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灯晃得我眼疼。
肖澄泓举着酒杯,被一群人簇拥着,大屏幕上“60天GMV破千万”滚了三遍,团队名单里没有我。
我低头看手机,妈发来消息问工资发没发。
我没回。
散场时,仓库大姐许明珠从消防通道追出来,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伟宸,你名下欠了8万块,姐忍了三天,实在看不下去了。”纸上是我的签名,日期是上个月。
可那天,我人在医院陪我妈做透析。
我攥着那张纸,指头捏得发白。
电梯门开了,肖澄泓被人扶着出来,醉醺醺朝我笑:“兄弟,明天还有场硬仗。”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身后,财务郑慧敏低着头,不敢看我。
01
我妈查出尿毒症那天,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抽了半包烟。医生说得透析,一周三次,一次四百。我兜里还剩不到一千块。
工厂倒闭后我打了两年零工,装空调、搬货、送快递,什么来钱干什么。
可零工养不活一个透析病人。
我正琢磨着把老家那间平房卖了,肖澄泓的电话打进来了。
“伟宸,你在哪?”
“医院。”
“阿姨的事我听说了。你来我公司,咱俩一起干,直播带货,风口上的买卖。你帮我盯后台,工资的事好说,等这波做起来给你股份。”
我和肖澄泓从小住一条巷子,他妈何蓓跟我妈是纺织厂的工友。
小时候他被人欺负,我替他挨过两回揍。
后来我进了技校,他上了大专,联系少了,但逢年过节他总来我家坐坐,拎两瓶酒,喊我妈一声“干妈”。
我说行。
第二天我就搬进了他公司仓库。
仓库在城东一个老物流园里,铁皮顶,夏天热得像蒸笼。
他在角落给我隔了个三平方的隔间,塞了张行军床,一台旧电脑。
我说住的地方不用讲究,能干活就行。
头一个星期,我摸清了后台数据。他公司一共八个人,四个主播,两个运营,一个财务,一个他。加上我,九个。
我每天早上八点起来,盯着屏幕看流量曲线,调库存,对接物流。
主播下播后我还要核对订单,经常熬到凌晨两三点。
肖澄泓偶尔过来拍拍我肩膀:“兄弟辛苦了,再撑撑,等起量了就好了。”
我妈第一次透析那天,我跟他开口,想预支两千块。
他皱了皱眉,说账上紧,货款没回来,让我再等等。
我没再提。
那天的透析费是我找许明珠借的。
许明珠是仓库管理员,四十八岁,短发,走路带风。
她看我每天啃馒头,隔三差五从家里带饭给我,红烧肉、炖排骨,用保温桶装着,塞我手里就走。
她提醒过我:“伟宸,你长个心眼。肖总这人,嘴上抹蜜,心里算盘打得响。”
我说不至于,从小一起长大的。
许明珠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六十天我几乎没出过物流园。
我妈住院是我妹在照顾,我妹在超市收银,下了班就往医院跑。
我有时候半夜给她打电话,问妈的情况,她说哥你忙你的,妈挺好的。
我知道她骗我,透析的人哪能好。
第二个月,直播间开始起量了。
肖澄泓换了辆宝马,给主播发红包一次就是五千。
我没要过红包,他也没提过给我发工资的事。
我寻思着等这波过去再说,毕竟是我答应来帮忙的,不能太计较。
有天晚上我核对退货单,发现一笔异常,同一批货退了六次,收货地址全不一样。
我拿给肖澄泓看,他扫了一眼说系统bug,让我别管。
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那六次退货对应的六笔借款协议,借款人全是我。
许明珠那天在整理退货单,翻到最底下压着一份复印件,借款协议四个字她认得。
她看了借款人名字,又看了金额,把那张纸抽出来折好,塞进了自己围裙口袋里。
她后来说,那天晚上她一宿没睡着。
02
直播间冲第三个爆款那周,我连续七天睡在工位上。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得我眼睛发酸,困了就趴桌上眯半小时,醒了继续盯。
那天凌晨三点,我想找上个月的物流对账单,翻遍了抽屉没找着。
倒是发现我放在文件夹里的身份证复印件不见了。
我以为是自己放错了地方,没太在意。
第二天我问郑慧敏,有没有看到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她正对着Excel表敲键盘,手指顿了一下,说没注意,可能混在别的文件里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指甲在键盘上抠了两下。
我说那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她嗯了一声。
过了两天,肖澄泓开全员会。
他站在白板前面,拿马克笔写了一串数字,六十天销售额一千两百万。
底下人鼓掌,他摆摆手说都是大家的功劳。
然后他挨个点名,主播、运营、物流、连保洁阿姨都夸了一遍。
我坐在最后一排,等他念我的名字。他合上笔帽,说了句散会。
新来的运营助理叫小周,二十出头,肖澄泓招进来专门对接主播的。
他见了我从来都是“哎”一声,连名字都不叫。
有回我搬一箱样品从仓库出来,他站在过道中间打电话,我让他让一下。
他斜了我一眼,说“你急什么,又不是你直播”。
我没吭声,抱着箱子侧身挤过去。许明珠在仓库门口看见了,骂了小周一句。小周翻个白眼走了。
那天晚上许明珠给我送饭,站在隔间门口没走。她看着我扒饭,突然说:“伟宸,你签过啥文件没有?”
