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我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上是宋若溪发来的相亲照。
母亲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热气糊了她的眼镜。
她凑过来,一眼盯住屏幕:“这小伙谁?”我手一抖,随口说:“对象。”她眼睛刷地亮了,追问叫什么。
我胡编:“程皓轩,搞材料的。”她拍腿大笑,说这名字好。
我以为糊弄过去了。
第二天门铃响,母亲乐呵呵领着一个高瘦年轻人进门:“闺女,这是我带的研究生。”我抬头,手里水杯差点没拿住。
程皓轩站在门口,白衬衫,黑框眼镜,正是照片上那个人。
他也愣住了。
母亲还在笑:“巧了,他也叫程皓轩。”
01
我叫魏凌薇,二十八岁,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单身三年,我妈许彩霞就催了三年。
她催婚跟别人家妈不一样。
别人家是抹着眼泪说“妈老了,想看你成家”,我妈不。
她是大学材料学教授,带研究生,搞课题,说话跟做实验报告似的,条理分明,数据翔实。
“凌薇,你今年二十八,按女性最佳生育年龄来算,你还有两年窗口期。超过三十,卵子质量断崖式下跌。这不是我吓唬你,这是有文献支撑的。”
她说这话时正站在厨房灶台前,拿筷子搅着砂锅里的排骨汤,眼镜片上蒙着白雾,语气跟报实验参数一样冷静。
我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没抬头:“妈,我上个月刚升了策划总监,手头三个大项目,忙得连觉都不够睡。”
“事业和家庭不冲突。”她盛了一碗汤端过来,汤面浮着枸杞和山药,“我当年生你的时候,博士论文刚答辩完,不也扛过来了?”
我爸魏建新从书房探出头,朝我使眼色,那意思是别跟你妈犟。
他教了一辈子中学语文,最擅长的事就是和稀泥。
我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我妈坐在旁边,开始翻手机相册:“你看这个,你张姨的外甥,在银行做风控,三十一岁,有房有车……”
“妈。”
“还有这个,我同事的儿子,中科院博士,刚回国……”
“妈,我汤还没喝完。”
她终于停下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有层次,先是鼻腔出气,然后是胸腔下沉,最后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行,你喝汤。我不说了。”
她嘴上说不说了,眼睛还盯着我手机屏幕。我赶紧把屏幕扣过去。
那天晚上回自己公寓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宋若溪发来一条微信:“薇薇,你妈又托我给你介绍对象了。这次是她自己带的研究生,我见过照片,长得挺精神。你要不要看看?”
宋若溪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在我妈学校做行政助理,整天在实验室和办公室之间晃悠,跟我妈熟得跟亲闺女似的。
我回她:“我妈给你发工资了?”
“发了,这个月多给五百,专门用来催你。”
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点开了她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块金属材料样品,侧脸对着镜头,鼻梁挺直,下巴线条利落。
背景里有一台扫描电镜,屏幕上显示着放大十万倍的显微结构。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程皓轩,二十六岁,你妈新招的研二学生,材料学方向,单身,老家山东,父母都是中学老师。”
我盯着照片看了两秒。长得确实不错,但二十六岁,比我还小两岁。我妈这是急成什么样了,连自己的学生都往火坑里推。
我随手把照片存进相册,没打算联系。然后就把这事忘了。
那周我忙得脚不沾地。
公司接了个汽车品牌年度大单,我带着团队连熬三个通宵,第四天下午终于把提案交了。
客户那边反馈不错,老板高兴,提前放我们半天假。
我回到家,先洗了个澡,换上宽松的居家服,窝进沙发里刷手机。刚点开朋友圈,我妈的微信语音就弹过来了。
“凌薇,晚上回家吃饭吗?我炖了排骨汤。”
“妈,我上周不是刚回去过?”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你爸买了新鲜的鲈鱼,清蒸。”
我叹了口气,看了眼冰箱里那盒过期的酸奶,回她:“行,我六点到。”
挂了电话,我继续刷朋友圈。
手指滑了两下,又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
白衬衫,黑框眼镜,站在实验室门口。
我鬼使神差地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发现他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六点差十分,我到了爸妈家。一进门就闻到排骨汤的香味,混着清蒸鲈鱼的鲜气。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在客厅摆碗筷。
“回来了?”我爸把筷子递给我,“你妈今天心情好,你顺着她点。”
“她哪天心情不好过?”
