝周砚招了招手。周砚放下手里的登记本,走过去。
“化验结果出来了。”郭涛的声音有点干涩,“方媛杯子里检测出来的东西,是一种……泻药成分,剂量不小。”
周砚看着他,没说话。
“方媛说那杯水是你倒的,你碰过她的杯子。吴丽也作证,说看见你那天在茶水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杯子。”
“我碰没碰她的杯子,监控能看见。”周砚说。
郭涛苦笑了一下:“茶水间的监控,上个月就坏了,一直没修。会议室里的监控,那天正好在调试系统,没开。”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所以,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做的,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我做的。”
“对。”郭涛叹了口气,“但方媛咬死了是你,吴丽也帮腔。郑总那边压力很大,方媛家里人也来公司闹了,说要是查不清楚,就报警处理。”
周砚没说话。
“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是不是你干的?”郭涛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是有什么苦衷,现在说出来,我还能帮你周旋一下。要是真等警察来了,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周砚看着他:“郭主管,我要是说我没干,你信吗?”
郭涛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你。但光我信你没用,你得拿出证据来。”
他说完就走了。周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周砚回到家,母亲已经炖好了排骨汤。他坐在餐桌前,喝了两碗汤,吃了半碗饭。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你公司的事,我听你表姐说了。”母亲的声音很轻,“那个方媛,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
“你别瞒我。你表姐说,公司里都在传你往人家杯子里下药,要报警抓你。”母亲的眼眶红了,“砚儿,妈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会干这种事。但你要是有难处,跟妈说,妈给你想办法。”
周砚放下筷子,看着母亲:“妈,你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你儿子没干亏心事,不怕他们查。”
母亲还想说什么,但看他态度坚决,也没再问。她起身去厨房,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周砚看着碗里飘着油花的排骨汤,心里忽然有点酸。他母亲这辈子不容易,父亲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学,给他买房首付。他本来想着,等这次晋升了,就带母亲去大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她腰疼的老毛病拖了好几年了。
现在,晋升的事怕是悬了。
第二天早上,周砚刚到公司,就被叫到了郑建国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郑建国,还有吴丽和方媛。方媛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吴丽站在她旁边,一脸严肃。
郑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周砚:“周砚,化验结果你也知道了。方媛说你那天在茶水间碰过她的杯子,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我没碰过她的杯子。”
“你撒谎!”方媛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那天我在茶水间接水,你进来之后,我走的时候杯子还在台面上。后来我去会议室,杯子里的水就变味了。除了你,还有谁碰过?”
“我进茶水间的时候,你已经接完水了。我接完水就走了,你的杯子我没碰过。”周砚的语气很平静。
“你胡说!”方媛站起来,指着周砚,“你就是因为晋升的事记恨我,想让我出丑!你往我杯子里下药,就是想让我在会议上出洋相!”
“方媛。”郑建国皱了皱眉,“坐下说话。”
方媛不情不愿地坐下,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吴丽递了张纸巾给她,然后看向周砚:“周砚,我那天亲眼看见你在茶水间里待了好几分钟。你平时接水也就几十秒的事,那天怎么待那么久?”
“我杯子里的水洒了,重新接了一杯。”
“你那杯子是搪瓷的,怎么洒的?”
周砚没回答。
吴丽冷笑一声:“周砚,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还嘴硬。方媛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害她?你知不知道,她那天差点出事,医生说要是再晚送医院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
“我没害她。”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她的杯子里会有泻药成分?”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吴丽的声音拔高了,“你不知道,那谁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郑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周砚,公司现在很为难。方媛的家属已经来过两次了,要求公司给个说法。如果查不清楚,他们就要报警。你也是公司的老员工了,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样吧,你先停职一段时间,等事情彻底查清楚了,再回来上班。”
“郑总,我要是停职了,这事就更说不清了。”周砚说。
“那你有什么办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周砚看着郑建国,又看了看方媛和吴丽,忽然笑了一下:“郑总,你刚才说,茶水间的监控坏了,会议室里的监控也没开。那公司大门口的监控呢?走廊里的监控呢?我那天进出茶水间和会议室,总得有画面吧?”
郑建国愣了一下:“走廊里的监控……好像还在。”
“那就调出来看。”周砚说,“我那天几点进的茶水间,几点出来的,出来之后去了哪里,监控都能看见。我要是真碰过方媛的杯子,监控里总得有画面吧?”
