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门咔嗒落锁,傅梓晴站在雨里,手机屏幕还亮着。
画面里萧昊然被人按在椅子上,嘴角带血,灰夹克领口歪到一边。
她冲进老宅时只看见一个背影,赵玮说先生在里面。
锁门,等医生,谁也不许进。
半小时后,何晟睿冲进后院,腿软得扶住墙:“傅总,锁错了,那是男模,先生早被冯家小姐接走了。”傅梓晴猛地回头,柴房里传来一声低笑。
01
董事会开到一半,傅梓晴把文件摔在桌上。
曾海波坐在长桌对面,五十出头的人,头发梳得油亮,嘴角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
他说东城那块地皮的事,说来说去绕不开傅长海三年前签的那份合同。
傅梓晴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会议室静下来。
“曾副总,合同附件我昨天看过了,签名不是我爸的笔迹。”
曾海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傅总,笔迹鉴定您找谁做的?这话可不能乱说。”
傅梓晴没接话。
她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彩信。
她点开,画面抖动得厉害,像是偷拍。
萧昊然被按在一把旧椅子上,灰夹克,嘴角一道血印子。
有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什么,视频只有七秒。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掌心全是汗。
“散会。”
走出会议室,她回拨那个号码,无人接听。
又打萧昊然的电话,关机。
她站在电梯口,看着数字从十八跳到一,脑子里全是那七秒的画面。
萧昊然平时穿衣服素净,那件灰夹克是她去年在商场随手买的,他说颜色太闷,后来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
何晟睿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抱着文件夹。“傅总,下午跟冯氏的会面……”
“推掉。”
“冯氏那边约了三次了。”
“我说推掉。”
何晟睿闭嘴了。他跟着傅梓晴三年,知道她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
车子往老宅开。
雨刮器来回扫,前挡玻璃上水痕一道道划开又合上。
傅梓晴坐在后座翻手机相册,最近一张跟萧昊然的合照是八个月前,公司年会上,他站在角落端着一杯橙汁,眼睛看着别处。
她往前翻,翻到三年前结婚那天,照片里他穿着西装,嘴角有笑,但眼睛里没有。
她摁灭屏幕,闭了会儿眼。
老宅在城北,是傅长海当年买下的院子,三进三出,傅梓晴平时住市区公寓,这里只有萧昊然偶尔过来住。
他喜欢后院那间柴房改的画室,说光线好。
车到门口,赵玮撑着伞迎出来。五十多岁的管家,在傅家干了十几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先生呢?”
“先生在里面。”赵玮收了伞,水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下午来了个年轻男人,跟先生说了几句话,两人一块儿进了后院。”
傅梓晴往后院走,鞋跟敲在石板上,声音脆而急。后院的灯没开,只有柴房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她推门,门从里面扣住了。又推,还是不动。
“昊然?”她拍了两下门板,里面没声音。
赵玮站在廊下,说:“先生可能不想见人。”
傅梓晴拿出手机,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人在柴房。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退回通讯录拨何晟睿的电话。
“叫周医生过来,老宅。”她顿了一下,“带镇静剂。”
挂了电话,她靠在柴房门边的墙上。
雨打在屋檐上,哗哗地响。
她想起三年前傅长海突然病倒,公司乱成一锅粥,曾海波带着一帮人逼她交出经营权。
那时候萧昊然站在她旁边,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就签了结婚协议。
他说他欠冯家的,冯家帮过他,傅家跟冯家有交情,他来还。
她还记得签完字那天晚上,萧昊然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都没倒。她站在门后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
现在那扇柴房门就在她背后,里头关着她丈夫。
她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赵玮说先生不想见人。
她不信,但也不敢硬闯。
万一里面真有人拿刀架着他脖子呢。
周医生半小时后到,提着药箱。傅梓晴指指柴房门,周医生刚要开口,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钥匙。”她对赵玮说。
赵玮摇头:“先生进去之后反锁的,钥匙在里面。”
傅梓晴退后两步,盯着那扇门。
门板旧了,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雨声里混进一阵手机铃声,从柴房里传出来,是萧昊然那首默认铃声。
响了四声,断了。
“报警。”她开口。
何晟睿从廊下跑过来,手机举着:“傅总,冯家那边来电话,说是冯小姐找您。”
傅梓晴接过手机,里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傅总,昊然在我这儿,他受了点伤,不方便接电话。你别担心,人没事。”
雨声忽然变得很吵。傅梓晴回头看了一眼柴房门,又看看手里那部属于何晟睿的手机。两部手机,两个地方。
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你是谁?”
“冯佳莹。昊然的老朋友。”
柴房门里又响了一声,像是椅子腿刮过地面。傅梓晴慢慢转回身,盯着那扇门。门缝里的光晃了晃。
02
画室在城西一栋老厂房二楼,窗户朝北,光线均匀,是萧昊然租了四年的地方。
租金便宜,冬天冷夏天热,他不在意。
靠墙一排画架,上面蒙着白布,只有最里面那幅露出来,画的是老宅后院的柴房,雨中,门半开。
萧飞推门进来的时候,萧昊然正往画布上补一笔深灰。
“又画这个破屋子。”萧飞踢开脚边的颜料管,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你妈让我来找你。”
萧昊然没回头,笔尖停在半空。“她让你来要钱,还是让你来传话?”
“你这是什么话。”萧飞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旁边的桌子上,“你自己看。”
是一张借条。萧飞欠了八十万,底下按着红手印,债主落款是一个萧昊然没听过的名字。
“你一个月给我五千,给到猴年马月?”萧飞站起来,走到萧昊然身边,压低声音,“傅家那么有钱,你随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我这债就清了。”
萧昊然把画笔搁下,转身看着父亲。
萧飞比他矮半个头,头发花白,眼袋耷拉着,手指头因为常年抽烟泛黄。
这三年萧昊然每月固定往他卡里打五千,萧飞从没问过他在傅家过得怎么样。
“你赌了多少年了?”