“今天不一样。”他压低声音,“她新招的那个研究生,今天在实验室帮她把一台老设备修好了。她回来念叨了一路,说这孩子聪明,踏实,有灵性。”
我“哦”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
我妈端着一盘清蒸鲈鱼出来,脸上确实挂着笑。
她坐下,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然后自己喝了口汤,开口就是:“凌薇,我跟你讲,我带了个新学生,叫程皓轩。山东来的,本科在哈工大读的,成绩特别好。今天下午实验室那台扫描电镜坏了,厂家说要换主板,报价两万八。他捣鼓了半小时,换了个电容,好了。”
她说到这儿,眼睛亮晶晶的,跟发现新大陆似的。
“这孩子不光聪明,人也踏实。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眼高手低。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到实验室,晚上十点才走。我问他怎么不休息,他说家里条件一般,想多学点东西早点出成果。”
我爸在旁边搭腔:“那确实不错。”
我妈白了他一眼:“我说话你别插嘴。”然后又转向我,“凌薇,你那个广告公司,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他介绍一个。”
我嘴里嚼着米饭,含糊地说:“妈,我是做广告的,不是开婚介所的。”
“你就不能上点心?”
“我上什么心?我又不认识他。”
我妈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你见见?”
我差点被米饭噎住:“妈,他比我小两岁。”
“小两岁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二抱什么?抱银砖。”
“那您怎么不抱?”
我妈脸一沉,我爸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鱼凉了不好吃。”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我妈全程在夸程皓轩,从科研能力夸到人品性格,连他每天帮实验室打扫卫生都拿出来说。我埋头吃饭,偶尔“嗯”一声。
吃完饭,我帮我爸收拾碗筷。我妈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忽然喊我:“凌薇,你过来看看,这张照片拍得怎么样?我打算放在课题组主页上。”
我擦着手走过去。她手机屏幕上正是那张照片,白衬衫,黑框眼镜,实验室门口。
我愣了一下。原来我妈手机里也有这张照片。
“还行。”我说。
“什么叫还行?你看看人家这精气神。”
我没接话,把手机还给她,转身去厨房倒水。背后传来她跟我爸嘀咕的声音:“这孩子,一点都不上心。”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宋若溪又发来消息:“怎么样?看了没?你妈今天在办公室念叨了一下午程皓轩,说要把你俩凑一对。”
我回她:“我妈疯了。”
“你妈没疯,她是真觉得程皓轩好。说这孩子知根知底,人品靠得住。而且人家照片你也看了,长得不赖吧?”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发呆。二十八岁,单身,亲妈恨不得把我打包塞给她的研究生。这事说出去都丢人。
但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了那张照片。白衬衫,黑框眼镜,嘴角那颗小痣。
02
周一早上开完例会,宋若溪的电话打过来了。
“薇薇,你妈刚才来办公室了,把程皓轩的微信推给我了,让我转给你。”
“她怎么不自己推?”
“她说你不接她电话。”
我翻了个白眼。确实,昨晚我妈连打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假装睡着了。
“你加不加?不加我回你妈说你换号了。”
“你饶了我吧。”我揉着太阳穴,“你就跟她说,我最近忙,没时间。”
“行,那我回她说你在相亲市场上特别抢手,让她别操心了。”
“宋若溪。”
“开玩笑的。”她顿了一下,“不过说真的,程皓轩这人我见过两次,确实挺靠谱的。上次实验室搬家,他一个人扛了六箱试剂,满头大汗也不吭声。你妈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回来跟我说‘这孩子要是当我女婿多好’。”
“我妈原话?”