郑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让保安部把上周四的监控录像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方媛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半个小时后,保安部的人送来了一个U盘。郑建国插到电脑上,打开监控画面。画面显示,周砚那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进的茶水间,十点二十七分出来的,手里端着他的搪瓷杯。期间茶水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方媛已经走了。
他出来之后,直接回了技术部工位,没有再碰过方媛的杯子。
郑建国又调了会议室那天的监控。画面显示,方媛是十点四十分进的会议室,手里端着那个透明玻璃杯。她坐下之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开始跟旁边的同事说话。期间没有任何人碰过她的杯子。
监控画面放到这里,郑建国按了暂停。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方媛的脸色已经白了。吴丽也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郑建国看向方媛:“方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方媛张了张嘴,声音发颤:“郑总,我……我不知道,我那天确实感觉水里有东西……”
“你感觉水里有东西,但监控显示,没人碰过你的杯子。”郑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杯水里的泻药成分,是怎么进去的?”
方媛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这次,她没说话。
吴丽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她看了看方媛,又看了看郑建国,最后把目光落在周砚身上。
周砚站在那儿,表情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郑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方媛,吴丽,你们先出去。周砚,你留下。”
方媛和吴丽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郑建国和周砚两个人。
郑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周砚:“周砚,你跟我说实话,那杯水里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郑总,我说我没碰过她的杯子,你信吗?”
“我信。”郑建国说,“监控画面摆在这儿,由不得我不信。但我不明白的是,方媛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往自己杯子里下药,然后栽赃给你?她图什么?”
周砚没回答。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郑建国追问。
周砚看着他:“郑总,方媛往我杯子里滴东西的事,你知道吗?”
郑建国愣住了:“什么?”
“上周四,上午十点二十分,方媛在茶水间里,往我杯子里滴了一瓶不明液体。我当时没喝,把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周砚说,“我杯子里那杯水,她动过。”
郑建国的脸色变了:“你确定?”
“我确定。”周砚说,“她以为我没看见,但我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在往我杯子里滴东西。我当时没声张,把水倒了。”
郑建国沉默了很久:“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有人信吗?”周砚苦笑了一下,“她往我杯子里滴东西,没人看见。我往她杯子里倒水,也没人看见。这种事,说不清的。”
郑建国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所以,你那天在茶水间里待了好几分钟,是因为你在处理你杯子里的水?”
周砚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郑建国叹了口气:“周砚,这事……你受委屈了。”
“郑总,我不委屈。”周砚说,“我只想知道,方媛往我杯子里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郑建国看着他:“你想知道?”
“想。”
郑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把方媛那瓶东西,送到检测中心去,加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郑建国放下手机,看着周砚:“结果出来之前,你先回技术部上班。仓库那边,我让马师傅先顶着。”
“谢谢郑总。”
周砚转身要走,郑建国又叫住他:“周砚。”
“嗯?”
“你这个人,不简单。”郑建国说,“受了这么大委屈,还能沉得住气,一步一步等到监控出来。换别人,早就炸了。”
周砚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回到技术部工位的时候,同事们都在看他。有人眼神复杂,有人欲言又止。周砚没理他们,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下午三点,郑建国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检测结果出来了,你过来一趟。”
周砚放下手里的活,去了郑建国的办公室。
郑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张检测报告。他抬头看了周砚一眼,把报告推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周砚拿起报告,扫了一眼。检测结果显示,那瓶液体里含有高浓度的镇静类成分,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昏睡数小时。
周砚放下报告,看着郑建国。
郑建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方媛这事,性质变了。她往你杯子里下的是镇静剂,要是你真喝了,在工位上睡过去,公司会怎么看你?你还能说得清吗?”
周砚没说话。
“我已经让保安部调了茶水间那天的监控,虽然主摄像头坏了,但门口那个摄像头还在。画面里能看到方媛进出茶水间的时间,还有她口袋里那个小瓶子的轮廓。”郑建国说,“证据链已经够了。”
“郑总打算怎么处理?”
“方媛和吴丽,都要走。吴丽虽然没直接参与,但她帮着方媛说话,在公司里带节奏,这个性质也很恶劣。”郑建国说,“不过,方媛说她是被人指使的。”
周砚愣了一下:“谁指使的?”
郑建国没直接回答,而是看着他:“周砚,你知道孙浩这个人吧?”
