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翻广饶的村名资料,我在花官镇这边被一个字绊住了。
小清河北岸,花官镇西南,跟博兴县搭界的地方,有个村叫雒家村。"雒",左边一个"各",右边一个"隹",读luò,音同"洛"。不瞒大家,要不是查村名,我十有八九会张口读成"各家村"。
这个字本身已经够稀罕了。更稀罕的是村名的来历:六百多年前,这里真真切切立过一座石牌坊,坊心刻着四个字——"忠孝千古"。而立坊的那个人,不是本地土著,是个从河北挑着担子迁来的外乡人。
广饶花官雒家村的村名里,藏着一座六百多年前的孝子坊
一根扁担,挑来一个家
故事得从明朝初年那场大移民说起。
据《雒氏家谱》记载,明洪武四年,也就是1371年,雒尚裔夫妇从直隶枣强县(今河北衡水枣强)迁出,落脚地是青州府乐安县——就是今天的广饶。
今天的人可能对"枣强移民"没什么概念。很多人只知道山西洪洞大槐树,其实河北枣强是明初山东移民另一个重要的输出地。枣强移民文化园的碑记上写着,据学者考证,仅洪武年间,枣强一地迁往山东的就有三十五万余人。鲁北无数村庄的家谱,翻开第一页都是那句老话:"要问祖上在哪边,直隶省的枣强县。"
图1|河北枣强移民文化园"问道寻根"群雕。
雒尚裔一家是怎么来的?家谱里的画面感很强:一根扁担,挑着三个儿子。夫妇二人走到乐安县北部,眼前是荒草萋萋、蓬蒿遍野的荒洼地带。他看见一条西南往东北走向的古河道——这条河宋元时叫运粮河——南岸有一处高埠,地势高,不怕水淹,便停了脚,脱坯垒墙,盖了三间草房定居下来,给村子起名叫"雒家庄"。
我每次在脑子里过这个画面都有点发酸:一个外乡人,全部家当在一根扁担上,三个未成年的儿子,一片望不到头的荒草。换作是我,先想的一定是怎么把自家这几张嘴喂饱。可雒尚裔后来做的事,偏偏不是先顾自己。
荒洼里,升起一缕炊烟
安家以后,夫妇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天傍晚,雒尚裔扛着锄头从南洼往回走,忽然看见西北方向升起缕缕炊烟。他心里犯嘀咕:这荒洼里,难道还住着人家?循着烟走过去,到跟前他呆住了——眼前是墙倒屋塌、瓦砾遍地的一片废墟,只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嬷嬷,正用几块砖头支着一口小耳锅做饭。
老嬷嬷看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她说,这地方原本叫潘家庄,算个富裕庄子,庄后那条河是宋朝赵家的运粮河,早先村里人都靠玩船过日子;后来"北国鞑子"打过来,烧杀抢掠,庄里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了她这一个孤老婆子。
雒尚裔望着这位年迈的老人,说:"你若不嫌弃,就到俺家去吧!孩子们正缺个老人照管呢!" ——《广饶民间故事·雒家坊子的由来》
老嬷嬷自然愿意。雒尚裔把她接回家,让到炕头上,端茶奉饭,当亲娘一样侍奉。三个儿子也懂事,围着老人一口一个"嬷嬷"地叫。老人整天笑眯眯的,说自己历经劫难、九死一生,"这回算是晚来得福了"。
我得在这里停一句:这段对话来自民间故事的整理本,不是档案原文,老人家口中"鞑子屠村"的说法,更是鲁北百姓对元末战乱的一种民间记忆,具体年月无考。但我愿意相信事情的内核是真的——一个一无所有的逃难者,在另一个一无所有的老人面前,选择了把人领回家。
十八年,和一场披麻戴孝的送终
日月如梭,一眨眼,十七八年过去了。
老人年过九十,大限将近。雒尚裔夫妇和儿子们日夜守在炕边,端屎倒尿,细心护理。老人去世后,全家披麻戴孝,选了坟地,把她安葬在古河南岸——一个潘姓的孤老,由一户雒姓的外乡人养老送终、入土为安。
这也是这个故事最戳我的地方。收留落难老人,或许是一时心软;可奉养十八年、临终守候、以孝子之礼下葬,这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本分。老话讲"久病床前无孝子",亲儿女尚且难做到,何况一个半路捡来的、非亲非故的老人。
图2|鲁北平原河道与两岸沃野。
老人走后,日子还在往前过。雒尚裔的三个儿子雒远、雒方、雒来,跟父亲一样肯下死力,兄弟仨开垦了大片土地,引小清河水浇地,年年有盈余,谷满仓、粮满囤,家道一点点殷实起来。村南那片洼地全被他们开垦出来,取名"雒家洼"。
你看,善良并没有让这家人吃亏。但我想说的是另一句:他们当年做这些的时候,大概从没算过"会不会有回报"这笔账。
从知县到布政使司,一座坊的审批链
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秋天,雒尚裔去世。他的孝行,这时早已传遍周边一个个移民村落,成了乡邻口中的美谈。
接下来的事,是这个故事最有"闭环感"的一笔。当时的乐安县知县叫谢中,他把雒尚裔的事迹呈报上去,经山东布政使司批准,于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为雒尚裔树起孝坊一座。坊体高大,立在村东南的"大官道"旁,牌坊正面中心刻着四个大字——"忠孝千古",专门让南来北往的过路人都能看见。
图3|山东东阿魏庄石牌坊(山东省文物保护单位)仅借示当年这类牌坊的大致形制,非雒家"忠孝千古"坊原物。