“这回是真最后一次。”
“上次你也这么说。”
萧飞的脸涨红,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有人给我介绍了个人,傅氏集团的副总,姓曾。他说只要你能把傅氏一份文件拿出来,八十万他替我还,再给你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萧昊然盯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曾海波三个字。
他见过这个人,在傅梓晴公司年会上,曾海波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他肩膀,说傅总好福气,先生一表人才。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人笑得太热络。
“你走吧。”
萧飞没动。“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妈想想。她身体不好,上个月住院花了小一万……”
“我妈住院的钱是我出的。”萧昊然打断他,声音不高,“你从医院拿走了六千,以为我不知道。”
萧飞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扬手把桌上的调色盘扫到地上。
颜料溅在萧昊然裤腿上,灰的蓝的混在一起。
萧飞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入赘到傅家,翅膀硬了是吧?当初要不是我跟你妈把你养大……”
“是你把我妈气走的。”萧昊然弯腰捡调色盘,声音很平,“她走的时候我十二岁,你记得你那年输了多少吗?”
萧飞不说话了。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铁皮棚顶的声响。
萧飞走了之后,萧昊然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翻到傅梓晴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最后还是锁了屏。
他拉开画架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装着几张打印纸和一个银色U盘。
那是三个月前他无意中在傅长海书房发现的,曾海波跟外面公司签的假合同,傅氏的底价被人透得一干二净。
他没告诉傅梓晴,怕她分心,想等自己弄清楚再说。
他没想到曾海波先找上门来。
下午四点多,萧昊然锁了画室的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一辆黑色商务车贴着他停下。
两个男人下来,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
萧昊然挣了一下,腰上顶过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萧先生,曾总请你喝茶。”
他被推进后座。
车子往城北开,萧昊然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宅的方向。
他摸了摸裤兜,手机不在,刚才被拽上车的时候掉在巷口了。
后座右边的男人递过来一瓶水,萧昊然没接。那人笑了一声,把水瓶拧开放在杯架上。
“萧先生,配合一点,大家都好过。”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萧昊然认出来这是老宅后巷。
他心跳快起来,脑子里飞快转着。
柴房在后院角落,从后巷翻墙进去最近。
他们把他架下来,推进一扇小门,穿过一段窄走廊,光线暗下来。
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两步,撞在什么东西上。
是画架,他闻到了松节油的气味。
柴房改的画室,他闭着眼都知道里面什么摆设。
灯没开,只有头顶一个小窗透进天光。
萧昊然被按在一把旧椅子上,有人拿绳子绑他手腕,绑得紧,勒进肉里。
“曾总说了,东西交出来,你走人。”
萧昊然抬起头,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不是曾海波,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萧昊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哪里眼熟。
那人偏了偏头,帽檐底下露出耳后一小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片叶子。
萧昊然浑身一僵。
那人没注意到他的反应,伸手在他夹克口袋里翻找。萧昊然别过脸,余光扫到柴房门缝外面有人影晃了一下。赵玮。他认得那双布鞋。
“东西不在我身上。”萧昊然开口,声音发哑,“在画室。”
穿卫衣的年轻人直起身,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萧昊然又说:“你们去画室找,抽屉最底下。”
那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留了一个看着他,另一个出去了。
萧昊然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走近,然后是赵玮的声音,压得很低:“人来了,你们先撤。”
穿卫衣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扯下萧昊然身上的灰夹克,自己套上,又把萧昊然往角落里推了一把。
萧昊然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发黑。
等他缓过神来,柴房里只剩他一个人,门从外面锁住了。
外面有雨声,还有高跟鞋敲石板的动静。
是傅梓晴。
他张嘴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头很沉,后脑勺一阵阵发胀。
他听见傅梓晴在门外拍门,叫他的名字。
他想应一声,但眼前越来越暗,意识像浸了水的纸,一点点往下沉。
03
傅梓晴从老宅回市区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个电话。
冯佳莹。
她在脑子里翻检这个名字,想起来去年年底一场慈善晚宴,冯国栋带着女儿出席,那姑娘穿一身墨绿长裙,站在人群里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萧昊然。
当时傅梓晴没在意,萧昊然站在角落里喝橙汁,跟谁都不熟。
现在回想起来,那姑娘看萧昊然的眼神不一样。
何晟睿坐在副驾驶,回头看她:“傅总,周医生到了老宅,柴房门还是打不开。赵管家说钥匙找不着了。”
“砸开。”
“赵管家说那是老宅,砸门不太……”
“我说砸开。”
何晟睿缩回去打电话。
傅梓晴靠着后座,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跑。
她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七秒的视频。
灰夹克,嘴角的血,按着他的那只手。
她没看清那只手是谁的。
车子上了高架,何晟睿又转过头来:“傅总,曾副总那边来电话,问您明天有没有时间,他想汇报一下东城地皮的进展。”
“不回。”
“他说跟您父亲当年签的合同有关,有些细节想当面说。”
傅梓晴睁开眼。
曾海波每次提傅长海,都是有事要谈。
三年前傅长海突然脑溢血,曾海波第一时间带着律师来医院,说是傅长海之前口头答应给他一部分股权。
傅梓晴没认,这事一直悬着。
现在曾海波又提,多半是闻到什么味道了。
“跟他说,后天下午。”
挂了电话,她翻到萧昊然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老宅后院那棵桂花树该修枝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再往上翻,几乎都是这种对话,像两个人轮流往一个空罐子里丢石子,听个响。
车子下了高架,傅梓晴忽然开口:“去城西画室。”
何晟睿愣了一下,还是让司机调了头。
画室的门虚掩着。
傅梓晴推门进去,里面的灯亮着,画架东倒西歪,调色盘碎在地上,颜料溅得到处都是。
她绕过画架往里走,最里面那幅画还在,柴房门半开,雨丝斜着打进来。
画架旁边有半截烟头,萧昊然不抽烟,那是萧飞的。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几张打印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底下压着一个银色U盘。
傅梓晴翻了翻那些纸,脸色越来越白。
曾海波的名字出现了七八次,还有傅氏几个核心项目的底价,旁边标注的日期是三年前。
她正要细看,手机响了。赵玮打来的。
“傅总,门砸开了。”
“人怎么样?”
