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的闺女,我该叫表姐,复旦博士,今年四十五了,没上过一天班。

家族聚会上,亲戚们提起她就叹气。三舅妈走得早,三舅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到博士。本想着光宗耀祖,结果毕业那年,她拎着两个行李箱回了老家,住进三舅那套老破小,再没出去过。

有人在酒桌上说:“白瞎了。复旦博士,搁家养鱼种茉莉,说出去谁信?”

三舅端着酒杯,笑笑:“她高兴就行。”

我上一次见她,是去年冬天。三舅让我去送点老家的腊肉,我敲了门,等了半天,门开了。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屋里暖气很足,阳台上摆满了茉莉,冬天还开着,白花花的。客厅角落里一个陶缸,几条红色的小鱼在水草间穿来穿去。

“进来坐。”她声音很轻。

我换了鞋,发现鞋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双布鞋,全是手工纳的。她给我倒了一杯茶,茉莉花茶,自己窨的。我喝了一口,清得不像话。

“姐,你天天在家不闷吗?”

她笑了:“闷什么?鱼要喂,花要修,茶要窨,书要读。”她指了指书架,上面全是植物学、水生生态、古建筑的书,还有几本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画着图和批注。

我翻了翻,看不懂。

“你在做什么研究?”

“不算研究。”她坐回阳台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子修茉莉,“就是觉得好玩。我发现茉莉和水生植物放在一起养,水不用换那么勤。写了点东西,投了个期刊,人家说要发。”

“哪本期刊?”

她说了一个名字,我没听过,但听着挺正经。

“有钱吗?”

“没稿费,还要交版面费。”她低头剪掉一根枯枝,“我自己攒了点钱,够用。”

我后来才知道,她每个月靠给几个植物论坛写科普文章挣几百块,加上三舅的退休金,两个人花不了多少。她不买衣服,不化妆,不出门吃饭。唯一的开销是买书和买鱼。

那天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了一袋茉莉花,说泡水喝安神。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阳台上,她的背影小小的,在花丛里忙活。

今年春天,三舅走了。心梗,很快。

葬礼上她没哭,全程安安静静。亲戚们窃窃私语:“这下她怎么办?一个人,没工作,没家庭。”

葬礼结束那天,她站在墓园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茉莉花。有个亲戚当众问她:“你以后怎么打算?要不我帮你找个工作?你那个学历,去个高校或者研究所……”

她摇摇头,说:“不了,谢谢。”

“那你靠什么活?”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说:“我养的鱼,最近下了崽。等茉莉开了,我打算做些精油,网上有人要。”

亲戚的脸沉下来:“你一个博士,就干这个?”

她没再说话。

上个月,我去看她。她换了新茶,茉莉开得比去年还盛。阳台上多了一个架子,上面摆着十几瓶精油,标签是她手写的。她说卖得不错,够她买书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她喂鱼。红色的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阳光透过水草,照在她手背上。她四十五岁了,手上有茧,是种花磨的,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泥。

“姐,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读了那么多书,最后……”

她打断我:“读书就是为了明白自己想过什么日子。我明白了,也过上了。这叫后悔?”

她喂完鱼,拿过一本书翻开。阳光照在书页上,也照在她脸上。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是她的笔迹:

“茉莉不争春,鱼不跃龙门。各活各的。”

我忽然想起亲戚们那些话。他们说她白瞎了,说她怪,说她浪费。可我坐在这个满是茉莉香气的阳台上,看着她安安静静喂鱼的样子,忽然觉得——

到底是她没上班,还是我们上错了班?

临走时,她送我到门口。我说:“姐,有空去我那边玩。”

她说:“好,等茉莉谢了。”

我下了楼,回头望。六楼的阳台上,她还在浇花。夕阳把她和那些茉莉染成金色,远远看去,像一幅旧画。

我想,这世上有一种人,她们不往人群里走。她们站在自己种的花旁边,等风来。风来了,香飘出去,有人闻到了,说真香。但她们种花,从来就不是为了让谁闻。

三舅说得对。她高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