我特意查过明代立坊的规矩,这里面的分量值得说一句:在那个年代,给一个人立牌坊不是村里能定的事,得知县具文上报、省级布政使司批准,等于走完了从县到省的全套审核。而雒尚裔是什么身份?一个没有任何功名的普通农户,一个外来的移民。朝廷用一座石坊告诉他落脚的这片土地:这个人,我们认。
坊立起来以后,后代索性把村名从"雒家庄"改成了"雒家坊子",祖辈相传。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的县志里,记载的还是"雒家坊子"三个字;直到1945年,才改称雒家村,一直叫到今天。
我大概总结了这个历史事迹的大事年表
- 1371年洪武四年雒尚裔夫妇自直隶枣强迁来,在古运粮河南岸高埠立村,名雒家庄
- 迁居数年后荒洼废墟中收留潘家庄孤老,接回家中奉若亲娘
- 约十七八年后老嬷嬷九十余岁去世,雒家全家披麻戴孝,葬于古河南岸
- 1392年洪武二十五年秋,雒尚裔去世
- 1393年洪武二十六年乐安知县谢中呈报、山东布政使司批准,立"忠孝千古"孝坊;村改名雒家坊子
- 1936年民国二十五年《广饶县志》仍载有"雒家坊子"
- 1945年改称雒家村,沿用至今
第一,孝是一种选择,不是血缘的义务。老人姓潘,不姓雒,跟雒尚裔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我常扪心自问:在那个自己刚勉强活命的年月,我会不会把仅剩的口粮分出一张嘴?说实话,我不敢轻易点头。正因为难,这件事才配得上一座坊。
第二,他行善时,从没想过会被表彰。收留老人是他刚落脚、只有三间草房的时候;牌坊立起来,是二十多年后、他人已经不在了的时候。孝行不是一笔投资,牌坊也不是他等来的回报——它是乡里和官府事后给一个普通人的公道。
第三,村名,是普通人最结实的一块碑。帝王将相自有史官去记,一个农户凭什么被六百年后的人知道?靠家谱、靠口碑、靠村名。牌坊或许会倒,石碑或许会碎,可一个村的名字天天被叫、代代被叫,就这么叫了六百多年。我认为,这是民间给一个好人最高的礼遇。
最后还想说说这个罕见的姓。"雒"读 luò,据姓氏资料,全国雒姓大约只有四万人,排在姓氏排行榜五百三十位上下,是个真正的稀姓;而雒氏一支,历来以广饶为郡望之一。广饶的雒姓,基本就集中在花官雒家村一带。
一个稀姓、一个村庄、一座牌坊,就这么互相把对方留到了今天。我感觉这事儿挺浪漫的:人早不在了,可你只要念出这个村名,就还在替他传着那句话。
图4|今日花官镇村居街道。
故事主干出自《雒氏家谱》(一作《雒氏族谱》)及《广饶民间故事》所收《雒家坊子的由来》(整理者:雒漓江、李卫东;"广饶发布"2024年12月29日转载)。村名沿革另参见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广饶县志》及地方公开地情资料。
家谱与民间故事属于民间文献和口述传统,并非官方正史,细节存在版本分歧:迁居时间有洪武四年(1371年)与洪武二年(1369年)两说;始迁祖名讳有"雒尚裔""雒尚义"异写;早期村名亦有"维家庄"的异文(疑为口传音记)。本文采用《广饶民间故事》整理本及多数资料采用的"洪武四年、雒尚裔"说。
老嬷嬷所述潘家庄遭"鞑子"屠灭,反映的是鲁北民间对元末战乱的记忆,潘家庄不见于正史,具体年月无考,应作传说看待,不宜当作信史引用。
"忠孝千古"坊的坊体尺寸、后来毁于何时、是否尚有构件存世,笔者未查到可靠的文物档案记载,不敢妄断。明代山东确有同类实物可参照:济宁李守信门坊,坊额题"旌表孝行生员李守信之门",是少见的明代官府为男子孝行所立石坊,可证雒尚裔这类孝行坊在制度上真实存在。若有当地朋友知晓牌坊下落,欢迎补充指正。
雒姓人口与排名数据参考姓氏研究类公开资料(约4万人、排名530位上下),不同资料口径略有出入。
图片具体来源:
- 题图、图4:今日花官镇平原村落航拍及村居街道,分别转引自网易号《广饶花官各村航拍照》与"富美花官"微信公众号;
- 图1:河北枣强移民文化园"问道寻根"雕塑,转引自携程攻略网友上传图片;
- 图2:鲁北平原河道(小清河沿线)航拍,转引自公开网络报道;
- 图3:山东东阿魏庄石牌坊,转引自快懂百科,仅借示山东乡间旌表石坊之形制,并非雒家坊子原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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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只是一名地方文史爱好者,并非专业史学工作者。本文依据家谱、民间故事集与公开资料连缀成篇,只敢称"介绍",不敢称"考证"。民间记忆口耳相传,鲁鱼亥豕在所难免,文中凡有与家谱、县志原文及文博部门认定相出入之处,一律以原谱、原志和官方认定为准。一个外乡人被一片土地记住的方式,值得被更多人看见——这是我写这篇小文唯一的底气,也恳请雒氏后人和知情读者批评补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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