“原话。我一个字没改。”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
打开微信,我妈果然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程皓轩的微信:cheng_haoxuan_2019。你加一下。”
我没加。
周三下午,我妈来我公司楼下送东西。
她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炖好的鸡汤,说是让我补补。
我下楼拿的时候,她正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跟一个年轻男生说话。
男生背对着我,高瘦,白衬衫,黑框眼镜。
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妈看见我,招了招手:“凌薇,过来。这是程皓轩,我学生。他正好来这边办事,我让他顺路把汤带过来。”
我走过去。程皓轩转过身,看见我,微微点了下头:“你好。”
声音比我想象的低,带一点山东口音的尾调。
“你好。”我说。
我妈在旁边笑:“你们俩站一起还挺搭。”
“行行行,我不说了。”她把保温袋递给我,拍了拍程皓轩的胳膊,“皓轩,这是我闺女,魏凌薇。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就是前面那栋楼。”
程皓轩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魏老师提过你。”
“提过我什么?”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说你工作能力强,就是不太爱回家吃饭。”
我妈在旁边乐不可支。我接过保温袋,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听见我妈在后面喊:“凌薇,周末回家吃饭啊!”
我没回头,举了举手表示听见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宋若溪的消息又来了:“听说程皓轩去你公司了?”
“你怎么知道?”
“你妈发朋友圈了。”
我赶紧打开朋友圈。我妈刚发了一条,配图是写字楼门口的台阶,拍的是我的背影和程皓轩的侧脸。文字是:“偶遇闺女和她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加了引号。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宋若溪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然后说:“你妈这是铁了心要撮合你们。”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晚上回到家,我妈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我接了。
“凌薇,汤喝了吗?”
“喝了。”
“皓轩那孩子不错吧?说话文文气气的。”
“妈,你到底想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低了下来:“凌薇,妈不是逼你。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北京,太孤单了。你爸和我年纪都大了,将来能陪你的人,得你自己找。”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我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亮起来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为我好。”
“那你加人家微信。”
“加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你就当帮妈个忙,了解一下,不合适就算了。”
我叹了口气:“行,我加。”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搜索“cheng_haoxuan_2019”。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应该是山东老家,有山有水。
我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备注栏写了“魏凌薇”。
一分钟后,对方通过了。
我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你好,我是魏凌薇。”
他回得很快:“知道,魏老师的女儿。”
“我妈让我加你的。”
“我知道。”
然后两边都沉默了。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条:“你平时工作忙吗?”
“还行。”
“魏老师说你是策划总监。”
“嗯。”
又沉默了。我发现自己攥着手机的手心有点潮。平时跟客户谈方案口若悬河,这会儿对着一个比我小两岁的男生,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发来一条:“我周末去魏老师家吃饭,她让我带点实验室的资料过去。你回去吗?”
我回:“回。”
“那周末见。”
放下手机,我发现自己心跳有点快。莫名其妙。
03
周四下午,我妈在实验室里转了三圈,终于等到程皓轩从电镜室出来。
“皓轩,你过来一下。”
程皓轩摘下护目镜,跟着她走到办公室。许彩霞关上门,指了指椅子让他坐。
“周末来家里吃饭,我跟你说了吧?”
“说了,魏老师。我把实验数据整理好带过去。”
“数据不急。”许彩霞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你第一次去家里,别空着手。这盒茶叶你拿着,就说你买的。”
程皓轩愣了一下:“魏老师,这……”
“拿着。”她把茶叶塞进他手里,“我闺女在家,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程皓轩看着手里的茶叶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魏老师,您是不是想撮合我和您女儿?”
许彩霞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咳了一声:“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程皓轩把茶叶盒放在桌上,坐直了身体,“魏老师,我跟您说实话。我见过您女儿。”
“什么时候?”
“半年前,在天津的学术会议上。她帮一个老先生捡过文件,我正好在旁边。她可能不记得我了。”
许彩霞眼睛眯了起来:“所以你早就认识凌薇?”