那头停了两秒。“里面的人是先生。”
傅梓晴松了口气,随即又绷起来。“他怎么样?”
“受了点伤,周医生在看。不过……”赵玮的声音有点犹豫,“先生好像不太对劲,一直低着头,问他话也不说。”
傅梓晴皱起眉。
萧昊然平时话不多,但也不至于问话都不应。
她刚要说马上回去,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
然后是赵玮急促的声音:“先生,您别……”
电话断了。
傅梓晴再拨过去,无人接听。
她攥着手机站在画室中央,周围全是萧昊然的气息,松节油、旧画布、还有那幅没画完的柴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赵玮说“先生在里面”,可冯佳莹在电话里说的是“昊然在我这儿”。
两个人,两个地方。
赵玮为什么要说谎?
她拨通何晟睿的电话:“查赵玮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现在就要。”
何晟睿应了一声,又问:“傅总,老宅那边……”
“先别动,我回去。”
她走出画室,雨已经停了,巷口的路灯把积水照得发白。
傅梓晴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黑黢黢的老厂房。
二楼窗户还亮着,她刚才出来的时候没关灯。
灯光透过雨痕斑驳的玻璃,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上车之后她给萧昊然发了条微信: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前面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经不是她的好友了。
傅梓晴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车子驶入主路,路灯的光一道接一道从车窗上划过去。
她想起结婚那天萧昊然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话,当时她没听清,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他说的是:三年,三年后你想离就离。
04
冯家私人医院在城南半山腰,是一栋四层小楼,外墙爬满常春藤。
萧昊然醒来的时候,右手背上扎着针,手背青了一大片。
他偏过头,看见冯佳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腿上摊着一本杂志,没翻开。
“醒了?”冯佳莹把杂志放下,走过来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说你后脑勺有轻微脑震荡,右手腕韧带拉伤,得养一阵。”
萧昊然看着她。
冯佳莹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利落,跟三年前比没什么变化。
那时候他还在冯家给冯国栋做画师,冯佳莹刚大学毕业,天天往画室跑,说要跟他学画。
后来冯国栋把他介绍给傅家,说是帮朋友一个忙。
再后来他就入了赘。
“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冯佳莹在床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削皮,“我用自己的车接的你,没走医院正门。你昏迷了一天一夜,你那个特助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接。”
“傅梓晴呢?”
冯佳莹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往下削。“她回老宅了。我给她打过电话,告诉她你在我这儿。”
萧昊然闭上眼。
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他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一块纱布。
记忆慢慢回来,画室、商务车、柴房、那个穿卫衣的年轻人,耳后的胎记。
他猛地睁开眼。
“那个人……”
“哪个?”
“在柴房绑我的那个人。”萧昊然撑着坐起来,手背上的针扯了一下,“他耳后有一块胎记,暗红色的,像片叶子。”
冯佳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山,树影层层叠叠,看不见市区。
“昊然,你妈当年离开萧家之后,嫁到了唐家。”
萧昊然盯着她的后背。“我知道,她改嫁了。”
“唐家有个儿子,比你小八岁。”冯佳莹转过身,靠着窗台看他,“你妈走的时候带着那个孩子。他叫唐凯安,现在做模特,签在一家小公司。”
萧昊然没接话。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偏头时露出的胎记,位置、形状,跟母亲丁秋月耳后那块一模一样。
他小时候趴在母亲膝盖上,总爱用手指去抠那块胎记,母亲就笑着拍他的手。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爸跟唐家有过生意往来。”冯佳莹顿了一下,“昊然,曾海波找到唐凯安,让他假扮你混进傅家老宅。你被绑在柴房里的时候,唐凯安穿着你的衣服坐在里面。傅梓晴锁的人,是他。”
萧昊然怔住了。他想起昏迷前听到的脚步声,傅梓晴拍门叫他的名字,他没能应。她在门外站了多久?她以为门里面的人是他。她锁了门。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冯佳莹走过来,重新在床边坐下,声音低了些,“赵玮是曾海波的人,他安排唐凯安进去,就是要让傅梓晴锁错人。曾海波在外面联系了媒体,准备曝光傅梓晴非法拘禁丈夫。他手里有柴房的照片,唐凯安穿着你的衣服被锁在里面,铁证如山。”
萧昊然的手攥紧了被单。他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画室抽屉里,曾海波的假合同,傅氏的底价。他本来想等弄清楚全部再说,现在等不了了。
“佳莹,帮我打个电话。”
“给谁?”
“傅梓晴。”萧昊然看着她,“你告诉她,画室抽屉最底下有个信封,让她去拿。别让任何人知道。”
冯佳莹没动。“你手里有什么?”