我说签过啊,报销单、物流确认单,肖澄泓让我签我就签了。
“你看过内容没有?”
“没细看,他说都是走流程用的。”
许明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说:“以后签啥都看一眼。”
我说知道了,姐。
她走之后我接着盯数据。那天晚上直播间卖了八十万,肖澄泓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我抢了八毛钱。
庆功宴定在周六。肖澄泓让我对接酒店,排座位,调试大屏。我忙了两天,把十八桌的名单排好,发给他过目。他回了个“OK”。
宴会前一天,大屏最终版团队名单发到我邮箱,让我确认。
我打开文件,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
运营部集体。
就这五个字。
我往下翻,主播名单里四个主播全在,连小周都在。
我关了文件,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晚上我给我妹打电话,问妈怎么样。
她说刚做完透析,睡了。
我问妈有没有问起我,我妹顿了一下,说妈问你咋这么久不来看她。
我说你帮我跟妈说,忙完这阵就去。
挂了电话我在仓库门口蹲了会儿。物流园的路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许明珠骑电动车经过,看见我蹲着,停下来问咋了。我说没事,透透气。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骑着车走了。车灯在黑暗里晃了两下,拐出大门就看不见了。
03
庆功宴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提前三个小时到酒店。
大屏、音响、灯光,我挨个调试。
酒店经理问我是哪家公司的,我说澄泓传媒。
他哦了一声,说你们肖总年轻有为啊。
我说是,年轻有为。
宴会厅摆了十八桌,桌上有酒有烟,每桌配了一瓶五粮液。
肖澄泓站在门口迎宾,跟每个人握手寒暄,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我站在控台旁边,看着人来人往。
我妈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虚飘飘的:“伟宸,今天回来吃饭不?妈包了饺子。”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人齐了,肖澄泓上台讲话。
他先感谢了平台,感谢了品牌方,感谢了主播团队,感谢了运营团队。
他说运营团队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念小周的名字。
小周站起来鞠了个躬,底下人鼓掌。
我站在控台后面,手搭在调音台上,指头有点发麻。
肖澄泓接着说:“这次能破千万,建军哥功不可没。”他朝萧建军举了举酒杯。
萧建军坐在主桌,笑呵呵地摆手。
我后来才知道,萧建军是肖澄泓拉来的投资人,投了三十万,占三成股份。
肖澄泓又说:“还有好多朋友帮忙,像伟宸啊,我发小,这段时间帮了不少忙,后台数据都是他在盯。”
帮忙。
我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给音响调低音量,手指头一抖,声音突然大了,全场都扭头看控台。
肖澄泓朝我摆摆手,意思没事。
我赶紧调回去。
底下有人问:“伟宸是谁?”
没人回答。
敬酒环节,肖澄泓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敬过去。
我坐在第十五桌,旁边是仓库的两个临时工。
他敬到第十四桌的时候,我倒了杯酒端在手里。
他敬完第十四桌,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直接走过去了。
我端着酒杯站了两秒,又坐下了。
许明珠坐我隔壁桌,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给我夹了块红烧肉。
宴席散场是晚上九点半。
我帮着收拾完控台,把设备线缆盘好。
肖澄泓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兄弟,明天还有场硬仗。”他满嘴酒气,眼睛都睁不开,被人扶着进了电梯。
我看着他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宴会厅里只剩几个服务员在收桌子。我准备走消防通道下去,刚推开门,听见后面有人喊我。
“伟宸!”