“不算认识,就见过一面。”程皓轩顿了顿,“您放心,我周末去吃饭,只是吃饭。不会让您为难。”
许彩霞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就吃饭。”
程皓轩走后,宋若溪从隔壁探进头来:“许老师,您这是明着撮合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挺着急的。”
“我能不急吗?凌薇都二十八了。”
宋若溪缩回头,小声嘀咕:“程皓轩才二十六呢。”
许彩霞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六早上,我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件米色针织衫,配深色牛仔裤。出门前又换了双低跟短靴。
我爸开的门。看见我,他压低声音说:“你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活,炖了四个菜一个汤。程皓轩十点到。”
“爸,你说我妈这是干嘛?”
“你妈这个人,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你就顺其自然。”
我进了客厅,我妈正在摆果盘。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今天穿得还行。”
“妈,我又不是去相亲。”
“我知道,就是吃个便饭。”她嘴上说着,手上把果盘里的车厘子又摆正了几颗。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倒水。听见我妈小跑着去开门,然后是她带着笑的声音:“皓轩来了,快进来。”
我端着水杯走出来。
程皓轩站在玄关,白衬衫,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盒茶叶。他抬头看见我,目光定住了。
我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我妈在旁边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闺女魏凌薇。凌薇,这是我学生程皓轩。”
程皓轩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也看着他。
半年前天津学术会议,那个站在我旁边帮我递文件的男生,戴着一模一样的黑框眼镜。
我当时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疤。
现在那道疤就在我眼前。
我妈还在说:“巧了,他也叫程皓轩。跟你手机里那个同名。”
我脑子嗡的一声。完了。
我爸从书房走出来,看见我俩面对面站着,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坐下说话。皓轩,喝什么茶?”
程皓轩把茶叶递过去,声音还算稳:“叔叔,给您和魏老师带了点茶叶。”
“哎哟,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
我妈拉着程皓轩往沙发走,一边走一边说:“凌薇,你不是说认识一个叫程皓轩的吗?你看看,巧不巧?”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洒了水的杯子。程皓轩坐在沙发上,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尴尬,有意外,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是啊。”我听见自己说,“真巧。”
04
饭桌上,我妈把程皓轩安排在客座,我坐在他对面。我爸坐主位,我妈坐在上菜的位置。
我妈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外加一锅老母鸡汤。菜摆得整整齐齐,跟实验室的试剂瓶一样。
“皓轩,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我妈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他碗里。
“谢谢魏老师。”
“在家里别叫老师,叫阿姨。”
程皓轩顿了一下:“许阿姨。”
我妈笑得眼睛眯起来:“这就对了。”
我埋头吃饭,尽量不抬头。但余光还是能看见程皓轩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小口。
“好吃。”他说。
我妈更高兴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程皓轩在实验室的表现。
从修扫描电镜讲到帮本科生改论文,从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实验室讲到晚上十点才走。
我爸在旁边附和,说“这孩子不错”。
我一声不吭,把一碗米饭吃完了。
“凌薇,你怎么不说话?”我妈终于注意到我。
“我在吃饭。”
“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跟皓轩聊聊啊。”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了程皓轩一眼。他也在看我,目光很平,但嘴角微微绷着,像是在忍什么。
“程同学,”我开口,“你研究方向是什么?”
“金属基复合材料。”
“哦。”
“你呢?广告策划具体做什么?”
“给品牌做全案。”
“挺有意思的。”
我妈在旁边急了:“你们俩能不能多说两句?”
程皓轩放下筷子,转向我妈:“许阿姨,其实我跟魏凌薇之前见过。”
我妈愣住了:“什么时候?”