“能救她的东西。”萧昊然松开被单,手背上的针眼渗出一小滴血,“曾海波以为我在傅家三年什么都没做。他错了。”
冯佳莹看了他一会儿,拿出手机。拨号之前她问了一句:“你帮她,那你自己呢?曾海波不会放过你。”
萧昊然靠回枕头,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顶,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他想起傅梓晴站在柴房门外的样子,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她拍门的时候力气很大,手掌拍在木板上,一下一下,急而重。
他那时候想,她其实是着急的。
三年了,她第一次为他着急。
“我欠她的。”萧昊然闭上眼,“三年前她爸病倒,曾海波逼宫,她一个人扛着。我签了结婚协议,但什么也没做。那三年我在画室里待着,画那些没人看的画,她每个月往我卡里打钱,我一次都没花。”
他睁开眼,看着冯佳莹:“佳莹,这笔钱你帮我取出来。八十万,给萧飞还债,剩下的留着。”
冯佳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昊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傅梓晴那天不锁门,或者她锁门之前多问一句……”
“她会锁。”萧昊然说,声音很轻,“她太急了。她爸当年就是被人算计,她最怕身边人再出事。曾海波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冯佳莹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跟护士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
萧昊然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的香气,跟冯家老宅用的是一个牌子。
他忽然想起傅梓晴公寓里的枕头,也是这个味道。
她在超市买洗衣液从来不看牌子,随手拿。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冯佳莹放了一部旧手机在那儿。
他拿起来,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跳出一条新闻推送:傅氏集团总裁涉嫌非法拘禁丈夫,警方已介入调查。
配图是老宅柴房的外景,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
萧昊然看着那张图,拇指停在屏幕上。
照片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撑着黑伞站在廊下,是傅梓晴。
她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发白。
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05
何晟睿把银行流水单放在傅梓晴办公桌上时,手有点抖。
“赵玮,近三个月有四笔进账,每笔五万,打款账户是曾海波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
傅梓晴拿起流水单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还有呢?”
“还有……”何晟睿咽了口唾沫,“唐凯安,男模,签在城南一家小经纪公司。他昨天下午被赵玮带进老宅,穿了先生的衣服。周医生检查的时候发现他右手腕没有旧伤,但先生右手腕有老伤,三年前打篮球扭过。”
傅梓晴站起来,走到窗边。办公室在二十楼,往下看是密密麻麻的车流。她站了一会儿,转回身。
“柴房里的人,现在在哪?”
“还在老宅。曾副总那边已经通知了媒体,说今天下午三点在老宅门口开发布会,指控您非法拘禁。”何晟睿声音越说越低,“他手里有照片,唐凯安穿着先生衣服被锁在柴房里的照片,还有您锁门时的监控截图。”
傅梓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她拨冯佳莹的号码,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傅总。”
“萧昊然怎么样?”
“醒了。”冯佳莹的声音很平,“他让我转告你,画室抽屉最底下有个信封,让你去拿。别让任何人知道。”
傅梓晴攥着手机。
信封她已经拿到了,U盘里的东西也看了一部分。
曾海波跟外面公司签的假合同,傅氏几个核心项目的底价,还有一份三年前的董事会记录,曾海波提议罢免傅长海的那次。
这些东西足够让曾海波翻不了身。
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些。三点,老宅门口,媒体。曾海波要把她钉在非法拘禁的柱子上。
“他还能说话吗?”
“能。但他现在不能露面,曾海波的人在外面盯着。”冯佳莹顿了一下,“傅总,曾海波要的是你当着媒体的面承认锁错了人。只要你承认,他就赢了。唐凯安会以受害者的身份站出来,赵玮会作证,你百口莫辩。”
傅梓晴沉默了几秒。“唐凯安是萧昊然什么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冯佳莹才开口:“你知道了?”
“耳后的胎记,赵玮的银行流水,还有你把他藏在冯家医院。”傅梓晴声音很平,“唐凯安是萧昊然同母异父的弟弟。曾海波找他来假扮萧昊然,他答应了。但他为什么答应,我还没想明白。”
“为了他母亲。”冯佳莹说,“丁秋月当年在冯家做保姆,后来嫁给唐家,唐凯安是唐家带过来的孩子。曾海波找到他,说只要他假扮萧昊然,就给他一笔钱,还承诺帮他母亲讨回公道。唐凯安从小跟着母亲吃苦,他信了。”
傅梓晴闭上眼。
她想起赵玮说先生不想见人,想起自己站在柴房门外拍门,里面没有声音。
那时候唐凯安坐在里面,穿着萧昊然的灰夹克,一声不吭。
他在等,等曾海波带人来拍门。
“傅总,”冯佳莹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昊然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天在柴房门外,你拍门的时候,是不是真的以为他在里面。”
傅梓晴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窗外有云遮住太阳,办公室暗下来。她张了张嘴,答案在喉咙里堵着。
她拍门的时候,其实有一瞬间的犹豫。
门反锁着,里面没有回应,她本可以让人直接砸开。
但她没有,她站在雨里等了周医生半个小时。
她在等什么?
等里面的人自己开门?
还是等一个理由,证明萧昊然确实在里面,证明她没有做错。
“告诉他,”傅梓晴开口,声音哑了,“我拍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他开门出来,我就跟他好好谈一次。三年了,我一次都没好好跟他说过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叹气。然后是冯佳莹的声音:“三点,老宅门口。你打算怎么办?”
傅梓晴看了一眼桌上的流水单和U盘。
她拿起手机给何晟睿发了一条信息,然后对冯佳莹说:“你让唐凯安三点之前到老宅门口。别让曾海波的人看见。”
“你要做什么?”
“曾海波想开发布会,那就开。”傅梓晴走到办公桌前,把流水单和U盘收进包里,“他手里有照片,我手里有合同。他有人证,我也有。”
她挂了电话往外走。
何晟睿跟在后面,腿还有点软,但步子没落下。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傅梓晴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忽然想起萧昊然那幅画。
柴房门半开,雨丝斜着打进来。
她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画那扇门,现在有点懂了。
那扇门里关着一个人,门外面站着一个不敢推门的人。
06
老宅门口围了二十多个记者。
曾海波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赵玮和一个穿黑卫衣的年轻人。
唐凯安低着头,帽子摘了,露出一张跟萧昊然有七八分像的脸。
傅梓晴的车停在巷口,何晟睿先下去看了一眼,回来趴在车窗上说:“傅总,人齐了。唐凯安站在曾海波旁边,赵玮手里拿着照片。”
傅梓晴推开车门。雨后的石板路有点滑,她走得稳,高跟鞋敲在地上,一声接一声。记者们看见她,镜头齐刷刷转过来。
曾海波迎上来,脸上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笑。
“傅总,今天这事闹得有点大。不过您放心,只要您承认锁错了人,跟这位唐先生道个歉,媒体那边我来安抚。”
傅梓晴没看他,径直走到唐凯安面前。
年轻人抬起头,眼神躲了一下。
傅梓晴看着他耳后那块胎记,忽然想起萧昊然也有,但位置在右边,唐凯安在左边。
同母异父的兄弟,连胎记都长在对称的地方。
“唐凯安。”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下来,“你昨天下午进老宅,是赵玮带你进去的。他让你穿萧昊然的灰夹克,坐在柴房里,等我来锁门。”
唐凯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曾海波往前一步:“傅总,您这话说的,唐先生是受害者……”
“受害者?”傅梓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流水单,举到镜头前,“赵玮近三个月收到四笔汇款,每笔五万,打款方是曾副总名下的公司。曾副总,你给一个管家打这么多钱,是发的奖金还是封口费?”