周砚点了点头。孙浩,销售部骨干,公司红人,跟方媛关系暧昧。
“方媛说,是孙浩让她这么干的。”郑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孙浩跟方媛说,只要把周砚搞下去,那个晋升名额就是方媛的。孙浩在销售部待了好几年了,一直想往技术部这边靠,但他不懂技术,进不来。他需要一个人帮他盯着技术部。”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方媛往我杯子里下药,是为了让我在会议上出丑,然后被公司开除?”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郑建国说,“但孙浩没想到,方媛会把自己搭进去。她往你杯子里下药的时候,你正好进了茶水间,她怕被发现,手一抖,把药滴进了自己杯子里。”
周砚忽然觉得有点荒诞:“所以,她杯子里那些泻药成分,是她自己滴进去的?”
“对。”郑建国说,“她当时太紧张了,把药滴错杯子了。她后来喝的,就是她自己那杯。”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砚忽然想起那天在茶水间里,方媛手里那个小瓶子。她当时背对着他,他以为她在往他杯子里滴东西。现在想想,她可能是把药滴进了自己的杯子里,还没来得及往他杯子里滴,他就进去了。
她怕他看见,赶紧把瓶子收起来,走了。
那杯水,从头到尾都是方媛自己的。
周砚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事,公司会严肃处理。”郑建国说,“孙浩和方媛,都会按规章制度处理。吴丽那边,也会给个说法。你受的委屈,公司会补偿你。”
周砚点了点头:“谢谢郑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郑总,方媛往我杯子里滴药的事,监控没拍到。她要是咬死不认,怎么办?”
郑建国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说,你看见她手里拿着瓶子吗?”
“我是看见了,但我没证据。”
郑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周砚,你这个人,太谨慎了。有时候,太谨慎了,反而容易吃亏。”
周砚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没写完的代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那些代码全部删了,重新开始写。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他坐在餐桌前,吃着饭,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砚,对不起。我不该听孙浩的话,不该害你。我知道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周砚看了一眼,没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母亲看着他:“砚儿,怎么了?”
“没事。”周砚说,“公司的事,解决了。”
母亲没再问,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周砚低头吃饭,心里想着方媛那条短信。他不知道该不该原谅她,但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回不去了。
第二天,公司发了一份内部通报。通报上说,销售部孙浩因涉嫌恶意竞争,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予以开除处理。行政部方媛因违反职业道德,予以开除处理。行政部经理吴丽因管理失职,予以降职处分。
通报贴出来的时候,公司里一片哗然。有人议论纷纷,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替周砚松了口气。
周砚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份通报,没说话。
郭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周砚,这事你处理得漂亮。换我,我可能早就炸了。”
周砚笑了一下:“郭主管,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郭涛摇摇头,“你那是沉得住气。方媛往你杯子里下药,你发现了,没声张,把水倒了。她栽赃你,你没辩解,等监控出来。你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这不是运气,这是本事。”
周砚没接话。
郭涛又说:“郑总说了,那个晋升名额,还是你的。你准备一下,下周去总部那边报到。”
周砚愣了一下:“总部?”
“对。”郭涛说,“郑总把你推荐上去了,总部那边正好缺一个技术主管。你过去,算是升了一级。”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郭主管,我走了,你这边怎么办?”
“我这边你不用担心。”郭涛笑了笑,“你走了,我再招个人就是了。倒是你,去了总部,好好干。”
周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方媛忽然出现在技术部门口。她站在那儿,看着周砚,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周砚看着她,没说话。
方媛走过来,声音很低:“周砚,我……我明天就走了。走之前,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周砚看着她:“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方媛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是孙浩他……”
“我知道。”周砚打断她,“郑总都跟我说了。”
方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那你……能原谅我吗?”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方媛,我不恨你。但你要我说原谅你,我说不出口。你往我杯子里下药的时候,想过后果吗?我要是真喝了,昏睡在工位上,公司会怎么看我?我还能说得清吗?”
方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对不起……”
“你走吧。”周砚说,“以后,好好做人。”
方媛站了很久,最后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
周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收拾好东西,抱着纸箱,走出技术部。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茶水间里没人,饮水机还在嗡嗡地响着。他看了一眼那个角落,他平时放杯子的地方,现在已经空了。
他抱着纸箱,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天说的话:“砚儿,妈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会干这种事。”
他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热。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抱着纸箱,往公司大门走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砚儿,晚上回来吃饭吗?妈给你包饺子。”
他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他收起手机,推开公司大门,走了出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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