“半年前,在天津的学术会议上。她帮一个老先生捡文件,我正好在旁边。”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凌薇,你记得吗?”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记得。
那天我穿了一件灰色西装,帮一个老教授捡起散落一地的论文稿,旁边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手背上有一道疤,帮我按住了快要被风吹走的几张纸。
我当时说了声谢谢就走了,没看清他的脸。
“好像……有点印象。”我说。
我妈眼睛亮了:“那你们也算有缘分啊。”
程皓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爸适时插进来:“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饭后,我妈拉着程皓轩在客厅看她的课题资料。我躲进厨房帮我爸洗碗。
“爸,我妈这是要把我卖了。”
“你妈不是卖你,是着急。”
“那也不能逮着个学生就往我身上推啊。”
我爸把碗放进水池,慢悠悠地说:“凌薇,你妈昨晚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程皓轩这孩子,知根知底,人品过硬。就算不成,也不会害你。比外面那些不知底细的强。”
我没说话,低头刷碗。
“而且,”我爸压低声音,“你妈是真心喜欢这个学生。她带过那么多研究生,从来没这么上心过。”
我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一圈。客厅传来我妈的笑声,不知道程皓轩说了什么逗她高兴。
洗完碗,我回到客厅。程皓轩正站在书架前翻我爸的藏书,我妈去阳台接电话了。客厅里就我们两个人。
“那个照片,”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妈让宋若溪发给我的。我不知道是你。”
程皓轩合上书,转过身:“我知道。”
“你知道?”
“魏老师上周在办公室跟宋若溪说的,我正好路过听见了。”他把书放回书架,“她说要给你介绍个对象,让宋若溪把照片发给你。”
我愣在那儿。所以他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程皓轩看着我,推了推眼镜:“魏老师让我来吃饭,我不能不来。”
“就这个原因?”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半年前在天津,你捡完文件站起来的时候,回头对我笑了一下。我记了半年。”
我妈的脚步声从阳台传过来。程皓轩重新转过身去看书架。我站在原地,心跳得乱七八糟。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震了一下,程皓轩发来一条微信:“今天冒犯了,不好意思。”
我回:“没事。”
“你妈让我下周末再去吃饭。”
“你去吗?”
过了两分钟,他回:“你回去我就去。”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我回。”
05
接下来的两周,程皓轩每周六都来家里吃饭。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每次都要做一桌子菜。
我爸渐渐跟程皓轩聊上了,从材料学聊到古典文学,发现这小子读过不少书,对他印象更好了。
我嘴上说着“我妈逼的”,但每周六早上都会提前起床,挑衣服的时间越来越长。
程皓轩在微信上话不多,但每次发消息都很稳。
他会拍实验室窗外的晚霞发给我,配一句“今天实验顺利”。
我回他一张加班时点的外卖,说“羡慕你按时吃饭”。
他回:“下次给你带我们食堂的酱牛肉,比外卖强。”
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两张电影票,说是学校工会发的,让我俩去看。我推不掉,只能去。
电影是个老片子,《天堂电影院》。我没想到程皓轩也喜欢这个。散场出来,我们沿着街边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本科的时候在电影社团放过这部,”他说,“当时来了七个人。”
“我看过三遍。”我说,“每次看到最后那段吻戏剪辑都想哭。”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也会哭?”
“我怎么了?我就不能哭?”
“魏老师说你在公司雷厉风行,提案的时候把甲方说得哑口无言。”
“我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他笑了一声,没接话。街边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他进去买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我拧开喝了一口,发现是温的。他提前让店员加热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冰的?”
“你上次在魏老师家,冰箱里拿出来的酸奶放了一会儿才喝。”
我攥着那瓶温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地铁口,他停下来:“下周六还去你家吃饭吗?”
“我妈已经把菜谱发给我了。”
“那我带瓶酒给叔叔。”
“我爸不喝酒。”
“那我带茶叶。”
“你上次带的还没喝完。”
他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魏凌薇,我不是因为魏老师才去你家的。”
地铁口的风灌过来,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抬手拢了拢,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白衬衫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手背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很淡。
“我知道。”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那你呢?”
地铁进站的风从通道里涌上来,带着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什么?”