记者群里一阵骚动。曾海波脸色变了,但很快稳住:“傅总,这是诬陷。赵管家在我公司有兼职,这是正常劳务费。”
“兼职?”傅梓晴又抽出一张纸,“这是赵玮跟曾副总签的劳务合同,上面写的服务内容只有一条:配合处理傅家先生相关事务。曾副总,什么事务需要花二十万?”
曾海波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转头看赵玮,赵玮脸色煞白,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照片上是唐凯安穿着灰夹克坐在柴房里的样子,角度刁钻,一看就是提前摆好的。
傅梓晴弯腰捡起一张,看了看。
“唐凯安,这张照片拍的时候,你穿的是萧昊然的衣服。你知道萧昊然右手腕有旧伤吗?三年前打篮球扭的,平时看不出来,但握笔时间长了会疼。你坐在他的位置上,右手腕是好的。”
唐凯安猛地抬头。
傅梓晴看着他的眼睛:“曾海波让你假扮萧昊然,说会帮你母亲讨公道。但他没告诉你,你母亲丁秋月当年离开萧家,是因为萧飞欠了赌债要拿她抵账。曾海波跟萧飞是一伙的,萧飞欠的八十万,债主就是曾海波的人。”
唐凯安的脸白了。
他转头看曾海波,曾海波往后退了一步,对旁边的助手使了个眼色。
助手拿起手机要打电话,何晟睿从侧面过来,一把按住他手腕。
“曾副总,别急。”何晟睿声音还有点抖,但手没松,“警方已经在路上了。您手里的那些照片和监控截图,我们会一并交给警方。”
曾海波盯着傅梓晴,笑容彻底没了。
“傅梓晴,你够狠。但你别忘了,你锁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是唐凯安。你亲手下令锁的门,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我锁门,是因为我以为里面是我丈夫。”傅梓晴看着他,一字一句,“我锁门,是因为你设局让我以为我丈夫被人绑架了。曾海波,你三年前对我爸下手,现在又对我丈夫下手。你算准了我会急,算准了我会锁门。”
她往前一步,曾海波退了一步。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傅梓晴把信封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假合同、底价表、董事会记录,白花花的纸散了一地,记者们的镜头纷纷转过去,“你算错了萧昊然。你以为他在傅家三年什么都没做。这些,是他三个月前在你跟我爸签假合同时,从书房里拿到的。”
曾海波盯着地上的纸,嘴唇哆嗦。赵玮想跑,被两个记者堵住了路。唐凯安站在原地,看看曾海波又看看傅梓晴,忽然蹲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傅梓晴没再看他。
她转过身,对着镜头说:“各位,今天的事,我傅梓晴认。我确实锁了门,我确实以为里面是我丈夫。但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曾海波设的局。我丈夫现在还在医院,等他好了,我会亲自向他道歉。”
她说完往巷口走。
记者们追上来,何晟睿拦住。
傅梓晴上了车,关上门,靠在后座闭着眼。
手机震了一下,冯佳莹发来一条消息:唐凯安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曾海波还让他带了东西在身上,是个录音笔,里面有你锁门时说的话。
她想起自己站在柴房门外说的那句话:叫周医生过来,带镇静剂。
那句话被录音笔录下来,如果曾海波放出去,听上去就像她要给萧昊然下药。
她拨通冯佳莹的电话:“录音笔在哪?”
“唐凯安手里。他刚给我打完电话,说不想再帮曾海波了。你打算怎么办?”
傅梓晴看着车窗外,记者们还围在老宅门口,曾海波被堵在里面,赵玮蹲在地上。
她想起萧昊然画的那扇柴房门,门半开,雨丝打进来。
他画的是那天下午,他被绑在柴房里,听见她在门外说话。
他全都听见了。
“把录音笔拿过来。”傅梓晴说,“还有,告诉萧昊然,我欠他一句话,等我当面跟他说。”
07
萧昊然在医院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傅梓晴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萧昊然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冯佳莹早上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曾海波被警方带走了,赵玮也进去了,唐凯安交了录音笔,没被追究。
傅氏那边,傅长海的老部下重新聚拢,董事会开了两天,曾海波的办公室被封了。
傅梓晴站在门口,穿一件灰蓝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没往里走,就站在门边上。
“我能进来吗?”