许明珠跑过来,围裙都没摘,手里攥着个东西。她跑到我跟前,喘着气,把那张纸塞进我手里。
“姐忍了三天,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低头看,是一张借款协议复印件。借款人:马伟宸。金额:捌万元整。出借人:郑贵。日期:上个月十七号。
上个月十七号,我在医院陪我妈做透析。那天我妹发烧,我替她在医院守了一整天。
“这是啥意思?”我问。
许明珠别过脸,不看我:“你名下欠了8万块。不止这一笔,我翻退货单的时候还看到过别的,没敢全拿。”
我攥着那张纸,指头捏得发白。电梯门开了,肖澄泓被人扶着出来,他扭头朝我笑了一下,醉醺醺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身后,郑慧敏低着头,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快,像在躲什么。
04
我打车回家,一路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签名是我的笔迹,我认得。可那天我根本没签过什么借款协议。
到家我翻遍了所有抽屉,找到上个月肖澄泓让我签的那摞“报销单”。
当时他说是走账用的,我看都没看就签了。
那摞单子最底下,果然夹着一张借款协议的复写纸。
我翻出手机,给肖澄泓打电话,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我妈在隔壁屋睡着,呼吸声粗重。我不敢开灯,怕她醒来看见我。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公司。
仓库的门开着,里面空了。
电脑没了,文件柜空了,连饮水机都搬走了。
我那个三平方的隔间里,行军床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拉开抽屉,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名页全没了。
郑慧敏坐在财务室,对着电脑发呆。
我问她肖澄泓去哪了,她说不知道,昨晚就没回来。
我问她知道借款协议的事吗,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说不知道。
“郑慧敏,”我喊了她全名,“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嘴唇抖了抖,说:“伟宸哥,你别问我了,我啥也不知道。”说完关了电脑,拎起包就走。
我追出去两步,她已经进了电梯。
许明珠从仓库后面绕过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
她把我拉到角落里,从袋子里掏出几张纸,全是复印件,一共四张。
三张借款协议,一张委托书。
借款人全是我,出借人分别是郑贵和另外两个人,金额加起来八万。
委托书上写着“本人马伟宸授权肖澄泓代为办理公司相关财务事宜”,底下签名也是我的笔迹。
“这些都是从退货单里翻出来的,”许明珠压着嗓子说,“肖总早就在准备了,退货单是掩护,你签的那些单子,他都夹了东西。”
我盯着那几张纸,脑子里嗡嗡响。
我想起上个月肖澄泓有天晚上特意来找我,拿了一摞单子让我签,说报销急着用。
我当时正接我妈的电话,看都没看就签了。
“姐,你为啥帮我?”
许明珠叹了口气:“我在这干了三年,肖总啥人我看得清。你老实,不该被这么坑。”
她说完就走了,临走前交代我把复印件收好。
中午的时候,我还没从公司离开。郑贵来了。
他带了四个人,堵在公司门口。郑贵五十来岁,做日化批发的,跟肖澄泓合作了两年。他手里也拿着一份借款协议,跟我那张一模一样。
“马伟宸是吧?”他上下打量我,“肖澄泓呢?”
“我也在找他。”
“你找他?你是借款人,你找他?”
我说那签名是假的,我没借过钱。郑贵冷笑,说签名是不是假的他不管,借条上写的是我的名,身份证号也是我的,钱打到了我名下的账户。
“什么账户?”
“公司对公账户,你身份证开的。”
我愣住了。肖澄泓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开了对公账户,我完全不知道。
郑贵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要么还钱,要么我就报警。”
我说你报吧,我也报。
郑贵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觉得我不像在撒谎。他让手下人先出去,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肖澄泓欠了我十二万货款,这八万是另外借的。他说你俩是合伙人,公司周转困难,拿你名字走个账,回款就还。”
“他骗你的,”我说,“我就是个打工的,没拿过他一分钱。”
郑贵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问:“那我的钱找谁要?”
我说:“找肖澄泓。”
“他人在哪?”
我答不上来。
郑贵走的时候留了句话:“三天,我再来。”
他前脚走,我后脚就接到了我妹的电话。
她说妈突然喘不上气,刚送进抢救室。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插上管子了。
医生说是心衰,尿毒症病人常见并发症,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坐在抢救室外面,手机震了一下。
郑慧敏发了条短信过来:“伟宸哥,肖总昨晚去了邻省,他对象老家。还有,公司账上早就没钱了,半个月前就开始转走了。我对不起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抢救室的灯亮着,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我站起来走到楼梯间,给许明珠打了个电话。
“姐,帮我个忙。”
05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
我妈抢救过来了,但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得尽快换肾。
换肾的费用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妹坐在走廊里哭,我让她先回去,她不肯。
天亮的时候郑贵又来了,这回他没带人,自己来的。他在医院门口找到我,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没抽,夹在耳朵上。
“我想了一晚上,”郑贵说,“肖澄泓这人我认识两年,没想到这么阴。你的名字我打听过了,你在工厂干过十年,街坊邻居没说过你一句坏话。”
我没接话。
“八万块,你一时半会儿还不上。我给你条路,我仓库缺个夜班理货的,你来干,一个月四千五,抵债。干满八万,债就清了。”
“那肖澄泓欠你的货款呢?”