“你是因为你妈才回家的吗?”
我抬起头。他站在那儿,没有催我,也没有躲。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像实验室里那台扫描电镜的屏幕。
“不是。”我说。
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
06
第三周周六,我照常回家。进门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我爸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影绷得笔直。程皓轩还没到。
“妈,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和程皓轩在地铁口说话。
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是我俩在接吻。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许老师,您女儿跟程皓轩在谈恋爱?程皓轩为了留校名额可真拼啊。”
发送人:李梦洁。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凉。
“这是谁发的?”
“我带的另一个研究生。”我妈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跟程皓轩一个课题组,竞争留校名额。”
“妈,我跟程皓轩没……”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她打断我,“但这照片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说程皓轩攀导师女儿的高枝,说我许彩霞以权谋私给女婿铺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凌薇,妈是教授,带了几十个学生,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她的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拍得很清楚,程皓轩低头看着我,我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我们脸上。那一刻确实很像。
门铃响了。我爸从阳台进来去开门。程皓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盒茶叶。他看见我妈的脸色,又看见我手里的手机,笑容慢慢收了。
“进来。”我妈说。
程皓轩走进客厅,把茶叶放在茶几上。我妈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梦洁发的?”
“你知道了?”
“她昨天在实验室跟我说,让我离魏凌薇远一点。不然就把照片发给学院。”
我妈盯着他:“你早就知道她拍了照片?”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皓轩抬起头,看着我妈:“许老师,如果我因为这张照片就不来您家,那我才是心虚。我跟魏凌薇见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妈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皓轩,”她终于开口,“留校名额的事,我不会插手。你跟李梦洁公平竞争。但是这张照片,你得自己处理。”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格外沉默。我妈没怎么说话,我爸一直给程皓轩夹菜,我埋头扒饭。程皓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魏凌薇,”他叫我全名,“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稳,没有躲闪。
“信。”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一下。
程皓轩发来一条长消息:“李梦洁本科跟我同班,追过我,我没答应。留校名额只有一个,她怕我抢,所以拿照片做文章。我已经跟学院说明情况了。你别担心。”
我回他:“我没担心。”
“那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实验室的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校园,只有路灯亮着。他说:“我在实验室,把数据跑完。明天去找李梦洁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注意安全。”
07
第二天是周日。我在家等了一整天,程皓轩没有消息。晚上八点,我妈打电话过来,声音很沉:“凌薇,你来一趟学校。”
我打车赶到材料学院楼。实验室的灯亮着,门口围了几个学生。我妈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程皓轩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手背上有两道红印子。
李梦洁站在对面,眼睛红红的,头发有点乱。
“怎么回事?”
“李梦洁把程皓轩的样品摔了。”我妈说,“三周的实验数据,全没了。”
我看向程皓轩。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两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刮的。
“她推了我一下,样品掉在地上。”程皓轩抬起头,声音很平,“没事,我重新做。”
李梦洁忽然开口:“许老师,您别怪我。程皓轩就是靠您女儿上位,全课题组都知道。”
我妈看着她,语气冷得像冰:“李梦洁,留校名额看的是学术成果,不是靠造谣。你摔样品这件事,我会报给学院。”
李梦洁的脸刷地白了。
程皓轩站起来,走到李梦洁面前:“我从来没想过靠许老师。我的论文数据都是自己跑出来的。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比论文,比成果。别拿魏凌薇说事。”
李梦洁咬着嘴唇,转身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程皓轩在实验室重新做实验。我妈让我先回家,我没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凌晨一点,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等你。”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走廊的灯很暗,他的白衬衫上沾了试剂渍,眼镜歪了一点。
“样品没了,得重头来。”他说,“可能赶不上留校申请了。”
“那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本来也没打算留校。我投了山东一家研究所,那边已经给我offer了。”
我转头看他:“你要走?”
“本来想等留校结果出来再告诉你。”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现在不用等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校园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我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忽然说:“程皓轩。”
“嗯?”