萧昊然放下手机。“这是你的医院,你想进就进。”
傅梓晴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那幅画,柴房门半开,雨丝斜着打进来。她把它从画室拿过来了。
“你画的是那天下午。”
“嗯。”
“你听见我在门外说的话了。”
三天不见,她瘦了一圈,眼底下有青痕,但眼神比之前亮,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他想起结婚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烟,她在门后站了很久。
那时候他没回头,现在她站在床边,他看着她。
“录音笔里的话我听了。”萧昊然开口,“你说带镇静剂,是怕我伤到自己。我认得你的语气,你在公司跟人吵架的时候不是这样说话。你是着急。”
傅梓晴别过脸,看向窗外。城南的山绿得发沉,云压得很低。
“萧昊然,我欠你一句道歉。”
“不用。”
“你让我说完。”她转回头,声音有点急,“三年前你签结婚协议,我说了三年后你想离就离。这话我说错了。三年里我每个月往你卡里打钱,一次没问过你够不够花。你画室冬天冷,我知道,但我一次没去给你送过暖气。你爸来找你要钱,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要是知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萧昊然没接话。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个信封,装着那张离婚草稿。他拿出来,放在被子上。
“这是三个月前写的。曾海波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想过离婚。我以为我走了,曾海波就不会再盯着你。”
傅梓晴看着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因双方性格不合,自愿解除婚姻关系。下面是萧昊然的签名,日期是三个月前。
“后来我没签。”萧昊然把纸收回信封,“那天晚上我在画室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想,我走了,曾海波还会找别人。你爸当年就是没人替他挡着,才被人算计。我至少能替你看着那些合同。”
傅梓晴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抽出那张离婚草稿,撕了。撕成四片,叠起来又撕了一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萧昊然,你跟我回家。”
“回哪个家?”
“老宅。”傅梓晴顿了一下,“柴房我让人拆了。赵玮走了,我换了新的管家。后院那棵桂花树该修枝了,你上次答应我的。”
她站在床边,灰蓝色外套的袖口有点皱,右手攥着垃圾桶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每次着急的时候都会攥东西,开会时攥文件,签字时攥笔帽。
现在她攥着垃圾桶。
“傅梓晴。”
“嗯?”
“那天你锁门之前,周医生还没到。你为什么不等他来了再锁?”
傅梓晴松开了垃圾桶。她站在那儿,像是在想怎么回答。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从山那边传过来。
“因为曾海波给我发的视频里,你嘴角有血。”她开口,声音很平,“我怕他再打你。锁门是想把他隔开,不管里面是谁,先锁上,等医生来。我没想到赵玮在里面放了别人。”
萧昊然看了她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右手腕还缠着绷带,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走到傅梓晴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录音笔里那句话,曾海波如果放出去,外面人会以为你要给我下药。”萧昊然说,“你那天在媒体面前认了锁门的事,但没提录音笔。为什么不提?”
“因为提了也没用。”傅梓晴抬头看他,“曾海波已经进去了,录音笔交到警方手里。外面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我在乎。”
傅梓晴愣了一下。萧昊然往前半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他抬起左手,把她外套领口翻好。领子折在里面,她自己没发现。
“你那天在门外说,如果我开门出来,你就跟我好好谈一次。”萧昊然收回手,“我现在出来了。谈什么?”
傅梓晴看着他。
萧昊然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是画室里那扇北窗透进来的天光。
她想起他画的那幅画,柴房门半开,雨丝斜着打进来。
她一直以为那幅画是在画那天的场景,现在明白了,他画的是门开着的那个瞬间。
“谈你搬回老宅之后,画室怎么安排。”傅梓晴开口,声音稳了,“后院那棵桂花树底下可以搭个棚子,光线比柴房好。你那些画架我让人搬过来。”
萧昊然嘴角动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傅梓晴停住,看着他。
三年了,她第一次这么近看他。
他鬓角有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比结婚时深了,但眼睛还是那样,温温的,不争不抢。
“还有,你卡里的钱我没花。”萧昊然说,“八十万给萧飞还了债,剩下的我让佳莹取出来了,回头给你。”
“不用。那钱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知道。”萧昊然退后一步,坐回床边,“傅梓晴,我不搬回老宅。”
“我在城西租了个新画室,比原来的大,光线好。你周末有空可以过来。”他看着她,语气很平,“你忙你的,我画我的。三年了,咱们都试着换个方式。”
傅梓晴站了一会儿,点点头。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萧昊然,冯佳莹那边……”
“她明天走。去法国。”
傅梓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高跟鞋声,一声接一声,渐渐远了。
萧昊然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幅画。
他伸手把画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是新的:门开着,就不算锁。
08
傅梓晴回老宅那天,工人正在拆柴房。
赵玮的东西已经清走了,新管家姓陈,四十来岁,话不多,做事利索。
后院那棵桂花树果然该修了,枝杈伸到柴房屋顶,拆房子的时候碍事。
傅梓晴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对陈管家说:“修枝的时候留南边那根粗的,往院子中间引。”
陈管家应了一声,去跟工人交代。
傅梓晴走到树底下,抬头看。
这棵树是傅长海当年种的,她小时候在树底下写作业,萧昊然来傅家第一年,秋天的时候在树底下坐了一下午,画了一幅桂花,后来那幅画不知道放哪去了。
何晟睿从前面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傅总,冯氏那边来函了。”
傅梓晴接过来翻开。
冯国栋的律师函,措辞客气,内容清楚:冯家愿意将名下百分之五的股份转让给萧昊然,作为当年资助他学画的补偿。
附加一份声明,冯佳莹放弃继承权,即日生效。
“冯佳莹呢?”
