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终于见到大月氏时,对方已经不想报仇了。

这是他第一次出使中最难处理的局面。此前,他被匈奴扣留了十多年,逃脱后没有直接回汉朝,而是继续向西,辗转找到朝廷希望争取的盟友。路走到了,任务却卡在最后一步:汉朝盼着两面夹击匈奴,大月氏更愿意过眼前的日子。

如果只按出发时的目标检查,这次出使没有完成预定的军事结盟。但张骞归来后,汉武帝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毫无收获的使者。《史记·大宛列传》记载,他被任命为太中大夫,同行的堂邑父也受了封赏。

十三年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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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窟第323窟唐代壁画局部,后世对张骞出使的表现

出发时,他要找的不是一条商路

后来提起张骞,人们很容易先想到丝绸、骆驼和东西往来的商队。可在这趟远行的起点,汉武帝考虑的是匈奴。

《史记》记载,汉朝从匈奴降人口中得知,月氏曾遭匈奴重创,国王被杀,王头还被做成饮器。月氏向西迁移,对匈奴有仇,却缺少能够共同出兵的伙伴。

对汉朝来说,这是一个可能的机会:如果能与月氏取得联系,就有希望让匈奴同时面对来自不同方向的压力。

问题在于,汉使通往月氏的道路,要穿过匈奴控制的地区。这不是买好行装、跟上一支商队就能完成的旅行。张骞应募出使时,接下的是一项连能否平安到达都没有把握的任务。

同行者中有一个重要人物,堂邑父,也称甘父。他原是胡人,善于射猎。《史记》特意记下,路途困窘时,他曾射取禽兽供众人食用。后来被写成宏大历史开端的远行,在当时也要靠这样具体的本领维持下去。

被扣留十多年后,他仍然往西走

使团经过匈奴地界,果然被扣住了。

站在匈奴的立场,让汉朝使者借道去联络自己的敌人,当然不是一件可以随便放行的事。单于质问张骞的那段话,被《史记》保存下来:如果匈奴也想穿过汉朝去出使南方的越地,汉朝会答应吗?

这段记载点出了任务本身的困难。张骞面对的不只是荒漠、山川和语言,还有一个不愿让他通过的强大政权。

他在匈奴停留了十多年,有了妻子和孩子。《史记》用“持汉节不失”描述他仍保有汉使身份。我们无法知道这十多年里,他每天怎样安排生活,也不宜替他补写慷慨激昂的内心独白。史书能够告诉我们的,是后来发生的行动。

拘束逐渐放宽后,张骞与部属寻找机会逃走。他没有向东折返,而是继续向西。走了数十日,到达大宛,再借助当地提供的引导,经康居抵达大月氏。

在今天的地图上画几根箭头很容易,实际走通这些地方,却需要反复寻找愿意接待、翻译和引路的人。张骞不是一个人凭方向感闯过整片大陆。他的远行,离不开沿途不同人群之间已经存在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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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朝等着复仇,月氏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张骞抵达后发现,出发时得到的消息,并不能完整代表眼前的局势。

大月氏已经西迁,在大夏一带取得优势。按《史记》的描述,当地土地肥饶,外患较少,他们更愿意安居,又认为汉朝距离遥远,没有强烈的东归复仇意愿。

这并不难理解。旧仇是真的,新的生存环境也是真的。若要重新对匈奴用兵,就意味着离开已经取得的立足之地,承担战争的开支、伤亡和结局不明的风险。汉朝希望结盟,不能自动变成月氏必须答应的理由。

张骞在那里停留了一年多,仍没能谈成预想中的合作。十三年的故事,如果只写成“他靠意志完成了使命”,反而会把最重要的一层删掉:意志能让人继续走,却不能让另一个政权按自己的愿望作决定。

他的任务遇到的,并不是最后一道山口,而是对方已经变化的利益。

这也是出使本身的价值。朝廷原先掌握的是转述,是过去的冲突;使者亲自到达,才把计划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带了回来。

回家的路,又把他送回匈奴

结盟没有结果,张骞开始东归。

他试图改变路线,沿南山一带走,想从羌人地区返回汉朝,却再次落入匈奴手中。这一次,他又被留了一年多,直到单于死后发生内部争斗,才找到机会脱身。

这里有个常被讲错的细节。《史记》一方面说,最初出发的一百多人,十三年后只有两人归还;另一方面又明确写着,张骞是与胡妻、堂邑父一同逃回汉朝的。

所以,“只有两人回来”说的是原来那支使团中归还的人,不能据此把妻子从归程中抹掉,更不能把它画成张骞独自走进长安。至于其他同行者各自的下落,史书没有逐一交代,不能全部补写成同一种遭遇。

最初的使团已经无法恢复原样。张骞能够交回去的,是亲历、观察,以及在不同地方搜集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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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消息,让汉朝重新认识西方

《史记》分得很清楚:张骞亲自到过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对附近其他大国,则有一些来自传闻的了解。

这个区别很重要。不能把他报告过的每个地方,都画成他本人曾经到达的地点。安息等地的信息,和他亲眼见到的大夏,并不是同一层次的材料。

他带回来的内容也不只有军队强弱,还有城邑、耕作、物产、贸易和各国之间的关系。在大夏,他看到了邛竹杖和蜀布。按史书记载,当地人说,这些货物是商人从身毒买来的。

汉地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如此遥远的市场上?这个发现让张骞想到,西南方向也许存在另一条通路。他据此提出建议,汉武帝随后安排探索。但尝试遇到阻碍,并没有因为一个推断就立即打通道路。

这一细节比“带回一张完整地图”更接近真实。新信息能改变探索的方向,却不会让未知地区一下子变得畅通无阻。贸易早于某一次出使存在,国家使团的到来,则可能进一步改变联系的规模与方式。

张骞后来又参与军事行动,并第二次出使,派遣副使前往其他地方。往来的使者逐渐增多,新的关系才一步步建立起来。今天所说的丝绸之路,不是他用十三年修成的一条固定大道,也不能把所有外来作物都记成他亲手带回。

他第一次归来时,没有带回朝廷最初想要的盟军,却带回了一个更清楚、更复杂的西方。

那个拒绝出兵的月氏,同样属于成果的一部分。因为从此以后,汉朝作决定时,不必只凭一段有关旧仇的传闻。

张骞的可贵,不在于这趟远行样样如愿,而在于走过那样漫长的路以后,他仍把所见的现实带回了出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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