“那是另一码事,我找他去。但你名下这八万,你得认,法律上你签了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我妈出来。
她躺在推车上,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
我看着她被推进透析室,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光来,照在地砖上,明晃晃的。
“行,我去。”
当天下午我去了派出所报案。值班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听完我的情况,让我把材料留下。他说这种案子得先查,让我回去等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许明珠打电话,问她监控的事。
她说公司仓库门口有个摄像头,正对着肖澄泓办公室的门。
上个月十七号前后那几天的录像她偷偷拷了一份,存在U盘里。
“你咋想到拷这个的?”
“那天我看见肖总半夜在办公室碎纸,碎了一摞。我觉得不对劲,第二天就拷了。”
许明珠把U盘给了我。
我找了个网吧,把视频从头看了一遍。
画面里肖澄泓坐在办公桌前,把一摞文件拆开,抽出其中一张,跟另一张纸叠在一起,然后叫我进办公室。
我进去之后,他递给我一支笔,指了几个地方让我签。
我低头签字的时候,他把我签完的纸抽走,换了一张新的垫在下面。
整个过程清清楚楚。
我把视频拷了三份,一份交派出所,一份给郑贵看。郑贵看完骂了一句脏话,说肖澄泓这王八蛋连发小都坑。他把视频转发给了另外两个借款人。
三天后派出所立案了。
民警说肖澄泓在邻省,已经联系当地警方协助查找。
又过了两天,郑贵给我打电话,说肖澄泓在邻省一个小旅馆被抓住了,当时他正用假身份证办入住。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院陪我妈做透析。她睡着了,手背上插着针,管子里的血一圈一圈地转。我走到走廊里,靠着墙听完电话。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踢到我的脚,说了声对不起。我没抬头。
06
肖澄泓被抓回来的那天,何蓓来了医院。
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妈的病房,拎着一兜子水果站在门口。
我妹认识她,喊了声“何姨”。
我妈醒了,看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何蓓赶紧过去按住她。
两个老太太在病房里说了会儿话。我站在门外,听见何蓓哭了。她边哭边说:“姐,我对不起你,养了个畜生。”
我妈没说话,只是拍她的手。
何蓓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堵住我。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往我手里塞。我没接。
“伟宸,这是五万块,阿姨这些年攒的。你先拿着给妈治病,剩下的阿姨再想办法。”
“何姨,这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她声音突然大了,走廊里的人都扭头看。“澄泓对不起你,我当妈的替他赔不是。你不拿这钱,我死都闭不上眼。”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我一把扶住她,把信封推回去。
“何姨,我跟澄泓的事,跟你没关系。钱你拿回去,我妈的医药费我自己想办法。”
何蓓站在走廊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嘴唇哆嗦着,最后说了句:“伟宸,你比澄泓强,你妈教得好。”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消毒水味淡了一些。
开庭那天我去了。肖澄泓剃了光头,穿着号服站在被告席上,瘦了一圈。他看见我进来,低下了头。
法官问他伪造签名、冒用身份借款的事,他全认了。
检察官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公司早就亏了,我想翻本,翻不回来就想着找个人背。”
“为什么选马伟宸?”
“他老实,好说话。从小就是,我闯祸他替我扛,我借钱他帮我凑。我觉得他欠我的。”
法官问:“他欠你什么?”
肖澄泓不说话了。
旁听席上,何蓓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肖澄泓的后脑勺。
他的后脑勺上有道疤,是小时候替我挡砖头留下的。
那时候他十二岁,我十一岁,巷子口几个大孩子堵我,他冲过来把我推开,自己挨了一砖。
那道疤还在。
庭审结束,肖澄泓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法警推了他一把,他就走了。
走出法院,郑贵在门口等我。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点上。
“判了六年,”郑贵说,“我打听过了,他名下啥也没有,房子车子全在他对象名下,追不回来。”
“那八万呢?”
“你还你的,我认了。你在我仓库干满八万,咱俩两清。”
07
我妈的病情在肖澄泓判刑后第三周突然恶化。医生找我谈话,说必须尽快换肾,不能再拖了。配型结果出来,我妹的配上了,但手术费要二十万。
我把老家那间平房挂出去卖,挂了半个月没人问。老房子在镇上,年久失修,值不了几个钱。我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八万。还差十二万。
那段时间我白天送外卖,晚上去郑贵仓库搬货。
一天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候骑着电动车等红灯,趴在车把上就能睡着。
许明珠隔几天就给我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
她知道我骗她,每次挂电话前都说“你别硬扛”。
有天晚上我在仓库搬货,郑贵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他坐在旁边的纸箱上,看着我码货。
“你妈手术费还差多少?”