“你去山东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谈个恋爱?”
他转过头,眯着眼睛看我。没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眉毛很浓,眼睛比我以为的要深。
“你说什么?”
“我说,谈个恋爱。真的那种。”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嘴角那颗小痣在暗光里若隐若现。
“好。”
08
我妈知道程皓轩要走的消息,是在三天后。
她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把程皓轩的论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晚上回家,她跟我爸说:“这孩子可惜了。”
我爸给她倒了杯茶:“可惜什么?人家去研究所也是搞科研。”
“我知道。”她捧着茶杯,眼镜片上蒙着热气,“我就是觉得,李梦洁这事闹的,对他不公平。”
“那你想怎么办?”
我妈没说话。
第二天,她去了学院,把李梦洁摔样品的事正式报了。
学院调查后给了李梦洁警告处分,留校名额的事重新评估。
程皓轩的论文数据虽然丢了,但他之前发表的两篇一区论文分量很重,学院破格给了他一个名额。
我妈把这个消息告诉程皓轩的时候,他正在收拾实验室的抽屉。
“许老师,谢谢您。但我已经决定去山东了。”
我妈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他一件一件把东西装进纸箱。扫描电镜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程皓轩新做的样品数据。
“皓轩,你是不是因为李梦洁的事……”
“不是。”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许老师,我在山东的研究所谈好了,方向跟我博士课题更契合。留校虽然好,但那边更适合我。”
我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凌薇知道吗?”
“她怎么说?”
程皓轩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想了想:“她说山东挺好的,离北京不远。”
我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凌薇,程皓轩要走,你真不拦?”
“妈,他三十岁之前想做出点成果,山东那边条件更好。”
“那你呢?”
“我周末坐高铁过去,两个半小时。”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你比妈想得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北京的夜景。手机震了一下,程皓轩发来一张照片,是山东那家研究所的实验室,窗外能看到海。
“这边实验室朝南,冬天阳光很好。”他说。
“我下周过去看看。”
“好。我带你去吃海鲜。”
“我不吃生的。”
“给你点熟的。”
09
程皓轩走的那天,我和爸妈都去火车站送他。
我妈给他带了一大包吃的,我爸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
程皓轩把行李箱放好,站在车厢门口看着我。
“下周六我去找你。”
“你刚去,先安顿好。”
“那你什么时候来?”
“下下周。”
他笑了,推了推眼镜:“魏凌薇,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妈了。”
“那你听不听?”
“听。”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站在车厢连接处,隔着玻璃朝我挥手。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那道疤还是那么淡。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爸递给她纸巾。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说。
“你懂什么。”她擤了擤鼻子,“我是高兴。”
两周后,我请了年假去山东。
程皓轩的研究所在青岛,靠海。
他租了一间一居室,阳台上能看到海平面。
我去的那天下午,他提前下班,带我去海边走了一圈。
海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袖子长出一截。
“你这里风真大。”
“比北京好吧?”
“好什么,头发都吹打结了。”
他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递给我。我愣了一下,接过来把头发扎起来。
“你怎么有皮筋?”
“上次在你家沙发上捡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远处有海鸥在飞,叫声很尖。
“程皓轩。”
“你当时为什么记了半年?”
他看着海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那天穿了一件灰色西装,头发扎得很高。捡完文件站起来的时候,朝我笑了一下,说‘同学,帮忙按一下’。就一句话。”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他转过头看着我,“后来在魏老师办公室看到你照片,我差点没站住。”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伸手帮他把眼镜扶正,指尖碰到他耳朵,他缩了一下。
“你怕痒?”
“那我不碰了。”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热,指腹上有薄茧,应该是做实验磨出来的。
“魏凌薇,你以后别对我妈那么凶。”
“我对我妈凶?”
“你跟她说话总是抬杠。其实她特别爱你。”
我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想起我妈那天在站台上抹眼泪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的样子。想起她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的样子。
10
三个月后,我回北京过周末。程皓轩在青岛加班,没回来。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好酒。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说:“凌薇,你跟皓轩怎么样了?”