“今天下午的飞机,去法国。”何晟睿顿了一下,“她留了一封信给先生,放在冯氏前台了。”
傅梓晴把律师函合上。“给萧昊然送过去。信也一起。”
何晟睿没动。“傅总,冯家给股份这个事,外面传开了。有人说先生是冯国栋的私生子,还有人说先生跟冯小姐……”
“嘴长在别人身上。”傅梓晴打断他,“萧昊然在城西画室,你亲自去。”
何晟睿走了。
傅梓晴在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听见工人拆柴房的动静,木板一块块卸下来,露出后面的砖墙。
那面墙被雨淋得发黑,墙根长了一层青苔。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墙角有一块砖是松的,她蹲下去抠了一下,砖后面有个铁盒子,锈迹斑斑。
打开,里面是一沓画。
最上面一张是桂花树,树下坐着一个女人,长发,侧脸,是傅梓晴自己。
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他们刚结婚不久。
底下还有十几张,全是她。
开会时的侧影,站在窗边的背影,睡着时蜷在沙发上的样子。
她翻到最后一张,是柴房门,门关着,外面没有雨。
日期是三个月前,他写离婚草稿的那天。
傅梓晴把画收好,放回铁盒,没有带走。
她把砖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陈管家过来问拆下来的旧木料怎么处理,她说拉走,别堆在院子里。
傍晚的时候萧昊然发来一条微信,她通过了好友申请。
消息很短:画室地址发你。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城西,离原来的画室不远。
她点开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好。
萧昊然又发来一条:冯家股份的事,我拒绝了。你帮我跟何晟睿说一声,律师函退回去。
傅梓晴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你自己跟他说。
那边回了一个嗯。
傅梓晴锁了屏,站在后院门口。
柴房已经拆了一半,木头堆在院子里,桂花树的枝杈露出来,天光从缺口处打进来。
她想起萧昊然画的那幅画,柴房门半开,雨丝斜着打进来。
门开着,就不算锁。
他在背面写的。
陈管家过来问她晚饭在哪吃,她说在院子里。
陈管家去张罗了。
傅梓晴在廊下坐下来,看着工人把最后一根房梁抬走。
天渐渐暗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桂花树上,叶子边缘泛着金边。
手机又响了,冯佳莹发来一张照片。机场候机厅,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跑道,一架飞机正在滑行。配文只有四个字:走了,保重。
傅梓晴回了一个字:好。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股份的事,谢了。冯佳莹没再回。
晚上八点多,何晟睿回来了。
画室找到了,信也送到了。
萧昊然看完信没说什么,只让他把律师函带回来。
何晟睿把退回来的信封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先生画室墙上挂了一幅新画。”何晟睿顿了一下,“画的是老宅后院,桂花树,树底下放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没人。”
傅梓晴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何晟睿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
院子里拆柴房的工人也走了,只剩下桂花树和满地木屑。
傅梓晴站起来,走到树底下,伸手够了一根低枝。
叶子背面有细小的绒毛,蹭在手心里痒痒的。
她拿出手机给萧昊然发消息:周末我去画室。
那边很快回过来:几点。
她想了想:上午。中午一起吃饭,老宅附近新开了家面馆。
萧昊然回了一个好。
傅梓晴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屋里走。
路过拆平的柴房旧址,脚下踩到一块碎木片,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块红漆剥落的门板残片,边缘还带着旧木头的纹理。
她拿在手里掂了掂,扔进了旁边的废料堆。
进屋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桂花树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廊下。
树底下那把旧椅子还在,萧昊然以前画画时坐的,扶手磨得发亮。
陈管家说要换新的,她说留着吧。
09
唐凯安来找傅梓晴那天,是个周六上午。
傅梓晴刚到城西画室楼下,还没上去,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巷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剪短了,露出耳后那块胎记。
傅梓晴站住。唐凯安比上次见时瘦了些,脸颊凹进去,眼神没那么躲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递过来。
“这是曾海波之前给我的钱,我没花。还有他让我签的协议,都在里面。”
傅梓晴没接。“你留着。”
“我不要。”唐凯安把袋子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我妈知道了这事,气病了。我昨天去医院看她,她跟我说,当年离开萧家的时候,萧飞欠的赌债就是曾海波找人设的局。我妈早就知道,但她不敢说。”
傅梓晴看着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回老家。”唐凯安搓了搓手,“我妈在那边有间老房子。我陪她住一阵,找份正经工作。模特这行不干了。”
傅梓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是傅氏人事部的。她放在袋子上。“想找工作的时候打这个电话。别的不敢说,正经工作能帮你找。”
唐凯安看着那张名片,没拿。
他抬头看傅梓晴,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我哥他……萧昊然,他以前给我妈寄过钱。每年都寄,没断过。我妈存着,一分没花。”
唐凯安把袋子留在台阶上,转身走了。
巷子窄,他的背影很快被拐角吞没。
傅梓晴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捡起来,里面除了现金和协议,还有一张旧照片。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耳后有一块胎记,婴儿的右耳后也有一块。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昊然满月,1989年秋。
她把照片翻过来放回袋子,上了楼。画室门虚掩着,萧昊然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正在往画布上补一笔。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楼下那个是唐凯安。”
“你给他名片了?”
傅梓晴走到他旁边,看画布上的画。老宅后院,桂花树,树底下一把空椅子。背景里有半截拆平的墙,露出后面的天。天光很亮,从缺口处涌进来。
“给了。”傅梓晴顿了一下,“他叫我哥的时候,你听见了?”
萧昊然把画笔搁下,转过来看她。
周六的阳光从北窗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眼角的纹路舒展开。
他穿一件旧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腕的绷带拆了,只剩一道浅红的印子。
“他是我弟。”萧昊然说,“不管我妈改嫁到哪,他是我弟。”
傅梓晴把布袋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照片在里面,你满月那张。你妈留着的。”
萧昊然看了一眼袋子,没打开。
他走到画架另一边,掀开一块白布,底下是另一幅画。
傅梓晴看过去,怔了一下。
画的是柴房被拆之后的样子,满地木屑,桂花树从后面露出来,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背对画面,往屋里走。
门开着。
“这幅画还没画完。”萧昊然说,“等你周末来看了再补。”
傅梓晴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
画里的两个人没有脸,但身形像他们。
男人的肩膀宽一点,女人的头发长一点,扎着,走路时发梢往一边摆。
她想起自己走路时头发确实往右边甩,萧昊然观察得够仔细。
“萧昊然。”
“你画这些,是想给我看,还是想给自己留个记录?”
萧昊然把白布重新盖上。“都有。”他转身往窗边走,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走吧,你说那家面馆在哪?”
傅梓晴没动。
她看着那块白布,底下盖着没画完的画。
她想起铁盒里那沓画,全是她。
三年前的秋天,他们刚结婚,他在树底下画她。
那时候她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又怎么了?”