“十二万。”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第二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拿了个信封给我。里面是四万块。
“这是公司账上追回来的一部分,肖澄泓转给他对象的钱,法院冻结了。先给你。”
我捏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别谢我,”郑贵摆摆手,“你干活实在,这钱是你该拿的。剩下的你再想办法。”
我拿着钱去了医院,把手术费交了。
我妹的配型结果很理想,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
我妈进手术室那天,我在外面坐了一整天。
许明珠来了,给我带了饭。
郑贵也来了,在走廊里抽了两根烟。
手术很成功。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我妹坐在病床边,攥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们。走廊的窗户外面,天阴着,但有一片云缝里透出光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的小单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响了一下,是许明珠发来的消息:“伟宸,明天来姐家吃饭,包饺子。”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翻了翻微信。肖澄泓的头像还在我的通讯录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六十天前,他发的“兄弟辛苦了”。我没删他,也没再点开过。
08
我妈出院后住我妹那儿,恢复得不错。
我每周去看她一次,给她带点水果,陪她说说话。
她问过我肖澄泓的事,我说他出差了,去外地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何蓓隔三差五给我妈打电话,两个老太太聊些家长里短,谁也不提肖澄泓。
有一次我去看我妈,何蓓正好在,她看见我,站起来要走。
我妈拉住她,说吃了饭再走。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何蓓没怎么动筷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说了句“伟宸,你瘦了”。
我说何姨你保重身体。
她点点头,走了。
我继续在郑贵仓库上班,白天送外卖,晚上理货。
郑贵给我涨了工资,一个月五千五。
他说我干活踏实,比之前几个年轻人都强。
我说谢谢郑总。
他说别叫郑总,叫老郑就行。
许明珠从澄泓传媒辞了职,在物流园旁边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饮料。
我晚上搬完货有时候去她店里坐会儿,她给我泡杯茶,我们聊几句。
她老公前年走了,儿子在外地读大学,一个人守着小店。
有天晚上下雨,我在她店里躲雨。她突然问我:“伟宸,你恨肖澄泓不?”
我想了想,说:“说不上来。恨过,后来忙着给我妈治病,没工夫恨了。”
“他给你写过信,你知道不?”
“知道。何姨跟我说了。我没拆。”
许明珠叹了口气,说:“他判了六年,出来也四十了。”
我说嗯。
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啪啪响。我喝完茶,等雨小了点就回去了。
09
半年后的一天,我收到一张汇款单。
邮递员送到仓库来的,让我签收。我拿过来看了一眼,汇款人一栏写着“肖澄泓”,金额八万,附言栏里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汇款地址是邻省某监狱。
我拿着那张汇款单,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郑贵路过,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单子,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没去取。
第二天我把汇款单收进抽屉里,跟那些复印件放在一起。
许明珠来仓库找我,问汇款单的事,我说没取。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心里那道坎,啥时候能过去?”
我说:“不知道。可能过不去了。”
她没再劝。
又过了一个月,何蓓托我妹带话,说肖澄泓在狱中绝食了三天,被强制进食后开始写忏悔信,一封一封往家里寄。
何蓓说她不识字,让我妹念给她听,听完就哭。
我妹问我,要不要把信拿给我看。我说不用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抽屉里的汇款单拿出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最后又放回去了。
有些东西,八万块钱买不回来。
10
冬天来的时候,物流园旁边的商铺换了招牌,新开了一家直播公司。
大屏幕挂在玻璃窗外,滚动着新人主播的笑脸,底下滚动条写着“首播福利,全场一折”。
我路过的时候站了会儿。玻璃里映出我自己的影子,穿着郑贵仓库的工服,手里拎着许明珠塞给我的保温桶。里面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屏幕上的主播喊得热闹,底下弹幕刷得飞快。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旁边的小饭馆还开着,老板认识我,问我吃啥。
我说一碗面。
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手机响了。
许明珠发来消息:“周末来家包饺子,你妹也来。”
我回了个“去”。
面吃完,我结了账。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块大屏幕,上面换了新的主播,笑得灿烂。我低头看路,往仓库的方向走。
路上接到郑贵的电话,说下个月给我调白班,不用再熬夜了。我说行。
挂了电话,风从物流园大门吹过来,带着一股冷意。我裹了裹外套,加快了脚步。仓库的灯亮着,远远看去,像夜里的一颗钉子,钉在地面上。
我走过去,推开铁门,里面的暖气扑面而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