“挺好的。”
“什么时候定下来?”
“妈,我们才谈了三个月。”
“三个月怎么了?我跟你爸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妈,你是不是又想催?”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是催。我就是觉得,皓轩这孩子不错。你俩要是成了,我跟他导师这层关系,也挺好。”
“妈,你当初撮合我们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的这个主意?”
她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以为我真是随便找个学生就往你身上推?我带程皓轩半年了,他的实验记录本每一页我都看过。人品、性格、能力,我心里有数。”
我爸在旁边插嘴:“你妈这是把选女婿当课题做呢。”
“你少说两句。”我妈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向我,“凌薇,妈不是逼你。妈就是觉得,你值得一个靠谱的人。”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吃完饭帮我爸洗碗的时候,他忽然说:“凌薇,你妈上个月去山东了。”
“什么?”
“她自己去青岛看了程皓轩一趟。没跟你说。”
我手里的碗在水里停住了。
“她去看他干什么?”
“就是去看看。回来跟我说,皓轩住的地方挺干净,冰箱里有菜,阳台上晾着衣服。说这孩子会过日子。”
我攥着洗碗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是上次去青岛在海边拍的,程皓轩给我拍的。
我站在礁石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发给了我妈。
她秒回:“这张拍得好,我存了。”
“妈,你上次去青岛怎么不跟我说?”
她过了两分钟才回:“我就是去看看。看看你选的人,靠不靠得住。”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行。”
我盯着那四个字,笑了。
又过了两个月,程皓轩回北京开学术会议。
我妈让他住家里。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去,进门看见程皓轩在厨房帮我妈做饭。
他系着围裙,正在切土豆丝。
我妈站在旁边指导,说我切得不好,让他来。
我爸坐在客厅看报纸,抬头朝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看这画面多好。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程皓轩的背影。
白衬衫,黑框眼镜,手背上那道疤。
半年前在天津帮我按文件的那个男生,现在站在我家厨房里,帮我妈切土豆丝。
我妈回头看见我,喊了一声:“愣着干嘛?进来帮忙。”
“来了。”
我走进厨房,站在程皓轩旁边。他把切好的土豆丝递给我,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轻,很快,但我妈还是看见了。
她转过身去开冰箱,假装找东西,嘴角却翘得老高。
吃完饭,我妈又翻我手机。
这次翻到一张照片,是我和程皓轩在青岛海边拍的合影。
他搂着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身上,两个人的头发都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这张谁拍的?”
“路人。”
“拍得不错。”她把手机还给我,然后顿了顿,“凌薇,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我就问问。”
程皓轩坐在旁边,耳朵尖有点红。我爸端着茶杯走过来,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让他们自己安排。”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送程皓轩去地铁站,路上他忽然说:“你妈今天问我了。”
“问什么?”
“问我什么时候娶你。”
我停下脚步:“你怎么说?”
他推了推眼镜,月光照在镜片上反了一下光:“我说,等我在青岛把项目做完,明年春天。”
“你都没问我。”
“那你同意吗?”
我看着他。地铁口的风灌过来,吹得他白衬衫的领子又翻起来。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翘着,那颗小痣在路灯下面若隐若现。
“我考虑考虑。”
他笑了一声,伸手帮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很热,碰到耳朵的时候我又缩了一下。
“魏凌薇。”
“你考虑快点。我明天就回青岛了。”
我抬头看着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周六,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盒茶叶。我妈在旁边笑,说巧了,他也叫程皓轩。
那时候我手里的水杯洒了。现在想想,洒得挺值。
“行。”我说,“你等通知。”
他笑了,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地铁口的灯照在他身上,白衬衫洗得发亮。
我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朝我挥了挥手。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明年春天。”
她秒回:“好,妈给你们准备。”
然后又发了一条:“程皓轩这孩子,妈没看错。”
我没回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走去。北京的夜里有点凉,但风是软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