“你铁盒里那些画,我看见了。”
萧昊然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砖头没塞严。”傅梓晴说,“我路过看见了。”
萧昊然把杯子放下。“那些画是以前的。现在画的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画你,你不在。”萧昊然看着她,声音很平,“现在画你,你在。”
傅梓晴站在画架旁边,看着他。
北窗的光落在地板上,两个人隔着几步远。
她想起那天在柴房门外,雨打在屋檐上,她拍门,里面没有回应。
那时候她以为门里面是他,锁了门,等了半个小时。
现在门开了,他在门外面,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面。
“走吧。”傅梓晴开口,“面馆十二点关门。”
萧昊然从窗台上直起身,拿起外套。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巷口的面馆不大,几张桌子,老板娘在灶台前忙活。
傅梓晴点了两碗牛肉面,萧昊然加了一份青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眼镜,傅梓晴摘下眼镜擦,萧昊然把自己那碗推过来,把她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过去。
“你以前不吃牛肉。”
“现在吃了。”
傅梓晴看了他一眼,低头吃面。
汤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咸淡正好。
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响,一个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风车。
萧昊然吃完面,坐在对面看她,没催。
“下周还来。”
“好。”
10
萧昊然的画展在城西一家小画廊办,只挂了二十幅画,全是老宅后院的景。
桂花树、柴房旧址、拆下来的旧木料、廊下的椅子、院子里漏下的天光。
最后一幅挂在最里面,最大的一幅,画的是柴房门半开,雨丝斜着打进来。
旁边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画的名字:《锁》。
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画廊不大,挤得转不开身。傅梓晴站在人群外面,戴了副墨镜,没往里面挤。何晟睿跟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画册翻。
“傅总,先生那幅《锁》标价八万,有人问了两次。”
“不卖。”
何晟睿合上画册。“画廊那边说,先生交代了,这幅不卖。”
傅梓晴摘下墨镜看了一眼。
萧昊然站在画廊中间,被几个人围着说话,穿一件深灰衬衫,袖口挽着,右手腕那道浅红印子淡了不少。
他应付这种场合还是不太自然,说话时偶尔偏头看别处,但比三年前强多了。
冯佳莹从法国寄了一张明信片过来,贴在画廊入口的留言板上。
明信片上是一幅画,梵高的《杏花》,背面写了一行字:昊然,画展顺利。
我在巴黎挺好,勿念。
唐凯安没来,托人送了一个花篮。花篮摆在门口,卡片上写:哥,妈让我带话,她看见你画的树了,很好。傅梓晴看了一眼卡片,没说什么。
画展快结束的时候,傅梓晴走到那幅《锁》前面。画底下标着“非卖品”三个字。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萧昊然发消息:这幅画我买了。
萧昊然从人群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说了不卖。”
“那送我。”
“你已经有那张小的了。”
“那张我放办公室了。”傅梓晴看着画,“这张挂家里。老宅那面墙空着。”
萧昊然看了她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画框背面的标签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标签翻过去对着墙。傅梓晴要绕过去看,被他拦住了。
“回去再看。”
画展结束,人渐渐散了。
傅梓晴让何晟睿把画搬上车,自己跟萧昊然站在画廊门口。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
萧昊然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掐了。
“你不是戒了吗?”
“抽一根,不抽多。”
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比三年前舒展了些。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冯国栋的画室,他站在画架前,袖子沾了颜料,回头看她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时候她没想过三年后会跟他站在这里。
“你标签上写了什么?”
萧昊然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回去自己看。”
傅梓晴没再问。
车来了,她上车,萧昊然站在路边没动。
她从车窗里看他,他朝她摆了摆手。
车开出去一段,她回头,他还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老宅,何晟睿把画搬进客厅,靠在墙边。
傅梓晴把画转过来,看背面的标签。
上面写着一行字,萧昊然的笔迹,墨迹还没干透:给傅梓晴,门开着,随时来。
她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摇一摇的。
她拿出手机给萧昊然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来老宅吃饭。
那边回得很快:好。
傅梓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
桂花树长出新枝了,南边那根粗的往院子中间引,陈管家找人搭了个架子,明年春天就能爬满。
她想起萧昊然画的那幅新画,两个人往屋里走,门开着。
标签上那句话,门开着,随时来。
他写的是给她的。
她拉上窗帘,去厨房找陈管家。
明天中午的菜要提前备,萧昊然不吃辣,牛肉要炖烂一点。
陈管家拿笔记下来,问她要不要再加个汤。
她说加个萝卜排骨汤,萧昊然喜欢。
夜里起了风,桂花树的枝杈在窗户上蹭,沙沙地响。
傅梓晴躺在床上翻手机,翻到冯佳莹那张明信片,又翻到唐凯安送的花篮照片。
她锁了屏,放在床头。
黑暗里,她听见院子里有叶子落下来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早,去后院看那棵桂花树。
树底下的旧椅子还在,扶手磨得发亮。
她坐下去,抬头看天。
秋天的天很高,云薄薄的一层。
萧昊然以前坐在这把椅子上画画,她站在廊下看过他一次,那时候她没走过去。
现在她坐在椅子上,等着他来吃饭。
陈管家从屋里出来,说先生到了。
傅梓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叶,往前面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萧昊然正从大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
“路上买的,你爱吃的那种。”
傅梓晴接过来,橘子皮还带着露水,凉凉的。
她掰开一个,递了一半给他。
萧昊然接过去,两个人站在廊下吃橘子,没怎么说话。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晃了晃,掉了几片叶子下来,落在两个人脚边。
陈管家在屋里喊饭好了。
傅梓晴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往屋里走。
萧昊然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柴房拆平的地方已经填了新土,桂花树的根扎在土里,露出地面的一截粗壮结实。
傅梓晴在门口回头叫他:“进来吃饭。”
萧昊然收回目光,跟上去。门开着,他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